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玉挽》大雪致盲

34、一个番外 我是楚明泽

　　*［番外］

　　投射在墙壁上的暗影浮浪般起伏，脑袋随身体后仰的惯性磕到床头之前，被一双大掌及时牢牢护住。

　　呻.吟细喘尽数闷在喉腔里，迟玉挽嘴巴微张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小声吸气，顺势滑进被窝，遮住了蕴着朦胧湿雾的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半梦半醒间，身边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男声温温沉沉，带着遥远如隔梦境的轻哄，迟玉挽没有听清。

　　混沌的夜过去，梦醒后便到了翌日。

　　盛江万千家庭的烟火气开始苏醒，迟玉挽和楚辙舟是其中一对。

　　窗外云层阴沉，深秋的风冷而寒。晨起，迟玉挽穿好白衬衣、浅色毛衣马甲、灰色呢制大衣。楚辙舟绕过玄关，低头替他戴手套，做完之后又弯腰蹲身，帮忙系紧皮靴鞋带。

　　他牵起迟玉挽的手，拿了车钥匙，略一沉吟，问道：“今天学院没放你假？”

　　迟玉挽轻眨了眨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楚辙舟稍点头，没有多说，将迟玉挽送到学校很快驱车离开。

　　·

　　教室暖气足，温度攀升，迟玉挽讲了几分钟的课，清瘦姣好的面颊逐渐铺上一层淡淡的浅红。

　　他停顿两秒，不得不脱掉大衣，揉捏几下手腕，不经意间露出袖扣之下一小截纤细的腕骨。

　　雪白洁净的肌肤染着一片绯色红痕，像一丛丛绽放的花朵。

　　前排同学离得近，从迟玉挽的纤纤十指一路望到腕上不正常的印记，脸庞不知不觉涨红，学生腹诽着迟教授的爱人未免太不懂节制……难怪平时哪怕在炎热仲夏，迟教授也不会穿短袖。

　　课间，迟玉挽稍作休息，右手揽住自己的左肩，头微垂，身体微微前倾。

　　慢吞吞蹭过来的几位学生态度小心地询问今天是不是他的生日，笑着祝迟老师生日快乐。

　　迟玉挽微怔。

　　今天是阴历十月初一，寒冬的第一天。

　　他轻轻颔首，嗓音柔和道：“嗯，谢谢。”

　　迟玉挽的生日一向是别人比他自己记得要牢。

　　与此同时，昨夜入睡前耳边模糊沉郁的声音此刻忽地清晰了起来。

　　楚辙舟说的是，生日快乐。

　　.

　　尽管能推拒的都推拒了，但生日这天，迟玉挽还是收到不少礼物。

　　面前摆放着最特别的一份。

　　几张楚明泽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照片。

　　迟玉挽双手握住瓷杯，眼眸若水，静静看着照片里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许久未动。

　　记不清多久之前，那时他每晚都睡不安稳，常常夜半低喃着楚明泽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与以往再不同，因为那一次的呼唤有了回应。

　　“小玉。”

　　清晰笃定的回应穿透迷蒙的梦境。

　　难以言喻的惊悸直达心灵，迟玉挽本能清醒过来。

　　微弱月光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迟玉挽抱膝而坐，深夜寒意无声无息渗透进身体里。他安静地注视对面的男人，视线一寸一寸描绘，长久地仰头凝望之后，轻启唇道：“楚先生，您叫我什么？”

　　楚辙舟单膝半跪于床边，笑问：“睡迷糊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迟玉挽面色未变，一字一句喊他：“楚辙舟。”

　　楚辙舟眉心微蹙，“你知道我哥的名字，我以前和小玉提过？”

　　迟玉挽眸光微动，又喊了楚辙舟一遍，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楚辙舟却是露出疑惑的神色，脑袋抽痛似的按揉额角。

　　“老提我哥的名字做什么？”他笑了笑，抬起手欲要轻抚他的头发，然而肢体克制已经成为本能，最终悬停在空中未有靠近，只矮下头颅，温沉低道：“傻瓜，这么惦记我大哥，不怕我吃醋吗。”

　　迟玉挽定定看他，瞳孔漆黑寂无，许久不说话，眼眶里的红星星点点漫出来。

　　楚辙舟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格。

　　他控制不了“楚明泽”，也不想控制他。

　　偶尔，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发现迟玉挽安静待在自己身边，生活开始朝着错愕混乱的方向发展。

　　他并不清楚“楚明泽”对迟玉挽做了什么事，他会选择性遗忘俩人相处时的记忆。每每苏醒，千头万绪意乱如麻，紧接着深陷惭疚。莫名其妙的问题随之接踵而来，事情变得淆乱，然后一塌糊涂。

　　诸如此类的麻烦，很多。

　　愈是刻意压抑回避，愈会尝尽反噬。清醒之后的楚辙舟，几乎要被玉挽眼里的温情溺毙，他像一条粘在案板上的鱼，湿黏黏的，想逃，却动弹不得。

　　自诩清醒的人早就不清醒，为了迟玉挽一步步硬生生活成了另一个楚明泽。

　　楚辙舟枕下压着给一张纸条，上面写了简单的几句话。

　　「我是楚明泽，盛江人士，庚午年生。我的爱人叫迟玉挽，我们生活在一起，我很爱他。我们一起留过学，一起埋过外婆酿的姜苏茶，一起在渡安潭整理书架，我答应过他要陪他一辈子，给他安稳幸福的生活。」

