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黄时雨》寒月影

13、第十三章

　　何潆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身来，却看到何怀素仍好好地、乖乖地斜倚在床头，那双总是深邃如潭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长睫微微颤动，透出一丝脆弱。
　　何潆的心微微一软，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走到了书桌前，先拉开了厚窗帘，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然后她拉开了木柜子中间的抽屉，看到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子，便拿了出来。
　　她抬腕看了下时间，才过去三分钟，还需要再量一会儿，同时取出了里面的照片。

　　他大概冲洗了三十来张照片，有风景、建筑、美食、人文等，还有几张听雨客栈和银杏的照片，以及……她的照片！
　　而且竟然有七张！

　　何潆的心跳微微加快。
　　有四张是初遇那日雨夜里拍的。
　　还有三张，她都不知道他悄悄地拍了她。
　　一张是她坐在院中银杏树下看书，一张是她正在打理花草，还有一张是她在逗弄银杏。

　　何怀素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她那边。
　　他能听到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想象她翻看照片的顺序。
　　心跳随着她的沉默而加速。

　　何潆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照片上轻轻划过，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翘起来，心里好像有一颗糖果在融化，泛着甜甜的味道。
　　时间又过去五分钟了。
　　何潆也看完了所有照片，她转过身，冲何怀素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照片，“我喜欢这张，可以把这张送我吗？”

　　她转身的动静让何怀素不得不睁开眼。
　　看到她手里扬着的照片，以及她脸上……那抹浅淡却清晰的笑意时，何怀素愣愣地看着她。
　　预想中的惊讶、质问甚至反感都没有出现，反而是带着一丝羞涩和欣喜的询问？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无法反应，大脑因为发烧和突如其来的惊喜而更加混沌。

　　窗外，雨丝如细密的银线，斜斜地织着深秋的薄寒。
　　玻璃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将院里的银杏洇成一片朦胧的蜜色。
　　她站在雕花窗棂前，杏色长裙被风拂起一角，眼角弯成新月的弧度，颊边陷落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笑意就如同沾了雨气的玉兰花一般，瓣尖儿还垂着未落的露，颤巍巍地，将人的心儿也晃软了。
　　此刻的她，比照片上任何影像都要生动明亮。
　　窗外缠绵的秋雨成了最好的背景板，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轮廓。

　　那笑容直接撞进他心里，比任何药剂都更能缓解病痛。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哎呀，真可惜，要是相机在手上就好了。
　　捕捉下这一刻，这抹为他而展露的笑颜。这念头强烈到几乎让他忘了身体的不适。

　　何潆见何怀素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升腾起两朵红云，她垂下眼眸，偏头把照片放在了书桌上，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脸红和躲闪的眼神，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体温计给我。”走到何怀素面前时，何潆的神态褪去了小女儿的娇态，恢复了恬静淡然。
　　何怀素依言取出体温计，递过去的同时，意识到必须回应她之前的话。
　　“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头有点晕，我反应有点慢。你说的是哪张？所有的照片你都可以拿，但如果是你的那七张照片，我不能给你。不过我可以重新冲洗一份给你。”

　　大概是说了很长的一串话，他忍不住偏头又咳起来，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而因为剧烈咳嗽，他的脸颊泛起一抹玫瑰般的潮红。
　　何潆捏着体温计，偏过头，偷偷地笑了。

　　她笑得那么轻，却又那么甜，她极力地忍住笑意，可那笑意自己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仿佛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蜜糖般的色彩。
　　不过待她看清体温计上的刻度，笑意荡然无存，39度！

　　何潆转过身，单腿跪在了床上，伸手探了探何怀素的额头，真是烫得吓人，“你都烧到39度了，不难受吗？”
　　她忍不住嗔怪着道。
　　何怀素：“一个人的时候难受，你来了就不觉得难受了。”

　　何潆的心怦怦乱跳，小声嘀咕了句：“该不会烧得太厉害了，在胡言乱语吧，这谁受得了……”
　　何怀素：“你说什么？”
　　说完，他又咳嗽起来。

　　何潆忙替他拍了拍背，“我说，先吃药吧，观察一下，严重的话，明天去下医院。”
　　何怀素想起她说过，她以前是在医院工作的，她妈妈是医生，她此时俨然有种医生范儿，不由得的乖乖道：“好。”
　　何潆让他先喝了退烧药，又吃了些风寒感冒的药和止咳的药，“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生病了更要吃东西，补充营养才行。”

