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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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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一处庄园门口停下。
说是庄园,是因为它坐落在半山腰,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脚,从山脚的大门抬头向上看,整片建筑的全景一览无余。
沈承簪刚从车里下来,迅速迎上来好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弯着腰,头清一色地整齐低垂着,走在侧前方,安静而迅速地领着两人走进庄园内。姜衍怔怔地跟着沈承簪下车。
穿过平敞的前庭和台阶,姜衍晕头转向地跟着沈承簪走进这座几乎如同拔地而起的古堡的建筑内部,又绕过长而幽曲的走廊,两人在餐厅落座。
层高被拔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高耸的穹顶和四周墙壁上精细雕刻的修饰带来的与其说是建筑上的美观,不如说是给观者以心灵上的震颤和惊叹。
身穿英式制服的佣人如水流一般鱼贯而入,在极短的时间内铺设桌面和餐具。
而姜衍尚且有些发愣地看着金边灿然的白瓷盘和银光闪闪的刀叉,不知所以然地抬起头。
沈承簪注意到他怔怔的神情,缓缓开口:“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姜衍还没有回过神,只是慢慢摇了摇头,说:“没有,都可以的。”
沈承簪点点头,对头戴高帽的厨师长说:“Serve whatever dishes you like.”
高眉深目、金发碧瞳的厨师长迈着愉快的脚步迅速离开,厨房里传来欢快的唱歌的声音,但是并不太悦耳。
姜衍转过头和沈承簪对视,沈承簪点了点头,说:“性格很怪但是手艺不错的厨师。”
姜衍了然地点点头,但是其实并没怎么听进去。眼前这样金碧辉煌同时又在艺术领域登峰造极的古堡内部着实使他有些讶异,虽然姜家也在各处置办了不少产业,但是并不包括这样夸张的英国中世纪古堡。
他越过沈承簪的肩头,看见沈承簪身后的壁炉上方悬挂着的油画,虽然他并不具有辨识绘画艺术的鉴赏力,但放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还是很容易让人深信不疑——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是颇有些年代的真迹了。
“回神。”沈承簪说。
姜衍这才从高悬的装裱画中收回视线。
大概是因为沈承簪许久不来这里,再加上那句“您随意发挥”,这位喜欢边唱歌边做饭的厨师显然很有兴头,排场铺得极大。
虽然只有沈承簪和姜衍两个人吃饭,然而菜肴如流水一般端上桌,迅速铺满长条形的大理石餐桌。
沈承簪回过头,对着身后站着的侍者吩咐了一句,这才停止继续上菜。
最后一道甜点是厨师长亲自端出来的,似乎是某种浆果做成的派,肉桂和奶油的香甜气息弥漫开,厨师长兴致勃勃地托着盘子,转着圈放在姜衍面前,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Cream Sweetheart~”
姜衍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面前冒着热气的浆果派,又转过头,用征询的眼光看向沈承簪。
沈承簪没说话,笑起来,端起醒得差不多的葡萄酒,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些,边倒边问:“可以喝酒吗?”
姜衍不太记得这是沈承簪第几次在他面前喝酒了,但是之前的几次,沈承簪从来没有问过他喝不喝酒。
大概在沈承簪眼里,他始终只是一名大三在读的学生。甚至于,可能站在沈承簪的角度来看姜衍,他的行为举止比同龄的男大学生,似乎更加稚拙一些——除了学校和家,几乎不去任何地方,社交约等于零,只对学习和一些游戏之类的感兴趣。
这还是沈承簪第一次,在倒酒的时候问姜衍可以喝吗。
姜衍点点头,无可无不可。
和之前的两次都不太一样的是,沈承簪今天中午的兴致很高,喝酒的时候也很慢,看起来没有借酒浇愁的意思,反倒像是助兴。
姜衍低头切牛肉的时候,沈承簪突然端着高脚杯,径自和姜衍搁在盘子边上的酒杯碰了碰。姜衍不明所以地放下手上的刀叉,也端起酒杯迎合他靠过来的杯沿,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支葡萄酒口感温和滑顺,甜度也很高,姜衍放下杯子,口中仍然回味着那股醇厚的甘甜味。尝起来大概很像沈承簪现在的愉悦心情。
“之前一直觉得你还在念书,还是学生,年纪很小,”沈承簪放下酒杯说,“但是现在回到这儿,才想起来我念大三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好像什么事都干过了。”
“......”姜衍听出沈承簪话语里的那点意犹未尽的意味,于是顺着沈承簪的话问道,“您指哪些事?”
“当时和祁商陆住在一起,先开始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后来他在一次辩论赛上,他对医学院的一个中国留学生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威逼利诱了小半年,大二的时候,也搬进来和我们合租了......当然,说是合租,其实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祁商陆骗他说合租而已......每个月象征性地收一笔其实根本不够房租的钱。”沈承簪说到这里的时候,轻笑了一声,语气愈发松快了起来。
姜衍从沈承簪的话里听出一些意思,斟酌着问:“这个中国留学生......是卫医生吗?”
“对,”沈承簪直言不讳道,“算起来,从第一次见面对卫清渠一见钟情,到最后终于凭着厚脸皮登堂入室,和卫清渠睡到一张床上,祁商陆花了整五年的时间。”
“......这样,”姜衍若有所思地点头。
之前看卫医生的言行举止,姜衍对他的大致印象就是很难接触,为人处世都是冷淡的,这样听起来,卫清渠并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大概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
“那......”
