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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姜衍睁不开眼睛。痛觉神经因为过度使用而近乎麻痹的状态中,他慢慢恢复知觉,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自己是躺在病床上的。

      他再次用力,试图控制眼皮的肌肉,但伴随而来的是尖锐的疼痛。尝试两三次之后,眼睛才模模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是在病房里。

      眼皮上方,眉骨下面一点的位置的痛感丝丝缕缕地牵扯他的神经。他慢慢转动眼珠子,辨认出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床尾对着的地方有宽敞的茶几和沙发,上面有放着一束向日葵。

      窗帘拉得很开,但不巧的是今天没有太阳,从姜衍的角度看到的天空,云彩是丝缕状的,像是被风扯开的棉絮。天阴沉沉的。

      姜衍动了动手指,迟钝地感觉到手指上夹着的医疗器械。

      他经历了一场车祸。

      所以现在,应该是被人送到医院来了。

      车祸之前,他是跟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秦知枝,姜衍迟钝地想起她的名字,秦知枝说姜越有一个远藏海外的私生子,叫姜昀觉。

      她说姜昀觉是她的男朋友。

      但姜昀觉已经死了

      她还说,姜衍,你没有怀疑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姜衍再次缓缓地转动目光,环顾整间病房,确认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并且看病房内的陈设应该收费昂贵。

      所以秦知枝现在在哪儿?还有开车的那个年轻的男同学,好像是叫......蒋为。

      姜衍混乱地想起来,他在车祸发生之前还给沈承簪发了消息的,沈承簪当时可能在忙,没有回复。

      所以现在他回消息了吗?

      想到这儿姜衍吃力地抬了抬手,但腕关节好像动不了了,姜衍试着想抬起来,发现没有什么知觉。

      他转过头,看向病房的门。病房里空无一人,房门紧闭着。连窗户都死死地关着,一条缝也没有留。窗帘却一点都没有拉上。

      姜衍试着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很低的、像是被烧坏了的沙子一样的声音,听得人嗓子疼。

      他只好放弃挣扎,静默地等着。

      好在病房门很快被打开。

      姜衍循声看过去,在看到熟悉的身影的那一刻,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是沈承簪。

      他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子,推开门,可能是怕吵醒姜衍,脚步很轻地走进来,目光从手里的报告单转移到病床上,才看到姜衍已经睁开了眼睛。

      姜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承簪垂下眼,走到病床前,将手里的报告单放在床头,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声音很轻地说:“哪里难受吗?”
      姜衍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看着沈承簪的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再次很慢地偏过头,以免牵扯到眉毛下方和脖子上受伤的肌肉组织,很慢很慢地把脸朝向窗的那一面。

      春天的和煦微光被阴沉沉的云吞没了,丝丝缕缕像是墨水一样的飘洒的云彩,酝酿着春末夏初的一场风暴。

      沈承簪没有拉上窗帘。是因为阴天的缘故吗?

      晦暗不明的光线使整个病房都笼罩在不太明朗的氛围中,一场雨将至未至,压得空气又低又沉,风沙晦朔的京津市的春天,终于要下雨了。

      姜衍又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沈承簪。

      “要喝水吗?”沈承簪问。

      姜衍摇摇头,又点头。他没有觉得很渴,但他有话要说,喝点水润润嗓子,或许能让发出的声音正常一点。

      于是沈承簪站起来,取了纸杯,倒了一杯温水,弯着腰,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按住调整病床高度的按钮,让姜衍坐起来一点。

      沈承簪将水杯的杯沿很轻地抵在姜衍的唇边,姜衍抬不起手,于是就着沈承簪的手,小口小口地抿水喝。

      姜衍喝了小半杯水,感觉嗓子好了不少,抿了抿唇。即使没有说一句话,沈承簪也迅速理解姜衍的意思,将水杯放到出床头柜上,压在一沓厚厚的检查单上。

      姜衍轻微地咳嗽了几声,扯动浑身的关节都有些发痛,他稍微缓了缓,才慢慢开口说:“沈总......他们......”