　　何怀素安静乖巧地任由何潆摆布着躺下。
　　可就在何潆转身要离开时，手腕被何怀素抓住。
　　他的手滚烫得就像火炭一般。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咳咳……回来的时候，我睡着了，没法给你开门，怎么办？”
　　何潆柔声道：“你忘了我是客栈老板娘，我有你这儿的房卡的嘛。”
　　何怀素这才松开手，薄唇微勾，“对啊，我烧糊涂了。”

　　何潆带上房门，站在门口，心脏还在怦怦乱跳，风吹过来，都好似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像是捧着一颗晶莹的糖果，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只想慢慢品味，让这份甜蜜在心底蔓延。

　　当何怀素醒过来时，早已经雨过天晴，太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如同一抹温柔的画笔，轻轻涂抹在窗棂上。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将空气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他撑起身体，额头上有柔软的东西滑落，掉在被子上，是折成长条形的毛巾。

　　他立即想到了女孩素净纯美的脸孔，除了何潆，不会是其他人。
　　不自觉地翘了翘唇角。
　　咕咕咕，肚子抗议起来，他感觉饿极了，目光恰好就落在书桌上。
　　桌子上好像放着一个圆筒形状的饭盒，他下床穿鞋，急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饭盒，盒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娟秀的字迹：Nathan，起来了就先吃点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垫垫肚子。吃完了，记得再测下体温。
　　何怀素先去漱了口，擦干净手，把那张字条珍重地夹进了一本书里，他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弄脏了字条。
　　然后他扭开了饭盒，上面一层是六个小笼包，第二层是三样小菜，最下面是皮蛋瘦肉粥。

　　饭盒的保温效果很好，食物的温度刚刚好。
　　许是太饿了，许是何潆准备的粥和小菜都太符合他的胃口，他三下五除二，一会儿的功夫，就吃得一干二净。
　　何怀素满足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仿佛时光的碎片，脑海里总是出现何潆的面容和身影，恬静的她，甜笑的她，调皮的她……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何怀素起身，换了身衣服，正要开门出去，忽地想起什么，忙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根体温计，塞入下腋。
　　一秒两秒三秒，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他头一次感觉，这区区五分钟时间，怎么会如此地漫长。

　　拿出体温计，三十七点五度，太好了，温度下去了，她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何怀素这才打开门，他站在三楼走廊上，向下看，寻找何潆的身影。
　　他看到了被夕阳拉得悠长的树影，看到了在院中跳跃的斑驳光影，看到银杏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就是没看到她。

　　他不由得挪动了脚步，双手扶着栏杆，探出头去寻找。
　　他觉得自己怎么好似变回了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这种心情真是很微妙，觉得可笑，又觉得开心。
　　伴随着客栈门吱嘎一声打开，走进来一道俏丽的身影，原来她出去接客人了。

　　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她偏头对身旁的客人微微而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月牙。
　　微风轻拂，她的发丝随风轻轻飘动，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金色的世界，散发着一种纯净而甜美的气息。
　　何怀素也人忍不住也跟着她微笑起来，同时手也有点痒了，想转回屋去拿相机。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身旁之人，是个高大英俊的帅哥，他只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背上背着一把吉他，他的目光更近距离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儿痴迷之态。
　　何怀素快步下了楼，走到楼梯口时，何潆正好引着那个帅哥到了大堂柜台处。

　　何潆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眸也亮了几分。
　　这让何怀素很受用。
　　“瑶瑶，客人交给你了。”何潆冲陆瑶道，又对那个帅哥道，“我同事会帮您办理入住的。我先失陪一下。”

　　说完，何潆朝他快步走来。
　　“好些了吗？吃东西了吗？”何潆走到他面前，距离他二三十厘米之处，停下来，打量着他，关切地问。
　　何怀素：“好多了，吃了你帮我准备的粥和包子，都吃完了。饭盒还在我房里，等我洗干净了，再拿给你。我刚量了体温，三十七点五度。”
　　他说完，低低咳嗽几声。

　　何潆：“发热退下来些了，还有点咳嗽，你多穿点，别再着凉了，药也要按时吃，饮食也要清淡点。晚上想吃什么？”
　　何怀素认真想了下，“大救驾。”
　　何潆轻笑，“好，这个我会做，晚上我们就吃大救驾。”

　　何怀素有点犹豫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何潆：“不麻烦。今天就那一位客人，又不忙。外面的油太重，你还是需要吃清淡点。”
　　何怀素心仿佛被一股暖流所包围，他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好吗？”
　　何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心头一跳，挪开目光，“那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