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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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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芩说话的时候,姜知远始终坐在旁边,眼皮垂着,似乎在听他们的对话,又像是在走神。
他看上去瘦了很多,几乎可以称得上形销骨立。那张沈芩口中无比出色的脸,从侧面看过去,线条过于冰冷坚硬了,连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
姜衍安静地注视着姜知远的侧脸,没有回答沈芩的话,而是对着姜知远说:“哥。”
听见姜衍叫他,姜知远才缓慢地抬起头,回望姜衍,长时间的停顿之后,才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沈芩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俩身世不明的兄弟之间的互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猫,从头顶顺着毛往下捋,小橘在他手上发出呼噜呼噜的舒适的声音。
“站过来点儿,”沈芩说,“躲这么远做什么?”
姜衍沉默着,朝沈芩的方向走了一步。
“叫什么名字?”沈芩问。
“......”莫名其妙的诘问。但姜衍还是顺从地答:“姜衍。”
“姜衍,”沈芩笑着哼了一声,视线越过姜衍,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的红玫瑰上,“喜欢么,早上送你的花。”
“喜欢的。”
“猜猜看,是我挑的,还是沈承簪挑的?”
“我猜不到。”
“哦?是么,”沈芩架着腿,用一条腿的脚尖,踢了踢姜衍的小腿,说,“确实,你猜不到。因为是死人挑的。这是魏栖云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花。”
沈芩看着姜衍始终苍白而平静的脸,说:“现在这也是你最喜欢的花了。”
“是的。”姜衍平静地回答。
“你倒是听话,”沈芩似乎完全被姜衍这种顺从的姿态取悦了,包裹在一丝不苟的上午套装下的躯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肩膀松垮地斜向一个方向,靠在沙发上,手摸着猫,脚尖有节奏地踢着姜衍的小腿,说:“比你哥还听话。”
“怎么,你们姓姜的,好像都乐意给别人当狗?”沈芩笑了一声,“遗传是么?”
姓姜的两位默契地保持沉默,又默契地在沉默中对视。
如果说姜昀觉和姜衍因为模糊的身世而被沈芩视为眼中钉的话,对于姜知远来说,似乎完全是无妄之灾。他是姜贺和赵晨晨的亲生子,是姜家新生代中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从小到大,姜知远在整个家族的手掌心中,千娇万宠地长大。
而现在,眼前的姜知远,眼廓和脸颊都深陷下去,整张脸都失去血色,雪白的皮肤包裹一层薄薄的血肉,覆在漂亮的骨骼上,一直以来环绕在他周身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几乎丧失殆尽。他看上去只是很累很累,像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都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了。
姜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姜知远,即使是当时沈承簪的结婚对象临时被换掉的时候,那时的他虽然看上去也很累,但是同时又蛰伏着报复和夺取的生机。
姜衍从小到大看到的姜知远,生日宴会中众星捧月的姜知远,站在校领奖台上的姜知远,活在和姜衍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姜知远,在此刻,形同一具行尸走肉。
“——哥,”姜衍慢慢开口。
姜知远没有应声,只是疲倦地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自己在听。
要说什么。要说点什么。
姜衍张了张嘴,总觉得血沫子不是从肺里呛出来的,而是从心里,然后大团大团地堵塞了嗓子眼,致使他一言不发。
“怎么,我打扰你们两兄弟叙旧了?”
沈芩换了个姿势,拍了拍睡在膝头的小橘,“乖,下去。”
小橘睁开眼,伸长前肢懒懒地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喵”了一声,从沈芩腿上跳下去,轻巧地扭着屁股走了。
“跟我没话说,跟你弟弟也没话说?”沈芩慢慢地拂去西裤上沾的猫毛,抬眼看向姜知远,“怎么之前听说,姜家的大少爷是个好相处的性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我打听错了?”
沈芩说:“那你跟谁有话说?姜贺么?还是姜为政?要么,请老爷子来家里坐坐?”