　　迟玉挽试着追溯楚先生反常的开端，想起了楚辙舟去京市接自己回盛江的那晚，曾一反常态地留宿过一夜。

　　他并不抗拒楚辙舟的亲近，过程中揪住了衣襟，低眉柔婉温顺，再抬眼神色恍然，黑发落在男人肩背，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你很想他，你想见他吗。”

　　玉挽不解其意，思绪迟缓地转动着，张了张口：“世界天翻地覆了，我才能见到他。”

　　楚辙舟黑眸望向他，扯动嘴角，一贯古井无波的面庞出现了些微温柔的表情。

　　“好。”

　　那我陪你一起天翻地覆。

　　……

　　袅袅雾气洇湿了睫毛，迟玉挽思绪方歇，收好照片锁进书柜里，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芳香在唇齿间散开，杯中茶是楚辙舟准备的。迟玉挽身子骨弱，一到秋冬手凉脚凉，楚辙舟很早便有意在茶包里加上几片红参。

　　平常在家，楚辙舟也习惯了不管做什么都先替他捂着。他们之间的相处话一向不多，男人沉默寡言惯了，但对待迟玉挽的任何事情都很上心。

　　书房沙发里，楚辙舟边翻阅文件边开视讯会议，面无表情聆听下属的工作汇报，目光幽深冷漠。

　　公司的人大都知道楚总权力几经起伏，再度回来掌权楚氏，为人变得愈发冷厉捉摸不透。除了难得一见的总裁的爱人，已经没人能让他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出现第二种表情。

　　外人眼里冷漠无情的大老板，怀里正揣着一双瘦长、略小巧的脚，仔仔细细地替那个人捂暖，驱散凉意。

　　几根脚趾微微动了几下，脚背绷直弓起，似乎想要挣脱重获自由，旋即却□□燥温暖的掌心拢得更紧。

　　身穿柔软居家服的迟玉挽曲腿坐在一边的沙发，膝枕间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几次尝试将赤着的脚抽回来无果。

　　拗不过。

　　他幅度很小地抿了抿唇，安静蜷起手指，表情略空茫发了一会儿的呆，然后温温吞吞地继续低头看书。

　　饭后两人一起去楼下散步。

　　楚辙舟将迟玉挽的手抓牢放在自己大衣兜里，身体微侧替爱人挡风。

　　青年温吞着嗓子喊他：“楚先生。”

　　这声音柔柔绵绵的，宛如情人间的软和呢喃。

　　楚辙舟不禁恍惚，两人距离挨近了些，注视着面前青年的漂亮瞳孔，思绪不由飘荡。

　　他见过这双眼睛弥漫雾气水光潋滟的模样，伴随着喉腔里一句句的柔声哀求和温热接触间碰到的细微颤抖。

　　楚辙舟微滞地移开目光，低沉道：“礼物……喜欢吗？”是说那些楚明泽的照片。

　　他特意让夏逢山从祖母那找来几张弟弟的旧照片，迟玉挽别的不要，这些应该能让他开心。

　　果不其然，迟玉挽缓缓点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

　　楚辙舟清楚自己向楚明泽借到了一点迟玉挽微薄的爱意，对此深信不疑，否则他找不到任何一条迟玉挽最后愿意答应自己的理由。

　　沉默之间，迟玉挽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双手力道紧了一些。

　　楚辙舟黑眸幽深几许，很快收敛思绪。他暗叹着，伸手将青年身前衣襟拢了拢，不着痕迹又近乎温柔地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发丝，很是生硬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那就好。”

　　迟玉挽张了张嘴，轻声道谢。

　　依偎着的俩道身影慢慢拾步前进，朝一盏亮着灯火的家的方向走去。

　　.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普普通通的一天。

　　楚辙舟下班回到家。

　　安静的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迟玉挽侧头望向男人好几眼，反复地认真地确认着什么。

　　目光交汇，楚辙舟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声息闷沉道：“是我。”

　　没有属于明泽挥袂生风的冷冽意气，更加深沉凛然，是楚先生自己……迟玉挽点了下头，埋下脑袋慢腾腾吃饭。

　　深夜，楚辙舟像往常一样陪着迟玉挽睡去，他侧躺在爱人身边饱含眷念地沉沉盯视，许久才挪开视线，合衣起身去书房处理工作，走至办公桌前，脚步忽地滞住。

　　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帖外观朴素的信封，拿起拆开，里面装有一张迟玉挽的相片，意外地还是新拍不久的近照。

　　青年微微侧身坐于公园长凳，背后落叶缤纷，浓郁秋意轻纱般笼罩着他，许是不习惯面对镜头，迟玉挽有些不大好意思，眼眸低垂，乌黑的发柔顺贴在耳际，下巴埋在围巾里，露出微微发红的一对耳尖儿。

　　他的生涩和难为情显而易见，透过镜头的定格全部流露了出来，毫无保留展现在楚辙舟面前。

　　相片底端有书写清隽的一行字：

　　［楚先生，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