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夜帅匪 你是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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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霞氲散，夜阑人静。
坊州城东街集市，街边店铺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一家叫做妙书阁的字画铺还亮着灯，传出低沉细微的裁纸声。
“真是见鬼了，”沈丹青放下裁刀，修长五指按住摊放在柜台上的画卷，歪头仔细审视，眉心微蹙，“这么明显的赝品，那老头都看不出来，难怪店里生意越做越差。”
画中《斛律金像》原是北齐名家杨子华的得意之作，真迹价值千金。
只是她手边这幅，画中线条用色，焦干细塌，与杨子华丰润圆浑的画风截然不符，显然是幅赝品。
奈何老掌柜一意孤行，被人诓了几句便执意买下此画，还特意吩咐她这个店里唯一的伙计，用最好的卷轴绫绢装裱，明日便要在店里张挂出来，显摆给人瞧。
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还要做生意，家底都得给人骗光。
“工钱押着不发，到有空让我在这儿给他裱画。”沈丹青说着这话，手中动作不由慢了下来，莹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不能再这么给他打白工。不如早些辞了，另寻个出路……”
她正思索着，却忽然听得店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随手扔了刷子，抬头望去，只见那老旧的店门在她面前猛地一震，不由蹙起了眉：
眼下早已入夜，这个时辰，怎么还有客人上门？
“谁呀？”沈丹青顺手将刷子扔回桶里，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又听见“啪”的一声。
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穿过两扇门扉中间缝隙，拍上门框。
沈丹青猝不及防，当即跳开一大步。半边门扇随之大开，抢进一个肩头染血的彪形大汉，身板敦实如墙，赫然在她跟前罩下一片宽大阴影。
这厮满目凶光，长得实在凑合，偏又穿得一身珠光宝气，腰间鎏金蹀躞尤为扎眼，活像要去选妃，脚才跨过门槛，便已亮出长刀指住她喉心，身形打了个晃，恶狠狠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拿药来给老子疗伤！”
“药？”沈丹青只觉这人发了疯，指着店外招牌道，“你识不识字？这又不是医馆……”
“那就给老子去找！”大汉嘶吼出声，粗暴打断，“找不到药，老子一刀砍了你！”
大汉手口如一，说着这话，手中大刀已然挺出，好险没剜着沈丹青脖子。
她迅速回神，忙又退了几步，眼瞧着这厮一副似要把人生吞的模样，索性认栽，迅速退回柜台后，装模作样一通翻找，余光却瞥见了柜台上盛浆糊的小桶，眼珠一转，立时有了主意。
“大爷，不，大哥，”沈丹青故意抬高嗓音，冲大汉道，“您要上药，也别站在风口啊。”
大汉铁青着脸，大步走近。沈丹青估摸着距离差不多，当即抱起小桶，朝他泼去。
桶中粘稠的浆糊，登时糊了大汉一脸。
“找死！”大汉猝不及防，却被白花花的浆糊裹得睁不开眼，当场爆发啸唳般的怒吼，一手抹脸的同时，囫囵举刀砍来，骤厉劲风裹挟寒芒，震得灯火簌簌摇曳。
沈丹青哪见过这等阵仗，赶忙往后退闪，却猛地撞上了墙，眼看着那厮乱剁几刀不中，心下更是慌乱，只待趁乱从一旁缝隙挤出去。
可她才刚迈出一只脚，便听得“哐”的一声，染满浆糊的大刀，已裹着罡风，铿然从他面前擦过，直戳入墙。
刀锋一侧距她鼻尖，仅余毫厘，削下极细小的绒毛，转瞬落地。
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几乎忘了呼吸。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道身影飞掠入室，伴随银龙般的光影，倏忽近面。
她还来不及喊出声，便见一束剑光将那刀锋挑飞，探头望去，这才看清，后跟来的那人，一身玄色衣衫，身量高挑颀长，头戴黑纱幕篱，已然与那刚大汉斗在了一处。玄色衣摆随风翻飞，迅捷矫健，身法尽显飘逸。
这又是谁？沈丹青越发疑惑，心里却忍不住怕。
她在这店里当了五六年伙计，还是头一遭遇见这等凶险之事，只觉性命堪忧，只想着趁他二人缠斗之际，设法溜出门去，于是背靠着墙，轻手轻脚摸索着绕出柜台，却又听见那大汉嘶声狂吼：
“你小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跟屁虫样盯了爷爷一整天，有什么屁？爽快放来！”
沈丹青一个激灵，当即钻进一旁的鸡翅木方桌底下。
“还不到时候。”玄衫客话音很轻，仔细听辨便能能察觉出，被那乌黑纱幔遮住的，应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话落，剑也跟着刺出。将那大汉逼至死角，手底刀意骤乱，一顿疯砍，砸得店中桌椅摆设、笔墨砚台一片稀碎，四散迸溅。
沈丹青瞧见此景，一时瞪大了眼，心下狂跳不止，生怕那刀随时都会砍到自己这儿来。
