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爱意[联姻]》迟迟栖

92、第 92 章

　　外面的天太亮太亮了。很多很多张陌生的人脸，高鼻深目，满头金发，行色匆匆，走马灯一样从身边涌过。

　　姜衍有些睁不开眼睛。沈承簪身上仍然穿着湿衣服。姜衍有些抱歉，没能给他找到一件能穿的干净衣服。

　　但沈承簪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淋湿的头发和衣服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他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攥着姜衍的手。

　　用攥这个词可能更恰当。因为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一个随时就要坠崖的人。

　　一直到飞机落地，环顾四周清一色都是黑眼睛的华人面庞，姜衍才突然有了一点归家的实感。

　　八个小时的行程，姜衍在飞机上睡过去了一阵，从光怪陆离的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扭头看见沈承簪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脸。

　　姜衍和他对视，沈承簪缓了好一阵，像是才捕捉到姜衍的视线，然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还没有到。再睡一会儿。”
　　姜衍点点头，没有出声，转头又睡过去，心里觉得沈承簪才是那个更需要安抚的人。

　　他们出了机场，已经有司机在门口等着了。

　　沈承簪握着他的手上了车，即使和他一起坐在车里，也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

　　六月的天气，京洲市已经很有夏天的热意了。车里开了空调，吹出来的风冰冷，姜衍微微侧过脸，看着沈承簪肩膀处被雨水濡湿的衬衫已经半干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又吹空调的缘故，他的手冰凉僵硬，手掌心盖住姜衍的手背。他的手和姜衍的手交叠在一起，没有皮肉的实感，仿佛是骨骼和骨骼的直接交触。

　　姜衍缩了缩手，沈承簪敏锐地从窗外转过头：“怎么了？”
　　“......没有，”姜衍摇头。

　　太长时间没有社交了。以致于他已经不太记得如何社交。对于他来说，社交始终是和其他技能一样需要习得并反复练习的，而不是天生具备的本能。

　　更何况他已经忘记了太多事情。或许有一年的时间，也或许是两年，没有见过陌生人，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记得沈芩这个名字，还记得沈芩给自己送过很多的玫瑰花。初次之外，好像都记不太清了。

　　甚至有时候，姜衍也会怀疑，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很大的梦境，现在梦醒了，但他好像失去了很多东西。

　　想到这里，姜衍记起来，在做梦之前，他应该是在念书的。于是他转过头，看向沈承簪：“沈......先生，我之前是在B大念书的对吧？”
　　“......嗯，”沈承簪点头，嘴角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想继续回去念书吗？”

　　“可以吗？”

　　“当然，”沈承簪说，“做什么都可以。”
　　“好，谢谢您。”

　　“......”没有得到沈承簪的回复。姜衍用余光看他，看到他慢慢敛起的笑容，再次看向窗外。

　　日暮时分，刺眼的夕阳光穿透云层，最后一点余烬洒向大地。姜衍顺着沈承簪的视线看过去，被光照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沈承簪却像是带着自虐成分的，直视夏天傍晚的万丈金光，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发散的光线像箭矢一样扎进瞳孔。

　　姜衍突然抬起手，遮住沈承簪的眼睛。

　　他一只手被沈承簪紧攥着，只能用另一只手，有些别扭地捂住他的眼睛。

　　“你很难过吗？”姜衍问。

　　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但是沈承簪慢慢地抬起手，覆住姜衍捂着他眼睛的手背。

　　“没有，”姜衍听见沈承簪说，“我很高兴。”
　　“好，”姜衍点点头，“那就好。”

　　他想放下手，却被沈承簪压住，毫无阻隔地按在沈承簪的眼眶上。然后他感觉到手心被濡湿了。

　　他好像一直在哭。姜衍没有收回手，静默地感知手心里湿暖的液体，顺着掌纹流淌。他好像很难过。

　　“是因为我吗？”姜衍问。

　　“不是。”

　　“.......”

　　“对不起，”沈承簪终于松开他的手。

　　这一次，没有雨水的遮拦掩饰，姜衍清楚地看到他完全被泪水打湿的睫毛，黑压压地覆在眼眶上，眼角发红，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他好瘦呀。这样近距离地直视沈承簪的脸，姜衍终于有了一些认知。之前穿不下姜衍的衣服，只是因为肩胛骨很宽，实际上包裹在衬衫下面的躯体，并没有多少分量。

　　“对不起，”沈承簪嘴唇嗫嚅，再次重复，“姜衍，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姜衍问。

　　“......”沈承簪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握着姜衍的手，颤抖得像是失控的病人。

　　“没关系，”姜衍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

　　“你也生病了吗？”姜衍问。

　　“......什么？”沈承簪哑了哑嗓子。

　　“你的手好像一直在抖，”姜衍神情认真道，“有可能是躯体化症状。要去医院检查的。”
　　“......好，”沈承簪说，“之后就去。”

