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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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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四起,伸手看不见五指,低头见不着两腿,只能凭自己的直觉向前走,简直荒凉得几乎不像人类居住的地方。叶见春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徘徊很久,迷失了同伴,也失去了方向,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这样漫天的大雾,他早就与其他两人走散,否则还可以戴上章邱背包里的雾镜一探究竟。
他走的速度越来越慢,忽然脚下踩到一块圆润的凸起,叶见春缓缓蹲下摸了摸,似乎是一节萎缩的树根,黑乎乎的,裸露在外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用念沿着树根方向伸展,一直流通到树梢,最终注入到一片半死不活的叶片中。
枯黄的叶片发出盈盈光芒,大雾退散,已经快要枯萎的巨树露出真正模样。这里并不是什么荒野秘境,而是一个被极高透明度的特殊材料所笼罩的富氧院子,不远的前方,一个穿着碎花衣服的小女孩正坐在树下望着大树发呆。她专注地望着头顶那毫无生机的枯枝,仿佛在凝视遥远而难以抵达的另一个世界。
这个背影……神明怎么又变小了?
即使这场重逢快得令人怀疑,但叶见春还是长舒一口气,安心了不少,上前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后脑勺,问:“这是你真正的小世界吗?”
山樱被吓得不轻,直接弹跳到好几米之外。叶见春的手僵在半空,开始反省难道是自己过于僭越。
然而山樱只是疑惑,自己警惕性一向很高,却对这人的靠近没有半分察觉,她凌厉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叶见春,迟疑几秒才问:“你是谁?”
又忘了他吗?
叶见春哑口无言,他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回枯木之上——总觉得这里的布置很熟悉,连空气里都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清冽气息。
过了好半天,他察觉到对方已经想用地上的板砖拍死自己的时候,终于解释道:“我叫叶见春,你可以叫我……”春天。
山樱不耐地打断他:“你姓叶,你是清泠的什么人?”
叶见春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自己的妈妈,说:“我是……叶清泠的家人。”
山樱嗅了嗅他身上淡淡的玫瑰花味道,奇怪道:“可是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味道。”
这问题着实把叶见春问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忽然传来刺耳的门铃声,山樱熟练地按下按钮,面前立即投屏出屋外的影像。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相看起来相当和善,但脖子上的青色刺青又扎眼地冲散了这份和善。看到他的瞬间,山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毛滚滚的脑袋就这样直直撞到叶见春的小腹。
嘶,叶见春扶住她,也打量这个早该死掉的男人。
男人似乎意识到屏幕的那边在看自己,拿出一段叶清泠的立体投影,她躺在床上,肚子高耸,但四肢被铁链固定着,嘴巴也被塞了东西说不出话,表情很痛苦。男人嗤笑一声,说:“001,真的不打算出来吗?你看看这个将你偷走的人,好像快生了,她那么费劲地帮你出来,你想看到她一尸两命的样子吗?”
“妈妈!”看来自己又在她的梦境里,饶是如此,叶见春仍然忍不住攥紧拳头。山樱看着这位陌生人,不太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更不理解他乱认妈的习惯,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
男人自说自话,大概说累了,才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了,001,你还没有学会同情的概念。但只要你身上还装着芯片,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躲不过去的。再说了,我们合作的项目已经快要成功了,你不就是想要自由吗,等我们成功以后,分给你一整个世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这几个人都抓进去陪你,好不好?我的好孩子,出来吧,用那些难看的手段对你,我不忍心。”
虚伪又冠冕堂皇的人类。隔着虚空的屏幕,山樱仍然感受到那股恶臭的嘴脸,太久没有见到他,他看起来越来越丑了。
叶见春在一旁干着急,明明她是神明,为什么在窥见她无数个过去时,总是觉得她像一只待宰的羊羔,任人宰割,好奇怪的世界。他直接捂住她的耳朵,转过她的小脸,半跪下来,温声说:“山樱,别怕,这只是你的记忆碎片,这些都是假的。我们先逃出去,然后再想办法去找到真正的你。”
他怕不是个傻子吧,在说什么啊?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山樱蹙眉,看来他真是清泠的亲戚,这张脸和她一样的天真愚蠢。
她手刚放到开门按钮上还没使力,眼前人又气急败坏地抓住她的手背:“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还要出去干什么,送死吗?”
山樱依旧我行我素,又快又准地按下按钮,说:“反正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结局,还不如出去和他们谈点条件。”
真怪,她为什么要和他解释?
