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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   迟玉挽清晓时分被楚辙舟带去医院,月到中天,没再出来。

      耗尽了气力,连道也走不动,身体就瘫软了下去。

      他换了一身蓝纹病号服,养在了病床上。

      筋脉瘦得突起,血管又细,针头难扎,手背的针孔青紫,涂着棕色的消毒碘伏。

      不声不响躺在那里,像一盏煤灯,烧到尽头,快要熄灭了似的。

      病房外的消防楼道。

      楚辙舟西服外套扔在一边,领带松散,衬衫纽扣解开了两粒,不修边幅,沉默坐在台阶上。

      声控廊灯暗下来,安全出口指示标牌发出淡淡的绿色幽光。

      他沉默着,素来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散在额前,脊背微弯,像被什么沉重心事压垮了。

      昏夜,他待在楼道抽掉了半包烟。

      楚氏老板,在盛江位高权重,要说平时完全烟酒不沾也不可能。

      他酒喝的多一些,烟极少抽,应酬时顶多走个过场罢了。

      如今楚大总裁却是仪容不整,待在昏暗的楼梯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烟青色的雾过滤,吸入肺里,楚辙舟眼底深黯,布满寒意。

      反复回想医生的话,心中深感无力荒唐。

      起初他没有太顾及迟玉挽的身体,更惦记他的心理状况,至于身子骨,总以为养养就好了。

      送他出院时,他跟在自己身侧,踉跄了几步。楚辙舟闻声回头,看见迟玉挽几乎是以偎着他手臂的姿势软软倒下去。

      医生怎么说的?

      “再任由他折腾下去,不把身体当回事,要这人再好好活个十年八年,难说。”

      一句话石破惊天,带着铁砣的重量,重重砸到心上。

      楚辙舟惊怒,感到荒唐不经。

      十年八年?难活?

      迟玉挽拢共才活了几个十年八年?

      医生心直口快,给他看一沓厚厚的检查单子。

      “楚总别当我添油加醋,他要是心态好,懂得爱护身体,也不至于这么严重。照这样,灯枯油尽,迟早的事。”

      楚辙舟一条条看下去。

      胸肋疼,因为染了慢性胃病。
      消瘦乏力,因为气血双亏。
      过度忧思,饮食失节,脾虚气郁。

      他的脾胃腑脏,全都差得一塌糊涂了。

      医生性子直,哪怕对面是老板,对不懂病理的人也忍不住恼火。

      “楚总,蟹,他不能吃。寒性食物,迟先生最好沾都不要沾。”
      “浓茶,酒,都不要给他吃。”

      楚辙舟指骨收拢,将迟玉挽的化验单紧紧拿在手里。他默不作声地听医生训话,把要注意的点都记在心里。

      “他现在年轻,以为胃病熬一熬就过去了?扯呢,熬一熬就成胃癌了。”

      楚辙舟顿口无言。

      他眼皮猛跳,掐灭烟蒂,等身上烟草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抬脚往病房走。

      听见脚步声,迟玉挽偏过头,唇淡得没有颜色。

      楚辙舟走到病床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冷峻,不甚熟练替迟玉挽掖了掖被子。

      医生说他体质孱弱,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

      迟玉挽想要跟他先道谢再道歉,注视楚辙舟异常冷凝的面色,张了张嘴又失去主张,于是便没有说话。

      楚辙舟在想。

      早知道他来盛江会变成这幅模样,不如当初让他一直住在渡安潭。

      楚明泽在世时,算不得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迟玉挽那两年没有穿金戴银,吃的也不是山珍海味,但却很少生病。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寄希望于迟玉挽能放下楚明泽,楚明泽早已锁在了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在了他的心上。

      楚明泽,你为什么偏偏死去了?

      你死了,迟玉挽的活气也荡然无存了。

      你指望谁来救?

