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线[刑侦]》九生莲

27、第二十七章 想想 心头莫名一

　　“你看李队，我都说了不用检查了。”

　　时间有限，医生只给顾晓梦查了个别项，结果不出李宁玉所料——什么也查不出。扫了眼身旁人，顾晓梦果然知道，这家伙的身体状态确实有所恢复，不然哪有精力窃喜。

　　她坐在椅子上绞手指，好似怕冷，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眼睛跟着自己转，细细观察还是能看到疲惫藏在其中。

　　李宁玉没说话，领着顾晓梦走出门诊楼，到停车场取车。

　　“李队，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顾晓梦上车没多久就发现路线不对，诧异地发问。

　　“送你回家。”

　　案情固然紧急，但李宁玉不是地主，从来只有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没狠到为工作任务牺牲下属的身体健康。顾晓梦熬了一天一夜，刚才又因身体不适倒在卫生间，她现在需要回家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在顾晓梦的无效抗议中，李宁玉还是将车稳稳地停在文华小区大门口，贴心地递伞过去。

　　“李队——”

　　“回去休息。”

　　对上她和煦但不容商议的眼神，顾晓梦无奈下车，想了想又弯下腰，扶着车门冲她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帮你们买早饭。”

　　不待李宁玉拒绝，她的第二句紧跟上来：“我会找王姐报销。”

　　“好。”李宁玉终于松口。

　　顾晓梦绽开笑容，关上车门再退后，挥挥手告别。

　　李宁玉开车匀速驶离，习惯性看了眼后视镜。后风挡玻璃上的雨刮器重复旋转清扫水痕，小区门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心头莫名一跳，泄露出些许异样情绪。

　　之前也是这样，几次送顾晓梦回家，她都是默默地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离开的。

　　顾晓梦对谁都是如此吗？

　　眼前一会儿是她笑意盎然的模样，一会儿是她神志不清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她红着眼怒视自己的模样。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真是纯属巧合吗？直觉让李宁玉生疑，但星河夜店、南星路派出所、森语苑小区，目前为止并没有可以关联的线索。

　　收回思绪，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顾晓梦所谓的“想想”到底是真愿意想想，还是缓兵之计。李宁玉其实早有请教几位名医，没人遇到过顾晓梦这样的病例，他们甚至跃跃欲试，想让她将人带过去好好研究一番。

　　这算什么，疑难杂症还是医学奇迹？

　　李宁玉其实不确定，顾晓梦发作时心脏停跳是不是只有一分钟，而且她这次的症状看上去比之前还严重，奈何唯一知情人什么都不愿意说。

　　只能另找时机再试探了。

　　被挂念的对象浑然不觉，踩着水回到家中，看见梁锦云正坐在沙发上一心二用。老太太的眼睛盯着电视机，手上舞动伸缩棒逗猫玩儿，那个小家伙如今完全把这儿当自己的地盘，听到关门声也不躲不藏。

　　顾晓梦跟梁锦云说几句话，回屋换上睡衣，抱起衣服走入卫生间，锁上门后接了两盆水。衣服浸入混了清洁剂的水中，不多时便有红色丝丝缕缕地散开，稀释到完全看不见。

　　等待的功夫，顾晓梦坐到小凳子上刷起微博，几条关联词条赫然挤入热搜排行榜。

　　风情小吃街疑遭炸弹袭击。

　　风情小吃街一栋六层宾馆坍塌正在营救中。

　　悦来宾馆整体倒塌已致6死3伤。

　　......

　　她眸光沉沉地锁上屏幕，手机抵住额头闭上眼，藏起深重的忧虑。

　　&&&&&&&&&&

　　李宁玉回到刑侦大队时，各小组已将今天的工作进度整理好，刘丰正在听汇报。

　　刑技送来的鉴定报告显示，标本体内的填充物是聚苯乙烯泡沫，外部是棉花，棉花与沙发上一个被掏瘪的枕芯内的棉花有同一性。除此之外，她们在房内多个器物上提取到的陈旧性指纹，经比对后确认多是周筱雅和方媛媛的，卫生间的门把手、淋浴房的玻璃上有乳胶手套造成的不完整指节印，用处不大。

　　至于技侦，调出了周筱雅的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短信记录，赵小曼组筛查一天，暂时也没发现可疑内容，芹菜直播上的黑粉倒是又翻出来几十个。网络匿名就像一层保护壳，恶意不受约束地滋生显露，想要从中分辨哪些是她的身边人很有难度。

