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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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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留我一人,孑然一身,凋零在梦境里面。”
可以搭配BGM《锦鲤抄》食用。
本文源自歌曲灵感衍生。
小节标题源自《灵台寺》歌词及《离骚》、《浪淘沙令》。
1、梦里不知身是客
天倾二年冬,梵城。
这一年的雪迟迟未下。
我拎着一壶酒,独自守在小院中,任由朔风卷草,从门缝里卷进丝丝冷意,也不肯回屋。
今年的冬来的格外地晚,和那年的冬日分外相似。
那一年我十七岁,教我画技的夫子猝然离世。
也是那一年,我以一幅山居图闻名大奚国。
那是我为夫子画下的送别之作。
画中山水渺远,屋宇隐于云层之间,仙风道骨之人,负手登山而去。
自那以后我独自居住在夫子留给我的小院之中,春去秋来,我只沉浸在自己的画中。
那时我不曾想到,世事变幻,我不去招惹俗世中的是与非,可我自身处世俗,如何能够超脱于外?
仙人斗法,殃及池鱼。
我在院中养了一池锦鲤,并一池荷花,夏日花开的时候,正有“鱼戏莲叶间”之景。
可惜那一年火光并天,整座城池都被一场大火侵蚀掉往日痕迹,何况我的一池鱼儿。
初时我只是觉得院中有些无聊,想要增添些许趣味,夫子说,除却满园的奇珍异草之外,或许唯有真正的活物才最是生动可爱。
思来想去,养猫儿狗儿太过麻烦,养鸟儿又不喜欢它叽叽喳喳的,龟呢太过懒散,什么蛇啊虫啊之类的又有些唬人,容易吓到来客。
唯有鱼儿最得我心,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养起来也不会太过费事,无需时刻操心关注,又不会太过死气沉沉。
夏日的时候那一点点红与碧绿的莲叶交相辉映,更是别有一番意趣。
想养的目标找好了,去哪里弄这许多鱼儿来呢?
夫子说,早市上有许多鱼儿卖,或许可以去那里看看。
于是我带着五文钱,想着能买回来几尾鱼,当然,红色的最好,红白相间的也可,黄的白的也没有问题,多一些色彩才足够热闹有生机,看起来相得益彰。
我不常来早市,偶尔来一次,倒是觉得这地方颇为热闹有趣。
香气诱人的烤鸭,热气腾腾的包子,新鲜软糯的绿豆糕,全都是我爱吃的。
可惜……手里没钱。
我数着手里可怜巴巴的五文钱,要是买了包子,我就买不了鱼儿了,买糕点也只买的了几块,吃完就没了,烤鸭就更不用想,一只烤鸭就要三十六文,这点钱连半只都买不起。
摸摸肚子,为了鱼儿,只能先忍一忍了。
四溢的食物香气无孔不入地钻入我的鼻腔,街市的叫卖声都来不及吆喝出几句完整的话语,我捏着夫子给的五文钱,直奔鱼铺。
可真当我穿过重重人影,努力克制住各色各样食物的诱惑,来到鱼铺面前的时候,我却傻眼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鱼呀,画上都是骗人的,这里的鱼全都是黑黢黢、灰扑扑的。
一个个摆着恁大的尾巴,笨拙地在狭窄的水篓子里面蹦来蹦去。
试图摆脱某种命运一般。
我愣在鱼铺面前,皱眉盯着那些大胖鱼好些时候,还是无法想象这些大灰鱼在莲叶之间游淌的景象,那一定——连鱼影子都看不见,更别说好看了。
“我说这位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我抬起头,看了看那些挣扎的大胖鱼,捏着手里的五文钱,正要问她,却见她抬手挥了挥,“小姑娘,若是不买鱼,可否往一旁消一消?”
旁边凑过来一个陌生的人,仔细瞅着篓中的鱼儿,问:“这鱼多少钱一斤?”
摊主抬手比了个八。
“给我来两条吧。”
摊主利落地从篓子里面捞出两条灰扑扑黑黢黢的鱼来,利落地拍晕,一嘴一个钩子称了一下,“总共十八文。”
平均九文钱一条。
五文钱这也买不起一条鱼啊!夫子坑我。
早知道还不如拿着这钱买俩肉包子吃,还能剩一文。
说买就买,正好俩肉包一菜包,还能饱饱吃一餐,平日里夫子给我吃的不是清粥就是清粥,米汤稀里哗啦的,一点油星子都不见有。
既然买不到鱼,难得加点儿餐也好。
好不容易吃点好吃的,左右也不着急回去,何况包子热腾腾的,也不能吃太快,我便捧着包子,沿着苏河一路走一路慢慢吃着。
难得自己出来一趟,如今正是孟夏时节,晨起的微风尚还舒畅,我捧着热腾腾的包子,迎面而来是舒缓的微风,不知有多惬意。
可惜偷懒也只能偷这么一小会,辰时三刻之前我就要回去,若是有所拖延,晚于这个时辰,以夫子的话说就是,“既如此,你以后也不必回来了!”
这可不行,虽然每天画那么多画也很痛苦,但是没家回,是一件更痛苦的事情!
我是夫子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据夫子所说,当年她捡到我的那座城被屠戮得几乎无一活口,流血漂橹,万里空巷,那景象,别提多惨烈了。
若非她刚好路过,我刚好有那么一点小动静,这么一点小动静又刚好被路过的她发现,估计我这条小命就这样折在那里了,同那里的万千同乡们一般,还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间,就再也离不开困住她们的那座城。
夫子将当年过路时看到的万里尸横遍野无人收的景象画成一幅长卷,上交朝廷与永威将军,才教这里万里尸骨终于魂归黄土,不至于铺天宿地,让怨灵一直徘徊在此地,久久不愿离去。
没错,怨灵,在夫子口中,她当时看见了漫天的怨灵,在向她哭求,向她哀嚎,成千上万的怨气实在是太吓人了。
她看着就痛苦,不得已才画下那幅画,不然她差点离不开那里。
所以事后朝廷有追封,她也早早躲开,独自带着我隐居在此,否则我也不必跟着她,连一口肉包子都难得吃到。
穷,实在是太穷了。
至于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怨灵这种东西,夫子说有就有吧。
谁叫我是她的乖乖好徒儿呢?
记忆里许多事情其实早已不甚明朗,何况我当年年纪尚小,我只记得那时漫天的血光于火光,火光之后,唯余烟尘。
熊熊火光烧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我在烟尘之间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直迷迷蒙蒙,曾经我一度以为,我大概再也走不出那地狱一般的大火。
直到夫子出现,将我救出。
只是可惜,一切不过是一场迷离幻象,最终这一切还是被一场大火带走。
儿时的那座城如是,梵城,亦如是。
我猝然惊醒,冰凉的酒水撒了我一身,激得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面前是一片衰草连天,满塘的枯荷左右支绌,夏日蝉鸣吱吱地鸣叫着,满眼荒凉景象。
一切皆成过往。
我甚至快要分不清,这些究竟是不是大梦一场,仅仅是我濒死之际,给自己幻想出的一轮美梦。
梦中有人救我于水火,有一个疼我爱我的夫子,日光和煦,生活平静如水,我可以沿着桥,听一路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