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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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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Adele搂着仍在低声啜泣的小女儿,定定地看着姜衍,“我不明白。”
姜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蹦出来的词句,语速很快:“Adele,他不是我哥。”
“什么?”
“他不是我哥,”姜衍尽量用平静简洁的方式叙述:“沈芩,我完全处于他的监视中。”
Adele皱起眉,伸手捂住元宝的耳廓,说:“你跟沈芩是什么关系?”
“我的配偶沈承簪,是沈芩的亲生儿子,”姜衍说,“你可以在任何搜索引擎上查到我的资料。”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姜衍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她,笑了笑,反问道:“Adele,你觉得呢?”
“......”Adele陷入沉默,漂亮的黑色眼珠紧锁在姜衍的脸上,似乎试图从他的细微神情变化中分辨出言语的真假。
“Adele,”姜衍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短暂的静默之后,Adele轻声开口:“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很少很少,”姜衍说,“我一直在沈芩的授意下接受Mect治疗——很痛苦,我需要你帮我免掉这项不恰当的治疗。”
“姜衍,”Adele露出诧异的神色,“我不知道这件事。”
“明白,”姜衍轻声说,“所以你可以帮我吗?”
“......”Adele稍作犹豫,“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姜衍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每周一次,要在他的监视下,想办法帮我逃过去。”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和许可的情况下,诊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齐沛走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姜少爷,沈总打电话过来,让我提醒您,您的手环好像故障了?”
姜衍低下头,将袖口拉得更高一些,露出大片红肿的皮肤和手环,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抱歉,齐叔,刚刚水杯打翻了,可能进水了?”
齐沛点了点头,走到姜衍跟前蹲下,拉过他的手腕,按下手环上的按钮,确认手环只是暂时进入待机状态并未损坏之后,他重新打开通讯键,看了看姜衍说:“姜少爷,下次要当心。”
“好。”
齐沛站起身,冲Adele弯了弯腰:“抱歉医生,打扰您工作了。”
诊室的门重新被关上。
Adele怀中的小女儿像是被吓到了,两条细瘦的手臂紧紧环抱着母亲的腰,不肯放手,眼睛也闭起来,脸皱成包子的形状。
姜衍坐在沙发上,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刚她掉落在地上的画笔,很轻地放在茶几上,说:“元宝画太阳画的这么好,那月亮会画吗?”
小女孩听见姜衍的话,仍然闭着眼睛有好一会儿,才敢睁开一条缝,看见姜衍漂亮的脸,怔怔的点点头:“会画的。”
“好,”姜衍说,“可以画给我看吗?”
“可以。”
元宝终于慢慢松开抱着Adele的手,重新趴到茶几上,接过画笔画月亮。
姜衍的视线转向Adele:“您刚刚问的什么问题,一打岔,好像忘记了。”
“......”Adele像是被女儿手中的画笔吸引住了目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她的画笔在画纸上游移,听到姜衍的话,很低地“啊”了一声,笑起来:“我在说,可能英国的气候不太适合你的康复。也许你需要更多的阳光。”
结束心理咨询之后已经接近十一点,姜衍从诊室走出来,齐沛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姜衍的外套:“姜少爷,外面下雨了,穿条外套吧。”
姜衍接过外套穿上:“谢谢齐叔。”
晚上十一点。来到英国之后还没有过这么晚还没有回家的经历,即使已经是六月的天气,下过雨之后的空气仍然有一点凉意,临海的风咸湿厚重,从城市中央散射的热气和海风交锋,雨飘飘洒洒地落下。
等回到家,早就过了按规定姜衍应该遵循的睡觉时间。
走廊的灯仍然是昏暗的,暖黄色的光晕颜色发旧,照的木质地板灰蒙蒙的。齐沛陪着他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看着他走进房间里。
“姜少爷,今天睡得晚,沈总交代了明早让您多睡一会儿。”
“好,”姜衍点头,“谢谢您。”
关上门,姜衍听见脚步声一声一声,扎实地踩在实木地板上,由重到轻,由近到远,有节奏地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微弱下去。
他站在房门口,反手握着门把手,然后脊背靠着门,几乎完全失力,顺着门滑下去。
好像确实瘦了很多。脊椎骨靠着门板滑落的时候,一节一节的骨头硌得生疼。
他坐在地上,长时间地垂着头,突然看见今晚的月光有奇异的色彩,越过窗棂挥洒进来的天光,变换游移。
没力气站起来,他用跪姿缓慢地爬过去,爬到床尾的窗台下,然后扒着床,扬起脸,看见整个苍穹奇幻如同梦境的斑斓色彩。
是极光。
身处亚欧大陆另一个端点,来自北纬50°的浪漫。
姜衍趴在床尾,头枕在胳膊上,在难以分清是幻视还是现实的晕眩中,安静地陷入昏睡。
极光持续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姜衍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他仍然保持枕着手臂趴在床尾睡觉的姿势,尝试动了动脖颈,痛得哼了一声,整个脖子连同脊柱的肌肉组织都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从地上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九点三十二。难得睡到这么晚。
姜衍从衣橱里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走出房门,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的声音。
他停了一会儿,但是从一楼客厅里传来的交谈的声音很小,时断时续,听不太清楚。
姜衍只好缓慢地走下楼,这才看清坐在沙发上的一张陌生的脸,很高,金发碧眼,四十来岁,一身工装,看见姜衍下来,用英语和齐沛交谈了两句,随后提起脚边的工具箱,径直往楼上走。
齐沛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仍然站在楼梯口的姜衍说:“姜少爷,早饭在桌上,刚刚热过,您先吃早饭。”
说完跟在这位陌生男子身后上了楼。
从姜衍身边走过的时候,陌生男人没有多作停留,肢体仍然保持上楼的姿态,而目光长时间地上下扫视姜衍。
姜衍扶着楼梯的把手,静止如一尊雕像。
“Sugar baby.”