　　王宽倒是有点收获。

　　他果真顺着网线找到了孙海，这位‘24K金纯帅’的键盘侠看到几个男人因网上的事情找他，带头那位尤其高大威猛，瞬间滑跪求饶说“有事好商量兄弟别打我”。

　　得知对方的身份和来意后，他又摇身一变成了百分百配合警方工作的良好市民，辩解自己纯属逞口舌之快，说的话全是吓唬人的，他在现实中根本不认识周筱雅，更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我查了孙海最近几天的行车轨迹和交班记录，暂时没有可疑，他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普遍是胆小怕事好面子，掀不起大风浪。”

　　王宽不屑地哼道：“这家伙因为让网约车司机挤占了生意，又常被客户投诉，心生不满才隔着网络到处骂人，瞧他那绣花针似的心眼儿，活该赚不到钱！”

　　李宁玉点头：“小区这边，排除外卖员、快递员，保安和保洁，其他人还有什么发现？”

　　“李队，我们有！”

　　白小年抬抬手：“2102室的两个男租客是半年前搬来的，两人是同一家公司的程序员，常常加班。睡在北卧室的说他的床头就挨着卫生间隔墙，17日、18日晚上都听到楼上哗哗流水，时不时还有冲马桶的声音，吵得他都没睡好。”

　　“他俩前几天出差不在小区，没有作案时间，证词应该可信。”白小年揣摩，“作案人17、18日晚上肯定在碎尸。”

　　“兽医呢？”李宁玉问。

　　2104的业主是小区交付后最先入住的那批，男的叫马万松，女的叫王雨竹，两人都是35岁，一起经营宠物医院。周筱雅的布偶猫是他们的老客户，因为离得近，夫妻俩还会提供上门.服务，因此都去过周筱雅家。

　　“宠物医院的上班时间是每天早上8点30到晚上9点30，夜里会留人值班。”白小年翻了翻记录，补充说：“13日晚上11点多，马万松接到过急诊电话，开车去客户家里帮对方的宠物接生，一直忙到14日早上凌晨5点多才到家，其他几个晚上都准时回家休息了。”

　　“13日晚上他出去过！”林七有些激动，“会不会就是他打了个时间差，闯入周筱雅家作案，之后又多次往返，清理现场和尸体！”

　　“可他老婆作证，15日到18日，他们有按时下班，晚上都是一起睡的。”

　　白小年挠挠头，看向师父齐国栋。

　　“万一他老婆包庇他，做假证呢？”

　　林七坚持立场：“或者换个思路，晚上给他老婆下点药，借机制造不在场证明，毕竟他自己就是兽医，对药物很熟悉，也有渠道买。”

　　“不能吧，李队不是推测19日下午李洋敲门的时候，作案人可能还在屋内吗，但马万松19日一整天都在宠物医院，还做了几台手术，员工们都看到他了。”

　　“搞不好是障眼法，他又不可能时刻跟员工待在一块儿。”

　　“别急，还有个嫌疑人呢。”齐国栋翻阅2206室的询问记录，“这小子的疑点也很大嘛。”

　　2206室的租户是对情侣，男的叫杨磊，28岁，房产销售员，女的叫姜菲，23岁，广告公司职员。两人是在姜菲实习时认识的，毕业后同居，刚搬来一年。

　　做笔录时杨磊就显得局促不安，小他几岁的姜菲处处袒护，更像年长的那个。姜菲说杨磊的性格就是这样，虽然内向腼腆，但待人真诚，是她喜欢的纯情大男孩类型，两人是彼此的初恋，感情一直很好。

　　监控拍到19日早上6点，杨磊提个中号行李箱进入电梯，在小区门口坐上一辆黑色网约车，直到20日晚上9点才回来，当时他的行李箱神奇地换了个款式。

　　杨磊解释说单位派他出个短差拜访客户，半道摔坏行李箱轮子，所以才买了新的，问及客户信息和旧行李箱扔在何处，却言辞闪烁，支支吾吾。

　　“行李箱里会不会装了周筱雅的骨架和头颅？肉能切碎，骨头最难处理，赶紧查查他那天去了哪儿，够幸运的话，说不定咱们直接就破案了！”有队员提议。

　　“这么瞧，杨磊的嫌疑比马万松大啊。”白小年冲林七挑起下巴，“你做的记录，你都忘了？”

　　“他的不安情绪太明显了，”林七故作高深地摇头，“心理素质太差，不像作案人。”

　　......