沈承簪瞥了一眼姜衍,看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说:“想问什么就问。”
“那卫医生喜欢祁总吗?”
沈承簪听了之后,再次很淡地笑了一声:“以卫清渠的性格来说,如果不喜欢的话,大概祁商陆这辈子都别想跟他搭上一句话。”
“......噢,好像挺有道理。”
“你以为都像你么?”
姜衍:“?”
刚刚还在谈论别人家的事,突然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姜衍稍稍愣了愣,手上刚刚舀起来的一勺鱼籽洒在碟子里,他放下勺子,不解地看向沈承簪:“我......怎么了?”
“没怎么,”沈承簪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
“?”
见姜衍仍然带着迷惑的神情,沈承簪似乎颇为愉悦,将自己碟子里的一小勺鱼籽,舀到姜衍的碟子里,笑容温和:“只是觉得你......不像是22岁。”
“22岁应该是什么样的?”
似乎有些被姜衍问住了,沈承簪处理食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说:“祁商陆22岁的时候,在想方设法地能跟卫清渠沾上边儿。我22岁的时候......对学习不是很上心,但几乎每门功课仍然能拿到A,这点......你倒是也做得很好,成绩不错。”
沈承簪适时夸奖道。
“......”听起来不像是褒奖。姜衍想,毕竟他把很多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才能取得相对不错的成绩。然而沈承簪说,他对学习不太上心,但学习依然很不错。
对于这句不像夸奖的夸奖,姜衍也只好乖觉地点头照单全收,继续问:“那其他时间呢?”
“更多的时间,都放在学校各种各样的活动上了......那时候感觉精力怎么样都用不完,打辩论,参加各种主题的宣讲,给学校行政写好几页纸的抗议书,还有什么......文艺晚会,基本上没有多少时间,是安安静静地在念书的。”
“这样啊,”姜衍似懂非懂地点头。
“嗯哼,”沈承簪说,“也有很时候不在学校里,和祁商陆,还有王安,还有另外几个同系的朋友,到处飞,可能今天在南美,后天又飞回学校上早课,大后天,又在欧洲哪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也没什么正事,就是一帮人闲逛。”
“很酷,”姜衍诚实地评价道。
“嗯,”沈承簪说,“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自由。”
“嗯。”姜衍肯定地赞同。
“你也可以,”沈承簪刚刚因为回忆而发散的目光重新落在姜衍身上,以一种温和但坚定的神情对姜衍说,“之前就告诉过你的,姜衍,我支持你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上的任何野心,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只要你想。”
突然落到现实里的话题转换使姜衍有些不适应地移开视线,以避免和沈承簪对视。
“之前是因为那笔欠款,现在已经还清了,”沈承簪说,“沈家的浑水,你能摘出去。你只要留在这里念书就好,自由无束地去度过你22岁的时间。”
沈承簪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以温和的笑容面对着姜衍。这样的神情语态,说出口的话近乎于无条件支持的承诺,一切的一切使他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位在情感中无限包容近乎于溺爱的年长者的姿态。
有一瞬间,连姜衍都有一些恍惚。
他双手持刀叉,低着头,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抬起头,然后摇摇头说:“沈总,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些话,大概不太适合放在我们的关系中。”
“我们什么关系?”沈承簪反问道。
于是姜衍认真地注视着沈承簪的眼睛,然后说:“结婚了,沈总,我们是商业联姻关系。”
“对,”沈承簪若有所思地点头,虽然是点头,但嘴唇紧抿着,淡淡的笑意甚至带有一点嘲讽意味,“所以我们是合法伴侣。”
“目前是。”
“目前是?”沈承簪说。
“......对,”姜衍平静地阐述,“目前......是的。”
他只是很单纯的重复了一遍,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是,以后大概就不是了。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里,沈承簪陷入了沉默,然后才缓缓开口,说:“你很想跟我离婚吗?”
“......”
以最平静的语气问最尖锐的问题,以至姜衍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在此之前,姜衍其实没有考虑过要和沈承簪离婚的问题,只是今天话赶话,正好说到这里而已。
姜衍张了张嘴,但是只是无声的口型,他想说点什么,没有说出来,于是抿了抿唇,安静地摇摇头。
“不是很重要,”见他不说话,沈承簪突然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切开盘中不知道几分熟的牛肉,说,“至少目前是合法伴侣,所以你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
姜衍的目光落在沈承簪盘子中的那一小块厚切牛肉上,因为它看上去甚至仍然是生的,沈承簪稍稍用力,刀刃划断筋肉的时候,有丝丝血红的水,顺着白生生的瓷盘淌开。
姜衍想到不久之前,他第一次和沈芩、沈承筠吃饭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坐在主位上的沈芩,也是像今天的沈承簪这样,慢条斯理地切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汁水四溅。
“沈总,”姜衍定了定神,视线上移,看着沈承簪和沈芩极为相似的眉眼,平静道,“无条件的支持,自由无束的发展,您说的这些,大概适用于真正因为爱情而结婚的伴侣之中。但是我们不是的......”
姜衍顿了顿,才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但是很镇定:“沈家和姜家......是商业联姻。沈总。有时候,我会觉得,您的眼睛穿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大概您想给我的自由,原本属于另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