      楚辙舟闭了眼,满腹郁怒不知道要朝谁宣泄,积压的情绪在脑海如沉雷翻滚,叹息深深折在喉管里。

      迟玉挽样子极温顺,撇过脸去,眉间染了愁思。

      总是要麻烦楚先生。

      自己孑然一身,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回报给楚辙舟,还要难为他这样费心。

      能给的,他却不肯要。

      病服宽大,将迟玉挽单薄的躯体罩在里面,愈发显得消瘦。

      细致乌黑的长发松散披于双肩,双腮透白,面上无娇也无嗔,说不尽的温美。

      慢慢地,他探出了手指,缓缓攥紧了床单,要有所依附才敢说话一般。

      “楚先生,等输完液,我可以出院吗?”

      他家里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上周同知序约好了要去月楼。

      楚辙舟答:“明天。”

      说着,他拉起两侧床挡,放下医用餐桌,把医生开的补药搁在上头。

      “早上七点左右,吃一粒钙片和维D,间隔一个小时服用含铁口服液。”
      “午饭前后再服用一次,锌是冲剂,混着钙片一起喝。”
      “睡前再吃一遍,夜里也需要补。”他的血钙浓度低,常常骨头酸疼。

      楚辙舟一面说一面替他设置了提醒闹铃。

      “记得按时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缺什么补什么,他身体里的亏空需要慢慢滋补养回来。

      迟玉挽不禁笑了笑,依言道:“好,我会的。”

      做完这些,楚辙舟仍觉得远远不够,实在是医生的话太过骇人听闻。

      字字掷地有声的警告听进耳里,楚辙舟心碎胆裂,如同生生捱了一刀,利刃刺穿扎进血肉,发出沉郁的闷声。

      迟玉挽、他怎么能活不长久呢?

      容色如玉的一朵花,竟然就要开败了。

      看望他之前,楚辙舟考虑的是他跟蒋成蹊有过什么牵扯,考虑他有过怎样备尝艰苦的曾经。

      现在这些思虑,统统被医生的一句话打碎了。

      因为他,甚至快要没有未来了。

      迟玉挽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向没心数,他发觉楚辙舟今天看起来格外严峻冷峭,心下难为情,细眉淡淡地蹙着。

      忖度几息,他柔声安慰道:“我的身体到了秋天就会乏力,是老毛病,不碍事。”

      再加之昨天忘记充饥饱腹这回事,身体不进水米,所以难免虚弱。

      楚先生太紧张他,实在没有必要。

      他的生活历来清苦乏味,偶尔的疼,甚至可以算是添了些滋味的。

      楚辙舟已经有几分了解他的性子,不跟他辩驳。

      秋天乏力,真有这么简单倒好治了。

      一年四季,迟玉挽每个季节都有相应的毛病,哪里就不碍事了。

      迟玉挽撑起虚薄的身体,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歉然道:“楚先生,住院治病花费的钱,我得给你。”

      楚辙舟不吭声。

      到了现在,他还想着欠了自己的要还,他对他的生疏客气从没变过。

      楚辙舟焦躁捻了捻指腹,竭力维持绅士风度。

      算一算,他对迟玉挽,根本没有为他花过什么大价钱。

      车、房,他都不要。

      吩咐夏逢山订做的衣服,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送给他。

      晚宴礼服,几乎是他借夏逢山的口,诱哄着迟玉挽收下的,穿过一次,他洗净后还了回来。

      甚至他费力请来的文豪学究,事后也以等同的价值将生意上的利益赠还回来。

      他配得上一掷千金。

      可这些小恩小惠,他却牢牢记着,始终觉得他欠了自己的。

      楚辙舟将药剂分门别类地收纳进医药袋中,“这些花不了多少钱。”

      迟玉挽的眼睛含蓄,幽寂,无言望向他。

      “楚先生……”

      低喃细语,弱怜不已,实实在在搅乱了一池春水。

      楚辙舟同他对望,有些受不住。男人手背青筋毕现,隐忍着背过身去。

      他跟他在心里每一笔账算得那样清,偏偏相处时,举手投足完全看不出有多生分,无知无觉招引着自己。

      好像什么都能给自己,任由索取一样。

      楚辙舟心底生出割裂的荒谬感。

      他怎么忘了,他见识过迟玉挽惹人怜惜的乞怜模样,带着几分柔弱讨好。

      是……是楚明泽教他的?

