《风蚀线[刑侦]》九生莲

38、第三十八章 晓梦上树 其实也就是

　　六月初的天是一杯刚泡好的茶，不浓不淡，滋味正好。

　　湖滨公园向游客开放了草坪，绿油油的草地上长出五颜六色的帐篷，三五成群的孩童将最喜欢的吊床绑上了树，公园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树荫下，李宁玉的坐姿端正，执起花纹古朴的滤茶壶，将冒着热气的茶汤倒进杯盏。她的外套袖口规规整整地挽到小臂处，几乎不见褶皱，里层搭衣下摆严谨地收进腰带，领口露出一对精致的锁骨。

　　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面容和善，身上有种久经岁月洗礼的从容豁达，是她初进柠江分局时的恩师，秋茹静。

　　“老师，喝茶。”

　　“好，好，你也喝。”

　　素白手指端起杯盏，送到唇边时，李宁玉的墨色瞳仁扫过远处。

　　顾晓梦正陪着两娃一狗玩泡沫回旋镖。

　　今天有些空闲，处理完工作任务后，刚好路过秋茹静的家门口，得知她带着两个孙女在附近晒太阳，李宁玉便顺道过来探望。

　　顾晓梦向来活泼开朗，很快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她就陪着老师在树下品茶。

　　“今天难得有空，陪我多喝几杯再走。”

　　秋茹静心情愉悦，瞥了眼顾晓梦，满含欣慰。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就是眨眼的工夫，舒奕的孩子也长这么大了。如果她能见到，也会很高兴的。”

　　她又看向李宁玉，笑眯眯地说：“老刘跟我说过她的事儿，还夸你，说你把她带得很好。”

　　面对恩师，李宁玉收敛平日的冰冷锋利，眉目柔和，唇边浮起克制的笑意。

　　“我并没有教过她什么，是她本来就很好。”

　　“哦——”

　　秋茹静拉长音节，调侃道：“我可是头一次听你这么夸人，看来确实很满意了。”

　　被戳穿隐秘的心思，李宁玉脸上发热，掩饰性地又端起了茶杯。

　　“茹静。”

　　一道低沉的女声从远处插进来，师徒俩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又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来人身着便服，四十多岁，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眼如鹰隼，明亮凌厉，正是如今的柠江分局局长，任瑛。

　　“哟！老同学，快来坐，今天怎么有空来？”秋茹静欣喜地招招手。

　　“任局。”李宁玉颔首低眉，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礼节。

　　“宁玉也在啊。”任瑛冲她点头。

　　“不只她在，晓梦也在呢。”

　　秋茹静拉过椅子请她落座，指指远处：“正陪我家两个活宝玩儿呢，我叫她过来——”

　　“不用，这儿又不是警察局，我也不是来视察工作的，没那么多规矩，别打扰她们了。”

　　任瑛摆摆手，将散装水果和两盒茶叶放到桌上。

　　“就是顺路来看看你。水果很甜，茶也是好茶，谨慎起见，拆了包装，你多担待吧。”

　　“你给我送茶，我请你喝茶。”

　　秋茹静摸摸桌下的保温壶，笑说：“没事儿就别急着走，茶水管够！”

　　三人重新落座，李宁玉陪着她们聊天，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走到一旁接听。

　　“喂，请问是李警官吗？”

　　“我是。”

　　李宁玉确认了一遍号码，很陌生。

　　“哦，李警官!是我，我申请加你微信好友，一直没有消息，有点担心，所以打电话来问问......”

　　“你是......宋律师？”

　　李宁玉渐渐听出来了。

　　那天走得急，后来又忙着查案、破案、整理卷宗写报告，还没来得及找他谈赔偿，也没注意私人信息。

　　她歉意地说：“抱歉，那天有急事，不是故意失联，你的衣服我会原价赔偿。”

　　“不不不，你别误会。”宋知行急忙解释，“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工作，联系你，只是想问问你那天有没有受伤，不是想让你赔我衣服。”

　　“事情因我而起，应当赔偿。”

　　“真的不用了李警官！一件衣服而已，没有多少钱的。”

　　宋知行顿了顿，带着笑意试探说：“如果李警官想感谢我，请我喝杯咖啡就好，不如抽个时间，我们出来聊聊天？”

　　李宁玉皱起眉。

　　她不觉得和对方有什么可聊的，如果是想打听那个案子的进展，找谁也不该找到自己头上。

　　宋知行听对面沉默，有些紧张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久仰大名，想交个朋友，其实......有些私事想确认。”

　　“不需要，宋律师。”李宁玉的语气冷淡下来。

　　“请稍后把收款账号发给我，我会照官网的标价赔偿你的衣服。不打扰了。”

　　如果对方执意不肯提供账号，她也不介意使用技术手段查一查。

　　挂掉电话，李宁玉坐回树下，耐心地帮两位前辈续茶，时不时地分神，去看看湖岸边那几个跳跃的身影。

　　第一眼，顾晓梦在追孩子和狗。

　　第二眼，孩子和狗在追顾晓梦。

　　第三眼，顾晓梦上树了。

　　李宁玉：“......”

