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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手中线 ...

  •   两天后的下午,黄昏落了客厅满地,盼鸢在茶几上发现了几张被绿色空酒瓶子压着的毛爷爷。
      她拿了钱,自觉收拾好客厅卫生,出了门。
      盼鸢懒得做饭,打算今天在学校解决一顿,就拿着饭卡去了学校食堂。有了零花,她才不费劲做饭。

      晚读还没上,教室里这会儿没什么人。
      盼鸢趴台写着布置下来的练习册,简单一点的数学题,她还能对着经典题型依葫芦画瓢,难一点的,她就跟没开智的兽类一样,抱头低叫。
      一筹莫展,她的解题宝典银苏还没到教室,过了会儿,她干脆弃笔不写了。

      叼着笔盖神游天外,视线懒洋洋地透过窗户,盼鸢盯着三楼外的暗绿色芒叶看。窗半开,风很凉爽,扑到脸上带着深秋最后一丝冷意。
      不知怎么地,她又想起了宁思言。
      从撑伞送他回去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整一周,除了校门口他撞破自己抽烟那一面,他们五天没说过话了。
      要不要再制造相处的机会呢?

      盼鸢拿笔盖点着鼻尖,唉声叹气了一阵,眼睛落在了她亟需渡劫的作业上。
      ……试试约他写作业?
      啊,不不,他应该不会答应的。
      盼鸢猫一样耷拉起脑袋,惆怅地想,这简直比让她在没有银苏的辅助下完成数学作业还要异想天开。

      下午最后的两节体育课上,犹豫再三,盼鸢还是去堵宁思言了。
      他飞驰在篮球场上,旁边早已围了一圈人,男生女生都有,时不时扯开嗓子欢呼喊加油。
      宁思言打得中规中矩,并不出彩。他身形虽挺拔,骨骼明显,但一身病态的白让他看起来体力极容易油尽灯枯。

      人挤人的场面汗味儿重,盼鸢选择在圈外默默蛰伏。她挑了那棵夏天经常躺在底下睡觉的桂树,往那儿一蹲,玩起手机来。
      盼鸢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看宁思言什么时候下场。
      过了十来分钟,比赛也才打到一半。
      宁思言下场喝了半瓶水,跟其中一个男生讲了两句话,依稀是换他上,之后他就径直离开球场了。
      有的女生追上去给他送水,他却笑着晃了晃手上的存余,一一婉拒了。
      盼鸢赶紧收了手机,侦探似地左顾右盼了会儿,跟了上去。辗转拐到教学楼,她皱起眉头来。
      不明白宁思言为什么要中途回教室,好学生果真都那么热爱学习吗?

      上到二楼拐角,盼鸢只顾着张望前面,怎么也想不到拐角会站着个人,差点一头撞进宁思言怀里。好在她反应够快,扶墙灵活地后退一步,刹住了车。
      我去。
      她拍着胸脯安抚自己,这小鹿乱撞差点撞脸上。

      “找我有事吗?”宁思言站得修直,显然是知道自己跟他一路了,刻意在这等她。
      一瞬间反客为主。
      他背后是长眼睛了吗?盼鸢在心里狐疑道。
      “嗯……那个。”她作法似地支吾了半天,眼一闭心一横,拿出赴死的决心:“你、你下午放学有空吗?”

      今天周五,下午的课一完,学校就放假了。
      宁思言将手里的冰水贴在左脸颊上,目光温和,静静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盼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有种奇异的萌,像一个刚出窝探索世界的懵懂小兽,眉头微蹙,好奇她这个人类来找寻他的目的。

      盼鸢低头,感觉再看下去就要血库告急了。
      秉承着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原则,她曲起的手搓着干燥的下鼻翼,再开口,坦荡了许多:“我想跟你一块写作业,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今天不行,要回家练琴。”宁思言终于回应,放下那只矿泉水瓶,左边脸颊洇上了一层薄水。
      不行……
      一句话的重点全落在这个字眼上,盼鸢盯着他的眼神转为失望,故作轻松地耸肩,说了句:好吧。”
      悻悻转身,就要逃离现场。

      “明天上午可以。”宁思言好像故意而为之,一句话拒人千里之外,另一句话又把她拉了回来。
      心如死灰复燃,偏偏盼鸢就吃这一套,猛地转身,眼睛瞪得真如铜铃般大:“嗯?!”
      宁思言朝她点头,盼鸢紧张到抠墙皮,指甲藏了灰也没停:“那我明天去找你?”