几乎是一瞬间姜知远脸色煞白,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一眼看过去,不像个活人,坐在沈芩旁边,双手交握,看似轻巧地搁在膝盖上。姜衍却看见他左手的大拇指,将右手虎口处的肌肉掐得发白。
“抱歉,沈总,”姜知远终于缓缓开口,“早上没睡醒,有点懵,见谅。”
语气倒是不卑不亢的,但是那张脸,唇线紧抿,微微垂着眼避免和所有人有眼神交汇,他看起来完全是隐忍不发的态度。
然而因为姜知远之前在京市社交圈中树立的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漂亮姿态,比起始终默默无闻的姜衍,沈芩对于从高处跌落的姜知远,似乎多了不少耐心。
在听到姜知远的示弱之后,沈芩颇为温和大度地笑了笑,抬起手,揽过姜知远的肩膀,“没关系,没睡醒的话,等等再睡会儿?”
姜知远平静地点头:“嗯。”
姜衍仍然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沈芩亲密无间地揽住姜知远的动作,几乎无法动弹。短短半年的时间,之前似乎仍有一线生机的姜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那一线生机,原本就是在姜知远身上的。
姜衍不讨厌姜知远。在得知自己可能是姜贺的私生子之后,姜衍多次复盘过他过去生活的二十年。
从姜知远对待他的那种冷漠疏离的来看,姜知远对于他的身世,应该知情,或者至少是持明显的怀疑态度的。然而直到更换联姻对象之前,姜知远没有恶意构陷、蓄意伤害过他。
姜知远从姜贺和赵晨晨的日常行为中,很轻易地读取到一个事实:他是独占了爸爸妈妈以及爷爷,还有整个姜家的所有爱意的。而姜衍,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衍,附属品而已。
不值一提。
姜知远站在高台上,向下望的时候,常常看见站在角落里为他鼓掌的弟弟,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祝福。他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弟弟很傻,傻里傻气的,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在众多艳羡嫉妒的目光中,只有他弟弟投向他的目光,是钦佩的仰望,是祝福。
所以姜知远从来没有刻意陷害过打压过姜衍。
他只是冷漠,从不恶毒。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屑采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一直到沈承簪和姜衍结婚。
姜知远突然进入到一个完全失态的状态中。因为那是沈承簪。无可挑剔的沈承簪。无论是外形和行为举止,再到家世手腕能力,都无可挑剔的沈承簪。
姜衍完全理解并且原谅哥哥。他在姜家过了二十多年平安健康的生活,和姜知远能容纳一个私生子的高风亮节,密不可分。
甚至在今天之前,在今天看到姜知远被沈芩拖入泥潭之前,姜衍始终很庆幸,幸亏是他,承受来自沈家的恶意的,幸亏是他。
“沈总,午餐准备好了,您是现在就吃,还是等一会儿?”
突然插进来的齐沛,很突兀地打断三个人的沉默。他似乎完全无视姜家兄弟二人惨白的脸色,带着盈盈笑意,妥帖地弯着腰,一头发白的头发,在春天正午的阳光中,色泽鲜亮。
“我不吃了,”沈芩朝他点点头,“有个饭局。”他仍然保持搂着姜知远的姿势,握了握姜知远的肩头,侧过脸:“你和姜衍多久没见面了?叙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姜知远沉默着点头。沈芩很快站起身,拎过外套,踢了踢卧在茶几旁边的胖橘,面色愉快地走出家门。
“姜总,姜少爷,”齐沛送沈芩出了门,微笑着对还静止在原处的两位说:“是现在就吃饭,还是在等一会儿?厨师做了道桂花鱼,放一会儿可能味道会差一点。”
姜知远从沙发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现在吃吧。”
“好的。”
姜衍跟着姜知远,毫无感觉地走进厨房,然后站在餐桌前,有些怔怔的。
姜知远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抬了抬眼看见姜衍还站着,开口道:“站着干什么,真傻了?”
姜衍犹豫了一会儿,正要拉开椅子坐下,姜知远说:“坐这里。坐我对面。坐那么远干什么?”
姜衍这才坐下,拿着筷子,捧着碗,也不吃饭,像是失魂一样。
倒是姜知远,在沈芩离开之后,面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夹了一筷子鱼肉,转头看向还在盛汤的齐沛:“齐叔,今天做了什么汤?”