　　那人手长腿长，几步就灵活地爬到柳树的高处，左臂横抱树干，右手伸长，弯腰朝斜垂在湖面上方的枝丫探去，回旋镖不知道怎么的挂了上去。

　　她的身体最大限度地伸展开来，露出一截细腰，随着树干一晃一晃的。

　　李宁玉有点坐不住了，起身说：“任局，老师，你们先聊，我去看看。”

　　说完便抬脚往湖边去了。

　　任瑛不动声色地目送她远去，抬手指了指。

　　“瞧见了吗，身子还没起来，脚尖已经出去了。她师妹爬个树就紧张成这样，咱们小时候谁没爬过树？”

　　“宁玉的性子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秋茹靖哈哈大笑。

　　“当年我离开时还担心她太文气，恐怕跟同事们处不好，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你这个学生教得很好。”任瑛赞许地说。

　　“老刘天天夸她，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也没教过她什么，是她本来就很好。”

　　秋茹静现学现卖，嘴上谦虚，话里话外全是为之自豪的语气。

　　“比不了您这位铁娘子，雷霆手段已经传遍四海了。”

　　“铁娘子？”

　　任瑛摇头，自嘲：“他们对我的称呼可没你说的那么好听，‘老妖婆’还差不多，幸好老梁还健在，不然就得叫我‘黑寡妇了’。”

　　这些年，她活得像一柄利剑，从普通干警一路升迁到公安局局长，调任过几个地方和单位，每一次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打击黑恶势力，重整队伍风气，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一个不贪财不好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人犹如铜墙铁壁，腌臜手段统统失灵，那些人无从下手，就开始报复她的亲人。

　　为了家人安危，任瑛毅然与丈夫离了婚，让他带着母亲和儿子迁到外地，隐藏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付出秋茹静都看在眼里，佩服她也心疼她。

　　叹了口气，秋茹静感慨万千地问：“一份工作而已，搞得夫离子散，值得吗？”

　　任瑛不着急回答，指指她身旁的拐杖，挑眉反问：“一份工作而已，为此坏了一条腿，值得吗？”

　　两人静默一秒，相视而笑。

　　数年同窗，半生战友情谊，不必多言，就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任何时候，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她们都会挺身而出，奉献所有，且无怨无悔。

　　李宁玉快步走到树下，顾晓梦刚刚拿到回旋镖，抬手一扬，等在树下的孩子就嬉笑着追了出去。

　　眼看那人挂在树上晃得更厉害，心提到半空，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进湖里。

　　“晓梦。”李宁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蹙着眉，“当心点。”

　　“放心吧，我最擅长爬树了，掉不下来！”

　　顾晓梦盈盈一笑，按原路返回，只是不知道右手怎么了，一直松松握着拳，姿势有点奇怪。

　　她刚安全落地，就朝李宁玉伸出拳头，急切地说：“快，手给我。”

　　“什么？”李宁玉警惕地望着她。

　　“我发誓，不是虫子！”

　　顾晓梦催促：“你就信我一次嘛，给你看个好东西。”

　　见她说得认真，想来这个季节，树上应该也抓不到蜘蛛蟑螂之类的，李宁玉便摊开手，递了过去。

　　拳头小心翼翼地落在掌心，缓缓松开。

　　刚感觉到酥麻的触感，就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小蝴蝶打开翅膀，扑棱几下飞走了。

　　“跑了。”

　　她睨住顾晓梦，手还悬在半空，似笑非笑，像在等她给一个解释，又像在戏谑她白忙一场。

　　“哦，跑了。”

　　顾晓梦惋惜地目送它离开，这个品种稀有，花纹艳丽，本来想给李宁玉“长长见识”，可惜小蝴蝶不乐意，说走就走。

　　她眨眨眼，顺势将自己的手放进李宁玉的掌心，扬眉笑道：“那你看我吧！”