拎着工具箱和姜衍擦身而过的时候,姜衍听见男人的声音。和这里的气候一样,粘腻濡湿的,堵塞毛孔。
姜衍僵了僵,像是没听到似的,没作任何回应。
他在餐厅一直待到听到那个陌生男人离开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端起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才感觉到之前温热的牛奶已经凉透了。
客厅里传来关门的声音,随后齐沛走进来。
姜衍抬起头和他对视,齐沛的视线落在姜衍手里端着的一口没喝的牛奶上,温和地笑了笑,说:“牛奶凉了,我帮您再热一热。”
“好,谢谢您。”
温热的牛奶入口,姜衍从那种失感的状态中缓过来,齐沛站在洗水池前擦拭台面。
他放下玻璃杯,盯着齐沛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姜少爷,怎么了?”
姜衍从失神中惊醒,“没有。”
“吃好了就上楼休息吧,昨晚折腾得太晚了。”
“抱歉。”姜衍说,“昨天麻烦您了。”
“嗐,”齐沛微微一笑,摆摆手,“照顾您是我的工作,您不用跟我道歉——但是沈总有点生气了,姜少爷,最好不要再有下次了。”
“谢谢您。”
他放下玻璃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肢体动作迟钝而缓慢,黏稠的牛奶像是某种胶质物,粘住喉咙。走到客厅的时候,依稀可以闻见那个陌生男人身上久未消散的体味,和多日以来缠绵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像是墙角青苔散发的湿臭气味。
姜衍扶着楼楼梯往上走。即使是大白天,走廊上的灯依然开着,幽黄的灯光在二十四小时中不间断地超负荷工作,疲态尽显。
因为长时间的阴雨天气以及房间颇有年代感的老式布局,二楼总是显得昏暗,像是蒙了一层灰的。
只有姜衍房间里的那扇窗,是向阳的,在晴好的日子里,又大又亮,可以望见隔壁院子里正在劳作的祖孙二人。
姜衍慢慢地走过连廊,走到房间门口,来自陌生男人身上的那种不太好闻的气味在他的房间门口聚集,像是肆无忌惮的入侵者,久久徘徊不去。
他突然想起齐沛刚刚说的话,沈芩有点生气。
手掌触摸到金属质地的门把手,冰凉的触感即使在六月的天气里仍然使他手指瑟缩了一下。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姜衍慢慢地按下门把手。推开门。
幻视。好像又是幻视。
姜衍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但幻觉好像没有消失。
即使在最恶劣的阴雨天气也会有黯淡的光线照进来的窗户,现在漆黑一片。
他慢慢转过身,关上门。
失去了来自走廊的唯一光源,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他伸出手,但是看不见手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记忆缓慢前行,摸索着走到床边,然后摸到床头柜上方的灯的开关。
姜衍轻轻地按下开关。
房间里顿时亮起来。但不同于那种或明亮或黯淡的自然光线,现在房间里的唯一光源,是天花板正中央的那盏吸顶灯,正在散发惨白的灯光。
姜衍坐在床沿,像是年久失修的风扇一样缓慢地转头,视线落在那个曾经的窗户上——现在已经完全被整齐的木条封死了,木条和木条之间紧密贴合,没有留下任何缝隙,木板被有很长的脚的钉子,死死扎进窗棂。
真好。
真的很幸运——在失去窗户的前一天晚上,看到了北纬50°的极光。像是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一场盛大而心照不宣的浪漫。
所以之后的每一个白天和晚上,即使没有阳光和月光,好像也没有关系。有些人活在回忆里,而有些人,是靠回忆活着的。
Adele说的没有错,不管是幻觉还是真实,无论是哪一种,它们都无比真切地为姜衍制造快乐或者悲伤的情绪。
所以没有关系,就算失去一切,记忆中的极光和红玫瑰,以及盛夏的金枝槐,都会滋养他往后不见天日的时光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