      去彼此的家里不现实,宁思言想了想,主动提议:“找个地方吧,学校附近有个篮球场。”
      还是他考虑周全,盼鸢本来还担心要回学校写,就算是跟他一块,气氛也搞得跟上学一样……
      多少有点令人窒息。
      问题解决,人也约到了,盼鸢重新绽放笑脸,冲宁思言挥手:“好,那明天见。”
      她奔向楼梯的瞬间,宁思言转身,脸又贴上瓶子,冰凉的水气已经没了,他轻闭上眼,弧度顺着唇角蔓延。

      一班教室,高阅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教材,不太想带回去,指不定两眼都瞅不上。
      “那个垫底……”高阅边收拾边跟宁思言唠,说到一半觉得形容不妥,就换了个问法:“嗯,那个女生还在追你吗?”
      宁思言坐在座位上等他,用手机开了盘围棋,落完一子,听到这话,抬眸,用轻飘飘的眼神回应了他。

      没否认……那糟了。
      高阅对自己的预见性十分自信,两三下扫除了桌面,抓起一条书包带,走到过道,忧心地说:“你不要栽了,我可不去悬崖底下捞你。”
      宁思言用耳朵收下了他的偏见,理解却懒得解释,索性继续保持沉默,盯着棋盘研究策略。
      皇帝一言不发,高阅这个小太监在他身边当得也累,本不想管他了,转念一想,他这段时间确实有些不对劲。尤其是下午,心情莫名其妙地好。
      上回他这么乐,还是去年生日自己送了他一套顶好的画具。

      “你不会……”高阅迟疑了下,随即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被她霸凌了吧?”
      中断游戏,宁思言按灭手机:“……”
      “她是不是威胁你了?”高阅越说越离谱,开始发挥不必要的想象力,不惜以夸张的语调描绘不存在的画面:“比如不做她男朋友就拿小刀划破你的脸蛋儿?”
      宁思言将手机塞进裤袋,终于凉凉地斜了他一眼:“你最近戏也挺多的,学校今年的元旦晚会记得报小品。”
      高阅十分嫌弃地看着他。

      “……噢,我知道了,你是觉得我对她有偏见?”高阅恍然道,无视宁思言的调侃,拿手指点了点他,又回身指着某个方向:“拜托,公告栏白纸黑字的点名了多少次,这是有目共睹的。”
      “而且,大家都这么觉得啊。”他补充,摊了摊手。
      宁思言露出有些嘲讽的笑,透着点无奈,挑出高阅话里的毛病:“大家都觉得,也不代表就是对的。”

      见他油盐不进,高阅聚起一个八字眉,抬手,快速探了探宁思言的额头:“你回家让阿姨给你找个大师看看吧,别不是她会什么法术,给你操控了。”
      宁思言:“……”
      他轻叹一气,从书堆里精准地抽出政治必修4《哲学与文化》,一下就翻到了第二单元内容,摊开,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一行字。
      “世界的本源是物质……”高阅顺从地念了出来,眼睛一闭,领教了宁思言的反讽,他啧了一声:“唉呀你,我就那么一说……”
      “那这就是我的回答。”宁思言合上书,一针见血地评价道:“你的看法太过依赖主观。”
      高阅:“……”

      “又竞赛集训么?”白书影在厨房忙活,听了这个汇报,心想,他这个成绩,竞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没有过多追问。
      “嗯。”宁思言拿着花洒在阳台给绿植浇水,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之后周末都要系统训练。”
      “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拿不到名次也不要紧。”白书影擦干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学业上的事,从来都是儿子自己做主。她几乎不管,只盯着钢琴。
      宁思言浇完水就离开了阳台,盆栽里的白色茶花将开未开,像是包裹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心事。
      一个从不撒谎的人,说的话总是具有信服力的。

      周六,二中附近的篮球场。
      十一月底的南方气温湿暖,早晚较冷,盼鸢不怎么畏寒,穿件防风外套就出门了。
      盼鸢穿过球场,打量四下,发现这里的绿化做得超乎预期地好。四周种着一圈香樟树,贴近球场的一侧,还保留了一棵参天榕树,树荫格外浓密,遮天蔽日。

      盼鸢没等多久,宁思言也到了。俩人见面之后,只简单交流了两句,就围坐在树底的石桌前将包里的作业都搬了出来。
      盼鸢写了一会儿,遇到不会的题,叼笔盖的毛病又犯了,轻轻咬在齿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移动。她拖拖拉拉地想思路,毫无进展地消磨时间。
      她叹气撑脸,抬起头来,望着宁思言。
      他今天没戴眼镜,平常也没见他老架在鼻梁上,这么看来,他应该只在教室用,毕竟个高坐在后排,视力实在撇的话,眼镜可以作为辅助。

      在追逐他的那些日子里,盼鸢早就从一些蛛丝马迹里体验到宁思言总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就像是顺着平静湖面吹过来的风,轻柔、舒服、宜人。
      不论是他说话的腔调还是做任何的动作,哪怕是拒绝,也不会让人感到难堪,或者说,不会有人认为是他的错,天然地觉得自己不该向他提出过分的要求。
      人总是自恋的,请求他人时意识不到要求是否合理,只要遭到拒绝,就会将一半的责任归咎于对方。
      而在宁思言身上,这种微妙的暴力仿佛会自行反射,原封不动地退还给提出者。
      还是说,他很会拒绝别人?
      嘶,不对。
      那他为什么不拒绝自己呢?
      ……

