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青红浅碧

5、第三章（一）

　　新上司走马上任第一天，晚上请吃饭，自助。
　　部门的同事虽然对新上司还有些心理防备，但这一顿糖衣炮弹打下来，众人也有些招架不住，在餐厅里直夸这个新上司好，当然，除了这一天都没见过其人之外。可这丝毫影响不了大家的情绪。
　　江祈林打了电话，知道夏彩恩部门经理请客，就开始抱怨，说自己怎么没摊上这么个体贴的上司。夏彩恩说江祈林是故意在酸她，有男朋友陪着二人世界还不满足，她是没人陪才来吃“大锅饭”的。
　　夏彩恩最爱吃西瓜，虽然这个时令西瓜还没真正上市，但也勉强吃得上口。一般吃自助，她专挑水果，以前被苏泽说成是怪癖。其实这还不是最怪的，有时两个人路过正在装修的门面，有很重的油漆味飘出来，她就觉得挺好闻，还有橡胶味，她也不排斥，总之苏泽就说她是一标准的怪物，江祈林常用“变态”来形容她这种癖好，她也乐意接受。
　　一边有女同事正在讨论新上司。其实到现在，除了知道对方性别为男之外，一点其他的消息都没有。上头也没再透露，更加惹人好奇。那群八卦女就天马行空，把新经理说得就是一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富家子弟，她们就是灰姑娘，敢情在拍偶像剧。
　　咬了颗葡萄，酸的！夏彩恩平日是好的一口酸，但这回没注意，愣是没被酸掉了牙，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也只好咽下去，一路酸过了肠子。于是她拿了片西瓜，汁水比较甜，虽然像打了糖精一样，也好歹将那股酸劲盖了过去。
　　“彩恩。”有同事突然冲过来，手里还拿着桃酥饼，一惊一乍的，“我看见潘总了。”
　　潘世先，她们公司的总经理，以前还是夏彩恩的直隶上司。平时也不是没见过，在公司遇上了，为了饭碗，她还要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这年头，人在屋檐下啊！还偏偏潘世先一年到头就西装革履的，见了谁都像债主一样。夏彩恩其实顶烦他，更主要的是他穿西装一点都没样式。
　　“见就见了呗，你拉他过来一块吃。”夏彩恩吃完了那片西瓜。
　　“关键是你见过潘总一脸紧张、忐忑不安的样子吗？”同事坐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潘世先从车上下来，从头到脚整理一遍，松了松紧绷的脸部表情，走路的时候看着从容，其实僵硬地跟石头似的，直奔三楼包厢，比作贼的还心虚。
　　夏彩恩忙把西瓜咽下去了才敢笑，这比喻要让潘世先听见了，一定连她这个听人说话的都给炒了鱿鱼。
　　“你说楼上什么人？把他吓成这样。”同事好奇。
　　“我哪晓得。想知道？自己上三楼看看去。”夏彩恩知道这地方三楼以上是贵宾间，楼下这两层自助的也不便宜，纯粹是拿来砸钱的。她是俗人，有人请吃饭当然就来了。
　　被夏彩恩扫了兴，那同事讪讪地离开了。
　　吃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夏彩恩决定先离开，抛开了那些灯红酒绿，回家做她的书中女王去。夜半挑灯写小说，很多玩文字的人都有这习惯，她也坚持了十几年了，算算活到现在，有一半的夜里是和小说一起度过的。
　　出门没多久，就有电话，是那个催稿如命的编辑。上回为了一本小说，逼得她两个月赶完半本，那段日子简直生不如死。她当时就想以后再也不写了。但第二天她就放弃这念头了，并且以修改为名，硬是拖了一个月，弄得对方直跳脚，她就优哉游哉地这修修那补补，弄到满意了再交出去。
　　“还有一点结局，但我卡着写不出来，你也不希望我粗制滥造吧。”对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她也不急着反驳，待那头说完了，她才回道，“我已经很快了，哥哥，你饶了我吧，再吵，我继续拖。”
　　对放咬死了不放，就拿她当初拖稿的事当话题——一失足成千古恨，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啊。而且只属于合理“报复”，不能总拿这根竿子打人，都老掉牙了。
　　正要过马路，夏彩恩只顾着和编辑说话，没注意到红绿灯，差点就被车撞了。好在她退得快，对方也即时刹了车。她没太在意那车子，继续和编辑周旋顺便开开玩笑，反倒是听见有车鸣声，她越听越心烦，一时火气上来，扔给编辑一句“我睡了”，就挂了机。
　　才准备要走，先头那辆车却开了，一看是红灯，她还得等，看着计数牌上跳出的“八秒”，她笑了笑。