      迟玉挽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哪里知道对方被勾惹得几欲落荒而逃。

      他想了想,道:“明泽要是知道,也会过意不去。”

      楚辙舟不回头地说:“当我预存在你那里,等你将来赚了钱,再还。”

      “将来”两个字咬字清晰,他想,或许要给迟玉挽一点对未来的期待。

      .

      隔了一会儿,夏逢山联系楚辙舟,有几份文件需要他签字确认。

      电话里,夏助理话语变得吞吐,“楚总,蒋成蹊断气了。”

      他又说,关于蒋成蹊和迟先生之间的具体关系,没能查出来多少,蒋成蹊手上只有一张迟玉挽的照片,是偷拍的角度。

      “还有一件事,之前楚总让我联系学校。”

      夏逢山顿了顿,才道:“学院已经着手给迟先生复课了。”

      夏逢山扼腕。

      楚辙舟交待他的这几件事情,办得都不漂亮。

      查来查去,好像扑了一场空,无从追究。

      楚辙舟:“蒋家那边的态度?”

      要是有心人注意到蒋成蹊死前接二连三在找迟玉挽的茬,难保不会起疑心,借机生事。

      “死了一个胡闹酒驾的私生子而已,没太上心,匆匆葬了。”

      楚辙舟沉吟,说:“照片备份销毁。见过迟玉挽跟蒋成蹊在一起的都有谁,让他们闭嘴。别让迟玉挽跟这件事有牵扯。”

      夏逢山应声,没问楚辙舟什么时候去公司,他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楚辙舟回国后第一时间会去哪里。

      毕竟楚总已经到了一天见不到人就放心不下的地步了,自己还全然无知,把人当做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楚辙舟按理是要走的,见迟玉挽孤苦伶仃半躺在那里,脚下生了根。

      他将灯光调到舒适的色调,努力让这间屋子看起来不像一个病房。

      迟玉挽单手握住水杯,表情淡淡的,低眉垂目的样子又有点乖顺认真,他数好几粒钙片,仰颈喝下含铁口服液。

      黄澄澄的顶灯为他镀上一层暖光,周身平和而安然的气息感染到了楚辙舟,令他如麻的纷乱心绪不自觉平静下来。

      迟玉挽……就这样慢慢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楚辙舟眉心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楚明泽,会如何做?

      丢给他一堆药,让他自己按时服用,这算照顾周全吗?

      注射进体内的能量合剂让迟玉挽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他知道楚辙舟对自己有所顾虑,笑了笑,“楚先生不用留在这里,我已经好多了,明早可以自己回家。”

      他晃了两下手中的干瘪袋剂,表示自己已经乖乖吃完了营养液。

      楚辙舟依然不敢多看他,别过视线,屏住呼吸之后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喉咙里滚出沉声:

      “迟玉挽,考虑一下,要不要……搬去跟我一起住。”

      这一次,话末没有缀上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迟玉挽能明白他的用意。

      病房寂静无声。

      玉挽微怔,长长的睫毛掩映着,失了言语。

      许久无人说话,楚辙舟忍不住转过头来,俩人眼对着眼。

      迟玉挽微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唇边漾起涟漪,他缓缓摇头,委婉而坚决地谢绝了楚辙舟。

      楚辙舟若有所失,不易察觉地失神一秒,转瞬即逝。

      他点点头,说:“好。”

      对迟玉挽说出那句话,已经是他目前为止做出的最为出格的事情,没办法进一步纠缠。

      跟弟弟的恋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对刻板守礼的楚辙舟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

      直到翌日回到公司,迟玉挽婉拒他的情态仍在脑海挥之不去,签署文件时也心不在蔫。

      夏逢山小心打量老板的脸色,投其所好关心道:“楚总,迟先生身体好些了吧?”

