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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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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寒气渗入骨髓。
许槿一袭素白单衣跪坐在干草垫上,背脊挺得笔直。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景王府的地牢比想象中干净——没有血迹斑斑的刑具,没有惨叫,甚至连镣铐都没给她戴。
牢门外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她抬眸,看见一截玄色织金的袍角停在栅栏外,银线绣的螭纹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景王殿下是来亲自审问我的么?"
她的声音像浸过冰泉,清透却带着疏离。明明身处囚牢,那双眼却平静得让人心惊。
谢琅站在阴影处,俊美的轮廓半明半暗。他故意用剑鞘"哐"地砸向铁栏,吓得角落里的老鼠簌簌逃窜。
"许医娘。你毒害淮南王妃致使小产,如今证据确凿。"他语调扬起,"那位侍女已经招了,她与你之间当着淮南王妃的交流只是做戏,目的就是替你致使淮南王妃小产。"
许槿忽然注意到他玉带左侧缺了那枚羊脂玉佩,有些许熟悉之感。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微微皱眉,将双手平放在膝头:"殿下既已认定,何必多此一问?"
"你?"谢琅似有些意外,“你不反抗?”
“百口莫辩。”
见许槿不再回应,他忽然从袖中甩出个青瓷小瓶,精准落在干草堆上。
"记得吃。"他背对着她,声音淡然如水,"......别死了。"
许槿心里对他翻了一万个白眼。虽然她前些时日是伤的很重,但也不至于死吧!这谢琅,就想着咒自己!
"景王殿下。"她咬牙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药瓶我收下了。"
谢琅僵硬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正要离开,却听她又道:"但请把真正的凶手找到,还我一个清白。"
"让淮南王妃小产对我有什么好处?"许槿直视他的眼睛,"殿下心里清楚,这是有人要一石二鸟。"
谢琅突然唇角一勾。
"许医娘果然......"他转身离去,"还是这么固执得让人讨厌。"
许槿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药瓶的瓶底。
但愿谢琅明白她的意思了吧。
......
皇宫偏院内,女子的呻吟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狠狠刺在谢琰的心上,让他溃不成军。
片刻后,呻吟声似乎减弱了些许,谢琰心一颤,转头望去,是李太后带着一众人匆匆赶到。
“琰儿啊!”李太后上前拉住他的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谢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有人......要谋害婉清。”
谢琰将来龙去脉完全诉与李太后之后,后者勃然大怒。
“好一个被害小产!在我皇宫之内,还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查!给哀家好好地查!”
“不用了,母后。”青年缓缓走来,“本王已抓到真凶。”
“琅儿?”李太后一愣,“如此迅速,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谢琅挑眉,眼睛不着痕迹地越过李太后,在人群中审视。
有人的神情龟裂开来。
“是......”
谢琅还未说完,便被一声高呼和婴孩清凉的啼哭声打断。
“恭喜淮南王殿下!淮南王妃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啊!”
那人的表情旋即变得有些难以置信,但只是片刻便恢复如初,好似在为方才的失态感到后怕。
李太后被这一搅,也把询问谢琅真凶的事儿搁置脑后。谢琰就更不用说了,在那高呼传入耳内后,他便如箭一般冲入了房内。
谢琅勾唇一笑,方才沈婉清从持续的剧烈呻吟转为了短暂急促的用力声时,他便想赌上一把。
万幸有了些收获,日后的查证也有了方向。
只是刚想离去,衣袖却被人忽地拉住。
谢琅转身,不轻不重地将那人的手甩开,笑言:“原是彭二小姐,不知有何事要找本王?”
“殿下,臣女有一件万分重要的事,需要单独和您说......”来人身型纤弱,正是方才不久向李太后请婚过的彭韵。
“彭二小姐这是请婚不成,还未死心?”谢琅看着谢琰走过的地方,眸色意味不明,“现在本王没有时间和你培养感情。”
“不是的!”彭韵声音提高了几个度,恰好能被不远处的彭京遥听到,旋即声音又压了下来,“臣女要说的,是有关淮南王妃殿下小产真凶的事情。”
“......!”
“小姐,二小姐也太过分了!她明知道你对殿下......”
“流苏,闭嘴。”彭京遥神色平静,可微皱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的愤懑,“就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妹,还妄想和我争谢琅?谢琅可以看不上我,但也不可能看得上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女子,尤其是她彭韵!”
“但彭韵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彭京遥攥紧手心,“谁让我......会武功呢?她暗地里用这些手段磋磨我,我就暗自用这方式还击!到时候伪装成是混混所为,我看她还敢不敢在汴京城如此猖狂。”
......
“想不到,彭二小姐很是关心自己的姐姐嘛。”谢琅随意地坐在交椅上,却是说不出的压迫感,“你确实亲眼所见,那个带王妃走的婢女最近进出过你姐姐的房间?”