      思绪混乱又毫无边际地发散着,眼皮一次次盖下来,不一会儿,盼鸢就屈从了睡眠的意志,伏台进了梦乡。
      中途,宁思言轻摇她手臂,喊她名字,试图将她唤醒。盼鸢却反映极大,不耐烦地挥臂打掉,发出不要打扰我的‘嗯’声,垫着双臂继续春秋大梦。
      愣了一秒,宁思言不恼反笑,手背抵着唇,眼瞳一片清亮,如同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在室外睡久了容易遭凉意爬背,盼鸢深有此感,二十分钟后,她从树底下的圆石桌上朦朦胧胧地醒来,眨了好几下困倦的眼,慢慢看清了坐在对面的宁思言。
      一瞬间的安心涌上心头,温热充盈。
      他认真做作业的样子,风悄悄走过他垂下的发梢,他是那样安静,于是周围也如此,只有她的心在晃动。

      也就只需要这一个瞬间,她就能明确自己的心意。
      宁思言似乎不需要为了她做什么,哪怕他这段时间确实回应了一些东西,就只是坐在那儿,就魅力无限,就震慑人心。
      突然地,她很想拥抱他。
      一次也好,这个想法强烈到她无意识地抬起手,隔空描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怀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温热滚烫的,还是宽阔安心的?
      搁浅的鱼,情感总是那么迫切又热烈。
      想到这里,盼鸢抬手遮住眼睛,将亵渎的妄念一并覆盖。
      变态。
      她暗骂了自己一声。
      也许是她的视线真的夸张到有如实质,被宁思言敏感地感应到了,他低垂的睫毛动了动,抬眼望了过来。

      盼鸢条件反射似地躲避审视,低头趴桌,转过脸去,五官懊恼地挤在了一块。
      “醒了么?”他轻声说,她诡异的举动多到令他适应,温和地提醒道:“继续写作业吧。”
      盼鸢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好在宁思言已经低头收拾本子了。过了几分钟,那头也没传来新动静,她悲催地发现:“……你写完啦?”
      也不等宁思言回应,她也整理起自己的未完成的大业:“写完我们走。”

      宁思言将本子推到一边,露出稀有的难色,迟疑道:“你的作业……”
      “……哦,我知道。”盼鸢懵懂地反应了一秒,抓了抓头发,说:“有些我不会,你的借我抄一下吧。”
      宁思言愣住了,他是真的愣住了,长睫无措地扇动了好几下。片刻后,他又觉得,这确实符合其他同学对她的刻板印象。

      “反正我也不会写,这个点……”盼鸢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理直气壮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你也不能教我写了吧?”
      令人无法反驳。
      宁思言犹豫再三,耳尖都要生生憋红了,还是将自己那沓作业推向了她。
      “谢了。”盼鸢在作业堆里挑挑拣拣,只把理科的抽了出来,伏台就是一顿抄,边顶风作案边抬头感慨:“宁思言,你的字真好看,你也好看。”
      宁思言垂眸,头扭到一边,躲她过分耀眼的笑容。

      “这些数学公式,怎么我一个都不认识?老张教到这儿了吗?”盼鸢小声嘀咕道,抄的时候完全把表姐教的大道理抛之脑后了。
      她的舒适区还停留在第二单元,数学课都是捡着听的,能知道数学老师姓甚名谁,已经算她改邪归正初有成效了。

      疑难题不成量,盼鸢三下五除二就抄完了,刚合上笔盖,宁思言适时地提醒道:“文科的我没带。”
      “没事,那些刚才我都写了。”盼鸢挥挥手,她志气未泯,再懒再差劲,也不至于全抄。
      这次盼鸢会抓重点了,学着宁思言将作业叠成齐整的一小摞,眨着眼期待地看着他:“那你明天还来吗?反正我都有空。”
      沉默片刻,宁思言点了头:“嗯。”
      “行。”盼鸢起身,将作业拢在怀里:“那我明天还在这儿等你。”
      “好。”宁思言也跟着站起,与她道别。

      球场外的街道,几个女生骑着自行车路过,其中一个女生认出了盼鸢:“喂,楼惜弱,那不是你的铁血姐妹吗?怎么跟宁思言在一块写作业啊。”
      “还在这么,……在室外?天都要开始冷了。”另一个女生皱起眉头,添油加醋地猜忌道。
      楼惜弱顺着一左一右的指示看去,果然,盼鸢正埋头写作业,而坐她对面的宁思言,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楼惜弱无声握紧手把,冷淡地说:“不知道,她最近没怎么跟我一块玩了。”
      有点不爽,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滋味。
      “走了。”楼惜弱朝后面的姐妹歪头示意,踩着脚踏,不自觉在这段人流稀少的路段飞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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