      姜衍想问和他同车的秦知枝和蒋为现在在哪里,伤得怎么样,但发出声音断断续续的,没连成句子。

      好在沈承簪倒是完全能够理解他说得颠三倒四的话,不用他往下说,已经轻声回答道:“他们没事。”
      姜衍于是点点头,侧着脸,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眉峰下方、眼眶上方的位置贴着一块纱布,遮住了一点视野,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他缓慢地思考,却不太想得起刚刚他好像还想问点什么。

      沈承簪抬起手,摸他的额头,将遮住他额角的头发稍微掀上去一些,声音低得像是呓语:“姜衍,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姜衍听得模模糊糊的,不太理解沈承簪话里的意思。但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车祸的缘故,或许是脑震荡了才会听不明白,于是他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艰涩道:“好。”
      “醒了?”

      病房里响起第三者的声音。姜衍抬眼望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推开病房门,慢悠悠走进病房里,手里同样拿着一叠零零碎碎的检查单据。

      姜衍下意识以为是祁晚,慢慢扬起笑容,在看到来访者的一瞬间,笑容又慢慢凝固在脸上。

      出于社交礼仪的要求,姜衍觉得他现在应该微笑着冲来访者点头。但他好像有些做不到。

      他倚靠着病床,手指头上还夹着监护仪,手臂上贴着留置针因为颤抖而发痛。

      沈承簪坐在病床旁边,看见他深陷进洁白枕面的一张脸,笑容单薄而惨淡,犹如这个春末夏初的时节里,窗外投进来的晦暗不明的灰光。

      是沈芩。

      他脚步轻快,无论什么时候见他,似乎和今天一样的一身黑色suit,领带是靛蓝色的,干净利落,像是随时要赶赴一场规模盛大的商务会议。

      “姜衍,”沈芩捻着指头,念出他的名字,“感觉怎么样?”
      “......”

      姜衍没有说话,慢慢地转动视线,看向沈承簪。

      沈承簪也没说话,脸上的笑意很淡。沈芩站在床尾斜侧方,从沈芩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见沈承簪微微扬起的唇角。

      但姜衍是面对着他的,他们靠的很近,姜衍看见沈承簪紧抿的唇线,和由于某种激动的情绪而轻微发颤的脸部肌肉。他竭力在遏制住某种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激烈情绪。

      姜衍感觉到一点不好的征兆。

      他怔了有一会儿,转过头去,再一次将视线投向窗帘大开的窗户,微微笑了笑,嗓音还是哑的:“沈......承簪,我喜欢拉开窗帘睡觉......阳光很好......今天......可惜了......”

      姜衍慢慢说:“可惜今天是阴天。”
      他的嗓子逐渐适应了说话的节奏,听上去好了很多,虽然仍然比平时的音色低了很多,但总算能利索地连词成句。

      沈承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过姜衍是躺在病床上的,从姜衍的角度,能够看到窗外大片大片逐渐势力扩张的积雨云,越压越低,有摧城之势,它们在流动。

      而沈承簪坐在病床边,即使他试图和姜衍以同样角度望向同一片天,目之所及,只是晦暗的、静滞无风的狭隘天空。

      沈承簪很慢地说:“抱歉。”
      姜衍收回目光,微笑着摇摇头,“沈总,没关系。”
      沈承簪没有再说话。沈芩站在床尾,斜斜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姜衍,走到沙发上坐下了。他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侍弄茶几上的那捧向日葵,细心地揪掉两片黄叶,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难以说清楚的沉寂中。

      沈承簪突然站起身。

      姜衍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承簪的脸上,安静地注视着他始终在颤抖的嘴唇上。明明在这个病房中,对于前途命运甚至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一无所知的人应该是姜衍,沈承簪看起来倒是比姜衍还情绪激荡,紧张不安。

      他站在姜衍的病床边,因为想要说话,微微张开了嘴,但这样一来,似乎他更加丧失了对于脸部肌肉的控制力,张着嘴,像是被什么死死卡住喉咙,无法发声。

      姜衍没有看见过沈承簪的眼泪。当然即使是在现在,看起来他已经完全情绪崩溃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流眼泪。但是或许是光线的缘故,姜衍迟钝地想,也有可能是因为雨天,空气中附着在灰尘中的水汽在他的眼角凝结。