　　“嗯。”

　　车里再次恢复寂静。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车开进一个绿树成荫的别墅区，在其中一幢三层小洋楼前停下。

　　即使是下车的时候，沈承簪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姜衍跟着沈承簪走进庭院，院子里种了十来棵玉兰树，六月的时节，正好是玉兰花开放的季节，丰腴洁白，在黄昏中身姿绰约。

　　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的玉兰。姜衍很轻地扯了扯沈承簪的手。沈承簪停下来，“怎么了？”
　　“我以前——”姜衍有些困惑，“我好像不住在这里。”
　　“什么？”沈承簪顺着他一起抬头，看着最高的那棵玉兰树枝头上半朵玉兰花——另外半朵已经被风吹散了，“那你想住在哪里？”
　　“不是，”姜衍摇摇头，“我和爸妈，还有我哥住在一起。”
　　“......”沈承簪握了握他的手，像是提醒，“我们结婚了。”
　　“......哦，”姜衍才想起来，只好点点头，“抱歉，我有点记不清了。”
　　他跟着沈承簪往里走，想了想，补充道：“我其实觉得你很熟悉。”
　　“......以后会更熟悉的，”沈承簪按开大门的密码锁，“密码是你的生日。指纹等会儿录一个。”

　　“好的，”姜衍说，“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当然，”沈承簪牵着他走进屋子里，蹲下身拿过拖鞋放在他的脚边，“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问——”姜衍环顾屋内的装修陈设，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我们是真的结婚了——还是说——”
　　姜衍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很轻：“还是说，是情人关系。”
　　沈承簪蓦地抬起头。

　　他还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拖鞋正要给姜衍换上，听到姜衍的话，给他换鞋的动作顿在原处，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姜衍。

　　“——对不起，”姜衍后退了一点，怔怔道，“......你别哭。”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色的瞳仁从睫毛下方看向姜衍——里面容纳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像是随时都要流泪。

　　“......”沈承簪低下头，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姜衍的脚踝，“抬脚。”

　　“.......谢谢，我自己来。”姜衍才反应过来，弯腰想自己穿，被沈承簪拂开手。

　　“抬脚。”
　　“......谢谢。”

　　沈承簪为他穿好拖鞋，又一次来牵他的手。

　　姜衍不太适应社交。可是沈承簪对他的所有亲密举止，自然得仿佛他们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姜衍无法拒绝。

　　“不是情人，”沈承簪说，“我们结婚了。登记了。你情我愿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

　　“这样啊，”姜衍点头，再次感觉到有点抱歉，“对不起啊，我有点记不清了。”
　　“没关系，”沈承簪说，“我们感情很好。忘记了也可以重新培养。”
　　“......嗯，”姜衍含糊不清地应下，跟着沈承簪往楼上走。

　　很清爽的装修风格，整个一楼二楼都是统一的奶油一样的暖黄色调，全屋都铺设了浅灰色的木质地板，走廊上的灯光也是暖黄色的。

　　主卧的落地窗照进来的夕阳光，安静地流淌。
　　“之前我也睡这个房间吗？”姜衍跟沈承簪牵着手，站在主卧门口，环顾主卧的格局陈设，试图想起些什么，但记忆仍然是空白的。

　　“......嗯，”沈承簪点头，“我们睡这间房。”
　　“我们？”

　　“......怎么了？”沈承簪反问道，再次提醒他，“我们结婚了。”
　　“......对的，”姜衍低下头，歉疚道：“又忘记了。”

　　“没关系，”沈承簪说。他侧过脸，微微低下头，下巴扫过姜衍额前的碎发，像是不经意间地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怎么会失忆的？”

　　“......”姜衍怔了怔，抬头看他。

　　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像只是寻常随意的问上一嘴。但姜衍看到他下半张脸肌肉微弱的颤抖，似乎完全无法自控。

　　“.......生病了，”姜衍说，“吃药了，还做了什么治疗，不太记得了。应该是医生觉得忘记会比较好。我也觉得是这样的。所以就忘记了很多事。”
　　“嗯，”沈承簪说，“忘记比较好。”
　　“不要难过，”姜衍看着他低垂的完全看不见情绪的眼睛，温声安慰：“我记得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沈承簪点头，“什么都可以的。”

　　“你会生气吗？”
　　“不会，什么都可以的。”

　　“你——”姜衍犹豫道，“你是沈芩吗？”
　　“.......”

　　“我记得一张脸，记得这个名字，”姜衍观察着他的脸色，说，“我记得你的脸，但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你送过我花吗？”

　　“......”

　　怕说得不够清楚，姜衍补充道：“玫瑰。漂亮的红玫瑰——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