      楚辙舟冷冷瞥他,眼底凉意冷得彻骨。

      夏逢山脊背一凉,悻然闭嘴,摸了摸鼻子。

      正要退出办公室,楚辙舟略迟疑地叫住他,面色端得十分严肃,声线如同生铁一样冷硬。

      “他不肯跟我一起回家。”

      楚辙舟简略说了一遍事情经过,话语里隐含了不明显的求助。

      夏逢山一哂,揶揄道:“楚总,对迟先生,你的问法就不对。”

      楚辙舟皱眉,示意他继续说。

      “你就不应该让迟先生考虑。”

      迟玉挽守礼数,肯定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让他考虑,那他毫无疑问会拒绝。

      “楚总,你必须让他别无选择,别留后路,当时就该斩钉截铁地让他住进你家里。”

      迟玉挽性子极软,他感到不好拒绝时自然就会顺从。

      夏助理不说对迟玉挽完全了解,至少表面看来,迟玉挽就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性格,永远不会发脾气。

      楚辙舟脸色极其难看,“你要我对他用强?”那他和蒋成蹊之流有什么区别。

      夏逢山连连摆手否认,“逼迫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先硬后软。”

      他还没敢跟老板提上次那位陌生男人,中意迟玉挽的远不止他一个。蒋成蹊的祸端历历在目,再不主动些,真要生生错过了。

      夏助理陷入对迟玉挽的回忆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词汇描绘他。

      “迟先生他好像、好像一只水母。”

      夏逢山继续道:“对,像我见过的灯塔水母。”

      精致,脆弱的灯塔水母,随波逐流,海底一个微小的气泡就能击穿他,令他粉身碎骨。

      夏逢山不是多有斐然文采的人,迟玉挽给他的感觉抓不到,摸不准。

      就像是……美丽的一触即散的泡沫,是旭日升起前逐渐隐去光华的月亮,是生命感所剩无几的偏不会老去也不会死去的灯塔水母。

      这样的人,接近容易。真要深交,难。

      楚总未尝不可去做他的海洋,可老板似乎把自己圈在某种禁忌里,日日防微虑远,不知道到底在防些什么,太过压抑了。

      楚辙舟默不吭声,双手交握抵住眉骨,心结郁气久久不散。

      “你出去吧。”

      转而,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肃声道:“厍珺,有件事需要麻烦你。”

      *

      迟玉挽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婉言谢绝夏逢山的好意相送,独自回了家。

      屋内静谧一如昨夜,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薄纱窗帘随风飘动,茶几上酒坛和照片好端端放在原位。

      他驻足原地许久,脸色白而淡,抬眸环视家中一圈,之后才慢慢抬脚往里走。

      口袋里手机突兀震响,迟玉挽惊了一下,长睫轻颤。

      是闹铃。

      楚辙舟设置的,提醒他到了要补充营养液的时间。

      迟玉挽慢吞吞从药袋里面找出药剂,混了一杯水,仰头饮下。

      他吃过的药少说也有一箩筐,现在少吃一点多吃一点没太大分别。既然是楚辙舟叮嘱,他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夜晚伊始,难以安寝。

      迟玉挽将曼城图书馆的照片压在枕头边,仿佛这样就能和楚明泽同枕共寝。

      他的眉睫乌浓,侧枕手臂,口中轻喃:“阴世黄泉路,不知道冷不冷……”