　　清朗的嗓音飘进耳朵，掌心相触的瞬间，李宁玉的睫毛颤动，刚刚飞走的小蝴蝶好像飞回来撞了她一下，总被理性驾驭的大脑罕有地放空。

　　岸边的柳枝垂得很低，几片叶子掉进水里，震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顾晓梦今天扎了个高马尾，明艳五官一览无余，鼻尖挂了薄汗，脸颊透着红晕，两道浓密的细眉愉悦地上扬，灵气逼人的眼睛里映着湖光树影，乍看像一层莹润的水汽。

　　微风吹起她额角毛茸茸的碎发，也将她身上被阳光浸泡过的淡香送至李宁玉的鼻尖。

　　李宁玉合拢五指，轻轻扣住了她的指骨。

　　一股酸胀饱满的情绪萦绕在胸口，就要破土而出。

　　顾晓梦唇边不断延伸的笑意停住，有点愣怔。

　　李宁玉黑得发亮的秀发妥帖地绾在脑后，耳廓勾住刘海，露出光洁前额，纤长睫毛卷曲上翘，眉眼像晕开的水墨画，淡的是远山，浓的是幽潭，笼上茫茫雾气，晦涩不明的，叫人看不清情绪。

　　其实也就是短短数秒的失神，却被彼此的目光拉得很长。

　　诡异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顾晓梦意识到了。

　　她今天玩得开心，一时得意忘形。

　　平常跟佟瑶打闹惯了，这么做倒没什么，可如今，她和李宁玉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开这样的玩笑似乎有些暧昧了。

　　但李宁玉这反常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掌心渐渐沁出潮意，顾晓梦率先抽回手，游移不定地挪开视线，又偷偷用余光打量她。

　　李宁玉也反应过来，偏过头，不能再坦荡地直视顾晓梦的眼睛。

　　“李队......”

　　顾晓梦张了张嘴，忽然听到两个孩子在远处叫她。

　　“阿姨阿姨，你快来呀！”

　　“哎，来了来了！”

　　顾晓梦正要走，被李宁玉拉住手腕。

　　“休息一会儿。”她调整呼吸，神色已恢复如常，“天气热，孩子们也需要休息，还有，任局来了。”

　　“哦，好啊!”

　　顾晓梦点点头，领着两个孩子上前向任瑛打招呼。

　　“你们俩别缠着阿姨，玩儿太久了，让她休息休息。”

　　秋茹静拿出儿童水壶，安置好两个孩子，正想招呼顾晓梦也喝点水润润喉咙，李宁玉已经先一步倒了茶，将杯盏递给她。

　　“谢谢李队。”

　　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饱满的唇瓣裹上亮晶晶的水渍，见李宁玉静静地望过来，便回之以灿烂的笑容。

　　被她的笑容感染，李宁玉总抿成直线的薄唇轻轻勾起，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垂在身侧的掌心还泛着潮热。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李宁玉向她们告辞，领着顾晓梦离开湖滨公园。

　　顾晓梦背着双手走在一旁，审视着李宁玉秀丽的侧脸，这位高冷的上司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将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李队，你是特意走这条路吗？”

　　回分局的最优路线有两条，李宁玉选择第三条，为了路过秋茹静的家门口，往南多开五公里。上一次她犯困睡着了，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

　　“没有。”

　　李宁玉的背影一僵，脚下的步子加快。

　　顾晓梦见她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顿时了然，加快速度追上去，不依不饶，抛出更直白的问题。

　　“你是不是特意带我来给你老师掌掌眼的？”

　　李宁玉听出憋笑的气音，只觉脸上热意翻滚，停住脚步，羞恼地剐了她一眼，警告她闭嘴。

　　顾晓梦非但不害怕，反而伸出手指，挑衅一般在她的肩头戳了戳。

　　“你总是这样。”

　　李宁玉瞪她：“我哪样？”

　　顾晓梦眼含促狭，唇瓣张合，一字一顿地说：“口——是——心——非！”

　　说完，不等李宁玉发难，她几步迈出去老远，生怕再被恼羞成怒的人捏住命运的后脖颈。

　　“不是要回局里吗，赶快走吧李队！”

　　李宁玉盯住她后脑勺一晃一晃的高马尾，磨了磨后槽牙，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被顾晓梦的直白逼得有些窘迫，但不得不承认，她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和愉悦。

　　这是六月的夏天。

　　微风清爽干燥，阳光透亮但不过分灼热，空气中浮动着金色的微尘颗粒，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淡淡花香。

　　直到这一天，李宁玉才深切地感受到，夏天真正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