偏偏好的不灵坏的灵，才刚这么一想，便听得头顶上方轰然一震，瑟瑟抬头，竟见那大汉的刀，不偏不倚正砍在她藏身的那张鸡翅木桌面上。
沈丹青本能绷直身子，一头撞上桌板，疼得眼冒金星，不等回过味来，已见那玄衫客飞身而至，飞踢踹上大汉胸口。
大刀随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闹哄哄的店堂，顿时安静下来。
沈丹青壮着胆子偷瞄，刚好瞧见那玄衫客提起才打晕的大汉，扛上肩头便往外走，到了门边，忽而驻步，蓦地回过头来。
适逢夜风入户，吹起幕篱轻纱，露出一张清俊的少年脸孔。漆黑瞳子一转，望向桌底，恍若深潭底下光润清透的石子，泛着淡淡冷光。
沈丹青不及回避，视线已直勾勾和他撞上，原本灵动的眸子当场僵住，从头凉到脚底。等回过神来，那道颀长身影，已消失在门外茫茫夜色中。
“砸完就走，还要点脸吗？”沈丹青匆促一瞥店内残景，只觉这烂摊子她收拾不起，当即爬出桌底追去，却还是慢了几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玄衫客背影，远远消失在街角。
回头再看，店内已成狼藉，桌椅板凳翻倒，墙体、门框，布满刀剑劈痕。她神情茫然一瞬，猛地想起柜台上那幅还没来得及裱完的画，登时变了脸色，飞快蹿回店里查看。
果不其然，那画中人像，整个都已被浆糊和墨汁黏住，好端端的大将军，活脱脱变成个黑脸猪，显然是已救不了了。
沈丹青当即掐住自己人中，避免一个不岔背过气去。
这都什么事啊？一顿打砸就走，不光不赔钱。竟然连声歉也不道，简直不是东西！
且这些江湖中人，居无定所，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报官抓捕，也不可能找得着人。
这可如何是好……
“别慌别慌……”她扶着胸口，自我安慰，心中盘算着不如现在就跑，免得替人背锅，可转念一想，此事非她所为，若就这么开溜，岂不得被当成贼人同伙？
万一因此遭到通缉，她这辈子可就完了。
沈丹青看着被浆糊糊穿的画，自己脑袋里也像被灌了浆糊，糊里糊涂抹了一把画上残渣，忽而愣住，看着自己染黑的袖子发呆。
刚才那模样，还能骗掌柜说是不知情，如今墨都粘了满袖，岂非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不如……
沈丹青深深吸了口气，当即卷起画轴丢开，草草擦干净柜台，重新拿来纸张，铺上一旁的鸡翅木方桌。
反正那画也是赝品，自己再临一幅，老糊涂的掌柜也看不出来。于是一通忙活，调好所需颜料，便即开始临摹，脑中同时思忖起明早应付掌柜的说辞。
一番忙忙碌碌，窗外弦月渐落，凝结在寒露里的光影由深及浅，随着东方露白，逐渐消散。
沈丹青画完最后一笔，舒展双臂，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手边十色笺上，一人一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与被毁的摹本几乎一模一样。至于画角的款印，则找了个相似的印章，用印泥堵住些许部分，模仿盖印。
“好在掌柜不知我会这手……”她满意地托起画纸，仔细端详。
阳光穿过门窗缝隙漏入店堂，也照亮了她手里的画。绰绰光影映着细腻的笔触，越发明亮。
沈丹青唇角一弯，吹干画上浮墨，俯身翻找出一方丝绢，取来工具，细细装裱，摊开晾上柜台。
至此天已大亮，早市将开，门外随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丹青打着哈欠回头，看见跨入店内，面对满堂狼藉，一脸震惊的老掌柜，一咧唇角挤了个笑：“您老……这么早就来啦？”
“这……这是……”老掌柜花白的头发跟着嘴唇在风里抖嗦，“你……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沈丹青赔着笑脸，尽量设法安抚，“就是昨儿晚上，两个江湖人打架闹事，碰巧进了咱们店里，所以……”
“那我的画呢？你你你……今年工钱，你都别想要了！”老头气得发昏，跌跌撞撞跑到柜台后，抓起画卷仔细打量，捧画的胳膊都跟着颤抖起来。
沈丹青心下忐忑，悄然退开半步。忽听掌柜“咦”了一声，心又悬起，当即望向柜台。
“这……”小老头盯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墨痕，疑惑嘀咕，“昨儿也没下雨啊，怎的墨都湿了？”
“浆糊有水嘛……”沈丹青随口敷衍，话声陡地抬高八倍，引开老头视线，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拧了把脏污的袖口，佯装无事道，“这么贵重的画，还是收起来吧。我还得去报官，把那俩砸店的混蛋抓回来，保证他俩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着这话，人已闪至门边。刚要迈步，却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两面厚重的门扇当场嗝屁，“哐当”一声倒入店内，激起一地尘埃。
沈丹青急忙退后，被这满目飞尘呛得连连咳嗽，视线透过尘雾，依稀看见几个人影，伴随一声尖锐的冷喝：
“哟，叫谁‘兜着走’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午夜帅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