      眼皮渐沉,迟玉挽睡过去了,不带对明天的期盼沉沉睡去,仿佛无底虚幻梦境才是他的归宿。

      梦魂颠倒,冰凉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躯体。

      迟玉挽轻蹙眉,眼也不睁,抬手想要推开他。

      身后的人不怒反笑,顺势握住玉挽冰冷的指尖。

      陷进睡梦里的迟玉挽颈边流了涔涔冷汗,他梦见了第一次被陆寒霖带回陆家的那一天。

      日丽风清,陆寒霖提前花了大价钱请风水大师算了一个极佳的黄道吉日,说要挑好日子才能迎他进门。

      车辆缓缓驶入半山,偌大别墅富丽堂皇,极尽奢华。

      迟玉挽衣衫清简如水,下了车便欲要扭头转身离开,被陆寒霖一把攥住手腕,铁钳一般牢牢制住。

      门前站了两列长排佣人,人群中不知道谁一时口快,念出了迟玉挽的全名。

      空气静了一瞬。

      陆寒霖视线一转,轻飘飘落在那人身上。

      他笑了笑,然后,当胸一脚生生踹断了那人的肋骨,将他踢得头破血流。

      黑色皮靴碾过手腕,响起骨头断裂的清脆“咔”声。

      陆寒霖笑了一下,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场众人莫不抽了口凉气,骨寒毛竖。

      从此陆家下人只敢连名带姓叫玉挽迟七少爷,之后再过一段时间,统一改口了径变成陆夫人。

      迟玉挽在旁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出青天白日之下的荒唐闹剧,侧脸沉静,眸光不起波澜。

      风暖日丽,光灿却照不进他的心底。因为这一片青天,被谁一手遮住了。

      迟玉挽性情柔和,从不与人交恶。

      单单陆寒霖,与他相生相克。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派出所,最后一面是在医院。

      迟玉挽后来想过,他们之间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总归不太好,落不到好下场。

      陆寒霖每回都要否认,“谁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派出所?”

      再往下,他又不愿意说清道明。

      迟玉挽想,陆寒霖不说,大概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多有不堪。

      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平心静气的时候。

      初识,隔着茶杯的袅袅热雾。

      陆寒霖侧身斜坐,长腿交叠,气质显贵。

      他的指间夹了一张报纸,抬头望他,薄唇轻扯,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迟玉挽,你文章写得不错。”

      他看的报纸一角专栏,当时恰好是玉挽兼职代笔。

      而那一期,玉挽写的是……陆家阴私。

      明目张胆自然不可能登报,他借散文文体,文章内容悉数用了指代和化名。

      陆寒霖也不知看明白了没有,总之那一天,他似有若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迟玉挽。

      再到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前尘往事太过模糊,迟玉挽有些记不全了。

      他安宁谦和的态度没变过,消停不了的却是陆寒霖。他总问:“你就不能对我真心笑一回?”

      迟玉挽无动于衷。

      陆寒霖从不拘束他的行踪,不禁锢他的去向。他用他的手段,一点一点将玉挽困成了笼中之鸟。

      迟玉挽无论读书还是工作,离不得一杆笔。

      他写什么,陆寒霖都任由他写,疼心肝儿一样,甚至连处理机密公文,也丝毫不避讳迟玉挽。

      经常不容置喙把迟玉挽圈在怀里,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说:“多看两眼,下次撰写豪门辛秘才好下笔。”

      迟玉挽脸色白了一瞬,几近透明。

      陆寒霖继续道:“小玉笔底生花,唯一不足是落笔太柔,不够一针见血。”

      他低沉笑了一下,“这么善良,可怎么揭发我。”

      迟玉挽一言不发,别过脸去。

      陆寒霖就又笑。

      “说起来,光天化日,我哪敢犯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陆家富可敌国,小玉你还不懂么。”

      说着,他稍用力一拽,让迟玉挽稳稳坐到自己的膝盖上,黑眸盯视他,目光逐渐烧得发烫,低声耳语道:“真要犯罪,也只有这一宗罪敢犯。”

      说完单手掐揉玉挽的后颈,垂首直接吻上来。

      “小玉要不要判我的刑?”