“莲藕排骨汤,”齐沛笑盈盈地端上来,“沈总说姜小少爷刚出院,最好做点汤汤水水的,清淡点儿的补补。”
“尝尝看,”齐沛用汤匙替姜衍盛了一碗汤,“明都酒店请来的师傅,特地赶过来做的饭。”
明都酒店,沈家名下的产业,京津市最大的宴会中心,姜知远和沈承簪对外正式宣布联姻的地方,也是姜知远打碎了沈承簪的那枚翡翠胸针,宣告姜衍正式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开始。
啪的一声。
白瓷勺从姜知远手中滑脱,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淅淅沥沥地洒了一滩子汤汤水水,勺子四分五裂。
齐沛连忙拿了抹布蹲下去要收拾。
姜知远:“齐叔,晚点再收拾吧。我和小衍说几句话。”
齐沛拣起碎瓷片的动作顿了顿,说:“好的,那等您吃好了我再来收拾。我出门买点儿东西去。”
齐沛很快离开,甚至体贴地为二人拉上了厨房的门。
现在偌大一个沈家,只剩下姜知远和姜衍了。
姜衍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沈家的厨房,他曾经和沈承簪一起,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一起做一顿饭,也曾经被迫很沈芩共处一室,伸手去捡他摔碎在地上的玻璃碴子。
现在又变成了他和姜知远。
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姜衍,”姜知远没做什么铺垫,开门见山道,“沈芩对你做的事,沈承簪什么态度?”
“......没有的,”姜衍想了想说,“沈芩没对我做过什么。”
“你确定么?”姜知远冷笑了一声,“是没做过什么?还是想做没得逞?”
“......后一种,”姜衍平静道,“何况,他的目的不在于我。”
“什么意思?”
“我和沈承簪结婚了,他想对我做什么,只是为了恶心沈承簪。”姜衍慢慢地展露一点笑意,顿了顿说,“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不完全是。”
姜知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了?”
“什么?”
“.......你的身世,”姜知远看了一眼姜衍的脸色,没什么不对劲的样子,继续说:“我妈......赵晨晨,不是你的生母。”
“知道了,”姜衍平静地点头,“沈芩告诉我了。他说我是姜贺的私生子。”
“是——”姜知远犹豫着,眉头紧皱。
姜衍面不改色地替他说出想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关于姜昀觉的事。他说我和姜昀觉其中一个,是沈承簪的生母,魏栖云的私生子。”
“......”姜知远沉默着,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排骨汤清澈透亮,刚关了火盛出来,冒着白茫茫的滚滚热气。姜知远仿佛毫无感觉一般,至今含进嘴里,喉珠滚动,全部咽下去。以致于等他慢慢反应过来,开口说话的时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姜衍站起身,快步走到姜知远身边,犹豫了一下,才用力拍打姜知远的背部。
没想到,姜知远蓦地抬起手,剧烈咳嗽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抱歉。”姜衍说。姜知远不太喜欢别人的触碰,对于社交距离的定义,比普通人严格很多。
好一会儿,姜知远才缓过来。他的虎口卡住姜衍手腕上凸起的那块骨头,四根手指,掐着姜衍的皮肉,几乎深嵌进去。
“对不起,”姜知远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抬起头,看进姜衍的眼睛,由于刚才的咳嗽声音完全失真,“对不起,姜衍——”
“为什么要道歉?”姜衍没躲没逃,反而笑了一声,“哥,不是你的错。”
“如果当时我没有打碎那只胸针的话,你就不会跟沈承簪结婚,”姜知远语无伦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亲兄弟//luan/lun,对不起,姜衍——”
“哥,没有的,”姜衍打断他,“我们没有xing//行为,也没有感情。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只是形式上的联姻。所以哥,你想多了。我们没有关系。”
姜知远掐住姜衍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他像是泄力一般,整个人向后斜靠在椅背上,像是随时会滑落的状态,闭上眼睛,无力道:“那就好。姜衍,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