　　新经理连着一个星期没现身，任务却都下来了。从前没觉得，现在才知道事情居然多得处理不完，新的旧的一起来。设计！设计！设计得大家怨声载道，先前新经理的完美形象彻底被颠覆，甚至有人说很可能是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男主角类型——冷俊干练的气质型阔少。
　　夏彩恩在心里苦笑。周五和江祈林一起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江祈林一脸庆幸，说原来上次那顿饭是别有用心，他们部门的人个个中招，不做都不成。
　　“你吃得消吗？”江祈林还念着上回夏彩恩住院的事。
　　“我只是病了一次，你放过我吧。”夏彩恩扒饭，低头想着什么。
　　江祈林觉得气氛不大对，看夏彩恩的时候发现她虽然闷不吭声，实际上却是一直在叹气，分明就是有心事，这样子活像了才和苏泽分手的时候，让她担心也害怕起来。
　　江祈林推推她，叫了声“彩恩”。
　　夏彩恩回过神，吃了口白饭，嚼了两下，却食不知味。这几天她都想着那天接电话的事。当时她以为一定就是苏泽，但事后想想，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顶多就是声音像。她和苏泽早完了，红尘十丈，各自一方。世界其实挺大的，古人都说“茫茫人海”，他们这两粒微尘怎可能狗血地再相逢？
　　但私心里还是想的。没有工作的时候，她也会拿手机里的声音和苏泽比较。真的很像，有时她就觉得自己在找罪受，明明已经过去了的事，还念念不忘。当初苏泽离开的时候，也没见她死缠烂打。那会儿装得多潇洒，就为了他也好过点。
　　终于还是将那口气叹了出来，长长的，舒服多了。夏彩恩挑眉，权当给自己鼓励了，抬头看看江祈林，问：“干嘛？”
　　“没事。”江祈林沉默。
　　手机震动。夏彩恩见是韩念贞的名字，突来了几分迟疑，拿着手机一直没按。江祈林抢了过去，帮她听。原来是明天下午韩念贞就要回去，所以中午想请她们吃饭。江祈林把手机交给夏彩恩。她答应了，约了时间和地方，准备明天再见。
　　“你明天不是要在家里画稿子？”江祈林问。
　　夏彩恩放了手机，说：“念贞一走就不知几时回来了。”
　　“做老师有寒暑假的，六月也会回来的。”江祈林说。
　　“你怎么突然怪里怪气的？你要有约会，我一个人去。”夏彩恩继续吃饭。
　　江祈林还没说话，夏彩恩的手机又震了，居然是公司的同事。说是上回一份稿子放她那了，明天大早就要交出去，为了防止明天夏彩恩迟到——她只是偶尔踩着点进办公室而已——就要她现在去拿出来。
　　夏彩恩才想起来，明天她休息。
　　“你们部门搞什么？东西都给来给去的？”江祈林不得不佩服他们组的好交情。
　　“没办法了，我得回去开锁，你找人陪吧。”夏彩恩拿了手袋就离开了。

　　这个时候公司还有人——总有一些拼命狂人喜欢留到很晚。夏彩恩直奔办公室，开了抽屉把设计图放在同事桌上，正要走，发现经理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但这个星期新经理都没出现过。
　　她一向是个比较有好奇心的人，左右看看没人，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把缝再开大一点。办公室里没开灯，虽然外头的灯火透过窗帘渗进来，但还是很暗。人都说好奇心会害死人，这种情况下她还是早走为妙。
　　手机在这个时候又震，把彩恩吓了一跳。是刚刚那同事怕她忘记所以不放心地又打来一次。她匆匆回了两句，立刻就离开了办公室。
　　“夏彩恩。”到了公司大厅，突然有人叫住她，居然是潘世先，依旧那副“你欠我钱”的样子。
　　夏彩恩暗道不妙，但不可能当着总经理的面就拿他当透明的，只好毕恭毕敬地叫了声“潘总”。
　　潘世先做了她半年的直隶上司就调升了总经理。当初夏彩恩在他手底下做事没少吃苦头，早就把这人骂了几十万遍了，偏偏越骂他越走运。
　　“潘总有事？”夏彩恩向来不喜欢面对领导，初中以前视老师为禁忌，见了就像做贼的遇上兵。现在还是对着上司的上司，脸皮是厚了，但她心里免不了还是一阵打鼓，“这么晚了，潘总还在公司？”
　　“你不是下班了吗？”
　　“回来拿点东西。”夏彩恩知道这会儿笑得一定比哭还难看。
　　“东西拿好了？”潘世先见夏彩恩点头，没说话，之后又问了句，“没看见什么人吧？”
　　夏彩恩立刻摇头。
　　潘世先若有所思，竟是丢下夏彩恩一个人就走了。
　　夏彩恩长舒一口气，马上走出了公司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