其实叶见春说出口的那瞬间就已经觉得不妥了,他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信徒,竟然敢指使神明做事。他后背发凉,但还在强装镇定,仔细辨认了一会,确定这个世界的神明似乎不太一样。
在之前的小世界里,她喜欢捉弄自己,故意给他使坏,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掌握整个世界的走向。可现在,她目光清明,根本不记得自己是神明,被动地接受一切。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主动向那疯子伸出纤细的手腕:“我可以和你们回去,但总该谈点好处吧,作为减少你们工作量的回报,把那两个人放了。”
外面的男人不太情愿地点点头,说:“可以。”
“——还要你们切断他们的芯片联系,将我设置为管理员,他们的信息从此以后仅我可见。”
男人磨了磨后槽牙:“001,不要得寸进尺。”
山樱瞬间收回了手,气势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她浅笑道:“做不到的话,你可以试试?”
男人停了片刻,环视了周围一圈,这里是特别保护区的别墅群,一条街后则是人声鼎沸的闹市区,一旦发生冲突,被路人看到,脑波传播的速度将难以想象——的确是庞大的工作体量。
他说:“行。”
山樱远程看着那对夫妻离开实验基地很远才默许他们抓住自己。
叶见春从她身后冒出来:“你们要带走她的话,就把我也带走。”
大概是没有见过这样赶着找死的人,男人眼神虚空地看着他,没有多少耐心,皱着眉不耐烦地吩咐:“带走。”
他们被蒙上眼罩,隐形汽车发出微微轰鸣声,驶入静谧的实验基地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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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熟悉的实验室中,即使经历过无数直面死亡的危难时刻,叶见春还是感受到了疼痛,剧烈的疼痛。
原来无数仪器细管插入身体的感觉是这样痛的,好像每一块皮肉都不属于自己,简直要疼死了。可同样被如此对待的山樱却面不改色,眼神空洞地看着玻璃罩外肥硕翠绿的叶片,轻蔑地笑出声来。
警报器滴滴响起,操纵平台上,一群人慌了神,咒骂声此起彼伏。
这具身体的数据异常,各种激素水平紊乱,不再适合做实验,这意味着前面几年的研究成果全都作废。可他们已经消耗了太多在人类重启计划上,作为唯一合适的搭载容器,绝不能允许出现这样的意外。
他们给她按上虚拟机,仅仅靠输液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叶见春拼命挣扎,却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他亲眼看见山樱陷入深沉的睡梦中,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法唤醒。
他知道一旦陷入虚拟机,除非找到虚拟机最薄弱的地方或者是外界主动停止,否则将会无法挣脱。
但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山樱毫无预兆地苏醒过来。
叶见春那时已经身心俱疲,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世界里,但是却始终被人吊着一口气,不允许他的死亡。
不过现在,山樱醒了,这种神明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难以言喻的安心感让他浑身都放松下来。
然而山樱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更冷了。
她身体的各项指标又恢复了“正常”,一个机器声带着熟悉的腔调问她:“你是谁?”
山樱面容平静地挣扎了一会,最终失去了表情,开口说:“001。”
“你现在是否有情绪低落、焦虑、易怒或过分兴奋的情况?”
山樱茫然摇头。
“你是否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或冲动?”
她再次摇头,但异常的警报声忽然响起。山樱骤然被电流击中,那个声音重复说:“你是否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或冲动?”
她还是摇头。
“你是否对任何人或任何事感兴趣?”
……
问题无穷无尽,像严格执行任务的程序,叶见春奋力扯掉身上的细管,目睹一切,生出无力感。
不对,这不对,这里是假的,神明不该是这样!
叶见春挣脱出仪器,长期被困在仪器里导致他根本站不起来,匍匐在地上,一点点挪动在山樱脚下。山樱疑惑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叶见春艰难地喘息道:“山樱,醒过来,醒过来!我是春天,我是——你的信徒,你说过,你会试着去爱我的,你忘了吗?”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有人轻轻为他擦去泪痕。他抬头看见神明稚嫩的脸庞,她还这么小,他蓦然生出无边的罪恶感。
爱,有一瞬间的记忆在山樱脑中闪过,下一秒,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叶见春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她身上的任何东西,就看见长成几百岁的少女被封在一个透明的胶囊舱中。
叶见春脑袋有点痛,仿佛有千条万缕的丝线一起撕扯他的脑袋,温柔地缠绕再撕碎,这种感觉令人恶心、想吐和窒息。
然而透明的玻璃胶囊外,嘎吱嘎吱的声音正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