      姜衍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眼睛上覆了一层水雾。

      于是姜衍轻声开口说:“沈......承簪,会没事的。”

      “......”沈承簪静滞地站在姜衍的病床边,床上躺着的姜衍,刚刚经历一场车祸,安静地近乎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甚至抬不起一点手腕,但偏着头,目光带有安慰情绪,微笑着和他对视,然后轻声对他说,沈承簪,会没事的。

      他像是一尊雕像,被窗外那种阴沉凝滞的光线笼罩住,凝固住,以致于周身无法动弹,然而凑近细看,却又看见他无法克制地在颤抖。

      姜衍也看见了,于是再次开口,“会没事的,沈承簪。”他再次尝试想抬起手腕,但仍然没有成功,夹在手指上的冰冷仪器被扯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承簪说:“公司有事,晚点......晚几天,来接你。”
      他对着病床说话的姿态,隐忍了某种完全承受的情绪,姜衍静静地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不详——他不像是探望病人,倒像是默哀逝者。

      但姜衍仍然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沈承簪说完之后,也完全没有要等姜衍答复的意思,转身走出病房。姜衍安静地注视他离开的背影和蓦然合上的病房门,等确定短时间内再也不会有人进来,才再次偏过头,视线没什么焦距地望着窗外的云。

      他迟钝地感知到病房里其实还有一位——沈芩仍然坐在床尾正对着的小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枯萎的花瓣和叶子,把那些残渣顺手丢尽垃圾桶。

      但沈承簪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姜衍感觉到他带走了自己的一部分情绪。因为从始至终,从姜衍和沈承簪结婚的那一天开始,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姜衍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有被动接受的命运,所以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直到遇见沈承簪,莫名其妙和沈承簪结婚,以及发生更多更多事,姜衍慢慢发现,原来情绪是可以被重视的,原来抉择是可以由自己来做的。于是他逐渐开始拥有情绪。

      直到今天。

      沈承簪走出病房。

      姜衍想起很多次,甚至他有点记不清是哪一次,因为相同意思的话沈承簪真的说了很多遍,沈承簪说,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沈承簪说,我们是登记结婚的合法伴侣,因此你在沈家拥有和我相同的地位和权利。

      沈承簪说,你什么都可以不用考虑,只要记得拿起刀,刀尖向外,保护自己,剩下的我会替你收场。

      这样的话好像发生了无数遍,多得姜衍有点数不清。

      出于前二十年生活的惯性,姜衍面对这样温和坚定的偏向,始终微笑着点头,说谢谢你,沈总。然后在心底里,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当真。

      他以为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当真。因为他始终清楚地意识到,沈家是出于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选择了姜家联姻。而沈承簪选择他姜衍,也只不过是恰好,他运气好。沈承簪对他说了那么多遍的话,部分出于他高尚的道德水准,出于对合法伴侣的尊重,而另外一部分,大概是出于对一位故人的愧疚。

      有时候姜衍和他对视,姜衍看见他恍惚出神的目光,像是跨越时间的维度,云山雾罩之中,怀念某位逝者。

      姜衍不太清楚,他/她是男是女,是生是死,在沈承簪生命中又承担什么样的角色,有什么样的情感纠纷,这些都无法在任何新闻网络上搜索到,姜衍也没有从姜家或者沈家的任何人口中听到过,有关沈承簪情感生活的绯闻。

      然而凭借直觉,凭借沈承簪常常望着他出神的那种怀有爱和悲伤的眼神,姜衍意识到,沈承簪向他承诺的自由和独立,是他曾经想给另一位,但是没能给出去的。

      那些不是给他姜衍的。姜衍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和沈承簪结婚而已。

      但是今天这个时候,沈承簪走出病房的时候,姜衍突然意识到,可能在某些短暂的片段,在沈承簪温柔的视线和偏袒中,他也曾经有一些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曾经幻想他和沈承簪的婚姻可以维持得更久一点,久到他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对沈承簪说,我们是合法伴侣,我永远和你处于平等的地位。以及,沈承簪,我其实有点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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