      陆寒霖揉捏他玉白柔腻的手指,低头吮吻他的头发。玉挽发起抖来,嗓子里溢出轻哼,细眉微蹙,手指抓紧他的西服衬衫,被他弄得眼尾浸了红,褪去玉洁冰清,情态生涩可怜,眼角眉梢晕出几分稠艳之色。

      泪盈盈,似是意动了,目光却始终空白而涣散。

      陆寒霖见不得他这幅模样,他的爱人娇艳又枯槁,好像在渴求死亡一样。

      箭在弦上,理智却能在最后一刻拉回来,得不到首肯,他一直硬生生强忍着,没有真的粗暴到草草要了他。

      时日一长,始终得不到满足,于是对迟玉挽的渴求愈发强烈,简直到了无时无刻不在肖想的地步。

      滚烫呼吸埋进玉挽颈间,留下一串深深的齿痕,陆寒霖好似要吸干他的血,连珠炮弹一般发问:“当初是不是我救你于水火?是不是你点头答应的要在一起?”

      迟玉挽闭上眼睛,他白皙秀美的脸总是清清淡淡的,然而身体却异常柔软顺从。

      陆寒霖魄荡魂摇,真觉得要了命了。

      他爱惨了玉挽不掺世俗欲望的眼睛,干净纯澈,清濯似莲。

      然而迟玉挽面对他,总会撇开视线,要不然就是闭眼阖眸,像是极不情愿见到他。

      陆寒霖强制性地扳过他的下颌,迫使他睁眼,“对旁人和风细雨,对我就这么有成见?”

      身体亲密相拥,心底隔阂却如天堑,轻易消弭不了。

      陆寒霖亲吻他的手指,贴近他的耳边,痴怔道:“小玉,我想要什么,你早晚要知道。”

      ……

      夜色漆黑,迟玉挽喘息着,睁开了眼,冷汗浸湿了颊边黑发。

      床边手机通话来电嗡嗡作响,屏幕亮起了一束幽蓝光芒。

      迟玉挽点了灯,看了眼挂墙钟表,时针划向凌晨两点。

      电话接通,两边同样寂然无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长久沉默。

      迟玉挽真正挂念的唯有一人,迷离惝恍间,不自主出言喊道:“明泽。”

      “小玉。”

      许久,对面的人叫他,低声笑了一下。

      “你想我掘了楚明泽的坟,把他的骨灰挖出来送到你家门口吗。”

      微哑的男声响在空寂的卧室里,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尾音沉凝如冰。

      迟玉挽长睫低垂,嗓音微微发颤,轻声道:“没有关系。”

      明泽没有关系,他也没有关系。

      至于别的人……

      他对他从前无爱,如今连恨也没有了。

      *

      这通半夜幽灵般电话什么时候中断的,迟玉挽不知晓,他牵念楚明泽,如今世上心无挂碍,渐渐又安然地睡去了。

      翌日醒来,他好似遗忘了昨夜混乱的梦境和那一通电话。

      迟玉挽收拾得体干净,拿上先前记在纸上的通讯地址,给看中的作者一个个寄去联系信件。

      中午回家时,玉挽环抱盆栽桃枝,有些吃力地开锁。

      公寓对面住了一对教授夫妇,夫妻俩恰好出门,同他笑着打招呼,“小迟,买了桃枝呀。”

      迟玉挽笑了笑,“嗯。”

      家宅不清净,扰得他夜里不得安宁。

      桃枝辟邪,他年幼时容易受惊昏厥,师父习惯在他床帐两侧插上几株桃枝。

      等待笔杆子们回复的间隙,迟玉挽左右无事,于是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居服,探身伏在窗前。

      卧室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废弃街道,对面旧楼外墙长满了斑驳藤蔓,巷道野草萋萋。

      迟玉挽垂眸苦思良久,思索着师父的杂志复了刊,第一封版面该画什么景物才合适。

      腰身越伏越低,浑然不觉。

      蓦然,腰间一紧,双脚离地腾空,他被抱离了楼窗。

      “小玉。”

      来人顿了顿,又温笑道:“或者该叫,迟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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