“千真万确啊殿下!”彭韵砰地跪下,“事关小世子,臣女不敢有一分隐瞒。”
依彭韵所言,赏花宴开始前几日,她曾向彭京遥请教一些注意事项,无意间撞见一面生侍女鬼鬼祟祟。他照许槿的描述试探了几次,此女头上戴有素簪花不假,但因距离太远,彭韵表明自己并未看清侍女眼角是否有一颗痣。
交代完这些后,彭韵自知不可再逗留,稍行礼后便打道回府了。
暗影:“王爷,您觉得这彭二小姐的话可信吗?”
“有待观察。”谢琅轻抿一口茶,“既为彭府表亲,对上正儿八经的大小姐,难免会对那个位置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但她在本王面前也并未诋毁彭京遥,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要是她掩藏了本性,城府未免太超出她的年纪。可若是她对彭京遥并无敌意,倒是会成为一个很大的助力。”
想起适才在沈婉清平安生产后神色微动的女子,谢琅挑眉,心中有了几分思量。
思考过后,他继续翻阅着白日尚未看完的书籍,不觉中夜色袭来,并未注意暗影忸怩的神色。
“那个......王爷......”
“什么事儿?你何时也这么吞吞吐吐了?”
暗影一听,连忙正色道:“是,王爷!回王爷,许医娘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
谢琅:“......”
谢琅:“?”
等到谢琅再次踏入地牢时,看到的是他意料之内的景象。
许槿一身白衣静坐在阴湿的地上,眼神如往日一般冷冽,只是暗含了几丝嘲讽的意味。那药瓶一动不动地摆在桌上。
“咳。”谢琅心虚地咳了一声。
早上走的太急,只记得给她带了安乐巷一事之后每日都需服用的药,倒是忘了嘱咐小食堂给她送吃食了。
“殿下来此是何事啊?”许槿做出一副标准的假笑表情,“王妃怎么样,她还好吗?”
这人......怎么把嫌恶和关心在同一时间表现出来的?谢琅内心发笑。
“今日是我疏忽了,忘记让小厨房给你准备吃食,抱歉。”
乍听此言,许槿颇有几分难以置信:“听王爷这话,莫不是知道我不是真凶了?我还以为王爷就是按囚犯的标准对待我,才没有给我备下吃食。”
谢琅微微皱起了眉:“本王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他接着道,“更何况,本王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是你害的皇嫂。”
按照当时的情况,必须要尽早赶过去,才有可能在沈婉清生产的最后关头卡准时间假意说出他知道凶手一事,趁机观察众人的神情。而沈婉清无论是结局如何,李太后定会离去查看,这般也避免了太后的追问。
谢琅忽地回过神来,他没听错的话,皇嫂已经平安生下了小世子。仅仅是7个月的身孕,早产儿存活下来的概率实在是太低。
除去沈婉清自己身体本来就十分康健这一情况外,只能是眼前人的功劳了,且是极大可能是。
“你给皇嫂吃过什么?”
许槿:“?”
“你居然还怀疑我!”
“啧,本王才没有怀疑你。是皇嫂,她今早已经平安生下了小世子,是你给她吃过什么吧,不然......”
后面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什么?你说真的?”许槿向来淡然的脸上浮现出来明显的喜色,“王妃殿下她真的母子平安?”
谢琅见她如此高兴,嘲讽的话就这样尽数堵在胸口。
“我不过是给王妃殿下服用了经我改良的寿胎丸,本以为是中规中矩的药材,没想到竟有如此用效么?”
其实许槿对于自己的医术并没有非常自信。毕竟她儿时修的是剑道,只是因彭邺的意外才只能做医女来慢慢复仇。京外城咳疾的十拿九稳也是因着她钻研多年的缘故,可如今......
她做到了。
她也能保住别人的生命,甚至是两条生命。
“那王妃殿下小产的原因是?”
“她误食了红花。”
那就是了......!她往寿胎丸中添的那种药材,正好能克住红花对孕妇的毒性。
究竟是何人如此狠毒,对沈婉清下的红花的量已经超出了这几日寿胎丸的功效?
“这么开心啊。”谢琅也跟着她浅笑,“那明日,本王带你去看看她?”
许槿一愣:“可我不是嫌疑人吗?”
谢琅闻言冷哼:“皇嫂醒了,谁还敢说你的不是?只要她相信你,便没有人会再怀疑你。”
许槿心头一窒。沈婉清会这么做吗?哪怕是相识不久,也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她也会义无反顾的相信自己、为自己辩解?
她的眼眸渐渐黯淡下来。
在她的人生中,只会有一人这么做。
她的师姐,秦琼樟。
可惜,她大抵已经不在人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