　　李宁玉静静听着，并不着急发表意见。

　　她的左臂托住右肘部，握笔的右手顺势用笔帽在桌沿轻敲了两下，意识到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僵了僵指节放下笔。

　　“当初给周筱雅找房的中介，有信息了吗？”

　　“在这儿李队！”队员将整理好的资料交上去。

　　中介苏雪，27岁，就住在5号楼1单元的2803室，房子是她男朋友郑杰的，男人29岁，在某写字楼算是个管理层，给行政经理做助理。两人2013年就在小区了，苏雪对这片儿很熟悉，小区里不少人都曾是她的客户。

　　“他们也住5号楼？”白小年惊奇不已，“巧了么不是！”

　　“他们俩每天早上8点出门，晚上大概6点30到家，苏雪有时会加班。18日晚上，郑杰突发高烧，19日在家养病，苏雪不放心，请了假照顾他，两人那天都在小区，周筱雅还委托过苏雪帮她另找房子。”

　　“郑杰见过周筱雅吗？”

　　“见过，苏雪在小区碰到老客户都会打招呼，郑杰有时在场。”

　　李宁玉略微思考：“查一下监控，看郑杰这几天有没有来过3单元。”

　　“好。”

　　平安里小区是五年前交房的新楼盘，设施完备，摄像头不算小区外围的就有一二百个。各单元楼门厅和电梯虽不需要刷卡进入，但都装有摄像头。

　　除此之外，顶楼通往天台的出口处、一楼的消防通道出口处、负一层通往地下车库的单元门出口处，也都安装了摄像头，这意味着除非人会飞，不然从哪儿进入单元楼都能被摄像头捕捉到。

　　“宁玉，你认为谁的嫌疑最大？”刘丰搓了把脸，眉头拧成“川”字。

　　“刘局，我认为，在没找到关键性证据之前，我们还不能把嫌疑人范围只框定在这几人之中。”

　　李宁玉看向他，语气冷静：“单元楼各入口和电梯内都有摄像头，反过来讲，只要进入单元楼，电梯以外的空间都属于监控盲区。”

　　众人恍然回悟，顿时感觉压力犹如一座大山，轰轰隆隆砸了过来。

　　如果利用监控最终排除了外来者，作案人也不是那15户当中的，那么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作案几率均等，他们都能通过消防通道到达2202室。整个单元楼加起来一百多户，要找到作案人无疑是从稻草堆里找针。

　　“继续做减法，给我先找找杨磊那个行李箱提哪儿去了！”

　　刘丰愁苦地“嘶”了声，忍住想抽烟的冲动。家里还有个病人需要照顾，陈芳只能带着儿子先离开，临走前的哀求一字一句砸在刘丰的心上。案件性质恶劣，他急于给家属一个交代，找到周筱雅的尸骸，奈何这雨下得真让人着急！

　　会后，李宁玉轻揉酸胀的眼眶，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小憩，准备等会儿再查查各组汇总的询问记录。

　　她看看时间，这个点，顾晓梦应该已经睡下了。

　　习惯性浏览起新闻，几个热搜词条引起李宁玉的注意。

　　警方辟谣：否认风情小吃街遭炸弹袭击。

　　风情小吃街一宾馆倒塌疑似违章建筑。

　　悦来宾馆整体倒塌已致12死5伤。

　　......

　　点开词条链接，朝西分局发布的蓝底白字公告置于顶端，通报风情小吃街一宾馆于昨日傍晚5点50分发生倒塌，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并非网络传言那样是被埋了炸药。目前搜救行动仍在进行中，具体伤亡报告会在搜救结束后公布。

　　李宁玉垂下眼睫，又是一场人间悲剧。

　　评论区群情激愤，路人发了很多事故现场的照片。

　　[我就住附近的高楼上，吓死了，轰隆一声全塌了，灰尘扬起好高。]

　　[消防员抬出来的尸体有几个断胳膊少腿，脑袋都被砸扁了，不知道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太惨了。]

　　[这个悦来宾馆的施工质量跟临时板房差不多，全是钢架还敢盖六层，豆腐渣工程害死人！]

　　[早几年就被举报过多次安全隐患了，谁让人家头铁呢。]

　　[工程怎么验收过的，谁给批准经营的，严查保护伞，重惩杀人凶手！]

　　......

　　手指滑过一张带图评论后又倒退回去，李宁玉点开照片放大看，碎裂的黄色大灯牌斜插在废墟之中，依稀还能辨得招牌上的几个变体字———花花的炸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