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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女官 ...


  •   江焕轻手轻脚走进闻宣殿,见百里珩阖着双目倚靠在龙椅上,脸色略有些苍白,连语气也变得拖沓起来。

      “给朕倒一壶水。”

      江焕换了龙案上的冷茶,泡了白菊,替他斟上。

      百里珩未睁开眼望向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双眸微微失神。

      那黯淡的双眸似乎让江焕的眼中也失了颜色,她的神态不由也凝重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百里珩举起茶杯在手中缓缓转动,忽然将杯中热茶泼向她,虽然只溅上了她的衣角,却让她狠狠战栗了一下。

      “朕还没死,你那是什么神情?” 百里珩蓦地望向她,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唇边冷得不能再冷。若不是江焕识得他原本的样貌,恐怕会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江焕浑身僵硬,向后踉跄了半步,脸上的怜悯更难以掩饰。她本以为她挽救了百里珩入魔的命运后,他今后该一路坦荡,可是他不仅没有舒心,反而仍被战乱、刺杀滋扰。在这空荡荡的皇宫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江焕屈膝道:“奴婢是怕圣上被政事累坏了身子。”
      她的神情不似作假,百里珩量她也没有在他面前撒谎的胆子,目光倏而沉了下去,又变得如同一滩死水。

      江焕没有起身,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百里珩:“圣上若是有烦扰之事,或许奴婢可助之。”

      百里珩嗤笑一声:“你能帮得上什么忙?”他的话一顿,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转身向那堆怎么也批不完的奏折去。

      江焕执拗道:“奴婢能找出刺客,也能替圣上分忧。”

      百里珩目光斜斜瞥向她,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疑虑,继而收回目光,沉声道:“是朕给你太多宽待,让你在这儿胡言乱语,张德贤呢,让他来伺候。”

      江焕仍是固执地看向他,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圣上,您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张公公从外走进来,看了江焕一眼:“圣上,您登基后广开言路,开启了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不就是希望知人善用,造福百姓吗。我看这丫头伶俐的很,或许是个人才。”

      江焕眸光微动,百里珩,真的让女子入朝为官了?她突然想起她那倔强的妹妹,也不知戚惜这些年如何了,她有没有坚持入仕?

      百里珩再次看向她,江焕赶紧垂首:“圣上,奴婢无父无母,无处可去,幸得宫里收留,自当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百里珩的手在椅托上敲了敲,道:“那朕便考考你。如今西跶与我朝宣战,百姓流离失所,奔走中原,按理中原地区应当对他们妥善安置,可这些难民中却混入了西跶的人。若是不开城门,便是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若是开了城门,却可能中了西跶的奸计。你说我们该救还是不救?”

      江焕目光渐渐变得艰涩,默默垂了下去,百里珩唇边露出一丝轻蔑,目光又落回龙案上。

      他刚从笔架上取了毛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忽而听见江焕道:“西跶人的长相、口音与长宁百姓有别,他们混迹在难民中,为何无人认出?”

      百里珩放下笔:“或许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掩盖了习性。”

      江焕道:“难民或许辨认不出,可军中一定有能辨认的人,我们可在城门口派兵逐个筛查,发放文牒,凭文牒才可进城。”

      “若是西跶抢了难民的文碟入城呢?难民人数众多,官兵不可能人人都记得住。”

      江焕踟蹰片刻:“我们可让难民几人为一组,入城时需要文牒、人数、姓名一一对应,官兵无法记住所有人,但难民可以互认,这样一来,就算中途有人被掉包,很快就会被发现。”

      “若是西跶威胁他们不准说出去呢?”

      江焕顿了一下,又道:“举报有奖。有钱能使鬼推磨,难民缺的正是过路的银两,若是将西跶人悬赏,应当能让更多人留意身边的异样。”

      百里珩抿唇不语,张德贤的眼珠提溜一转,问:“圣上,您看如何?”

      百里珩看不出喜色:“雕虫小技罢了。”

      江焕一阵懊悔,先前她知道原文剧情,又仗着自己有灵力,总归不会出错。如今凭真本事,她一个文官,怎么知道行军打仗的那套东西。

      张德贤微微一愣,又将两人打量一圈:“奴才怎么觉得挺有道理?”

      江焕脸色愈加不好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有些无所适从。她不该在百里珩面前班门弄斧,不知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又将她赶回永寿宫。

      百里珩瞥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攥得发白的骨节上滑过,须臾道:“不过勇气可嘉。”

      江焕目光怔忡,心上绷紧的弦稍稍松了松,又听他问:“若是西跶想利用难民打开城门,而非想利用难民的身份进城,你的法子可就没用了。”

      江焕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圣上说的是。”

      “一味防守并非上策,西跶这次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既然他撕毁了停战协议,接下来我们就无须顾忌了。”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戚大人到!”

      江焕立即向外看去,原本以为是戚闻山求见,没想到门槛踏进一只黑色翘头鞋。

      随即,一道身影翩然步入殿中——一身轻简飞鹤祥云纹朝服,乌纱帽下青丝高束,面容恬静坚毅,目色坚如蒲草。她走入闻宣殿,熟稔地将广袖摞了摞,伸出一双不大的手,向龙案后的百里珩俯身一拜。

      百里珩赐平身,广袖后再次露出那张姣好的面容:“臣戚惜,参见圣上。”

      江焕怔怔望着她,五年不见,戚惜好似长高了些,穿衣打扮、举手投足,不似小娘子倒像是位翩翩公子。

      张德贤见她看痴了,用胳膊挤了挤她,叫她出去。

      江焕几乎是被连拖带拽拉出去的,走过戚惜时还忍不住多看几眼,惹戚惜向她投来一瞥。不过那双秋水眸中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只一瞬又端正了姿态。

      闻宣殿的门在身后关上,张德贤将江焕拉到一旁,对她小声说:“那是戚女官戚大人。”

      江焕喃喃:“戚女官。”

      张德贤点点头:“别看圣上平日里待人严苛,却是一心为国为民。他登基后求贤若渴,不论男女尊卑,只要是有才能的人,皆可参加科举,开启了聘任女官的先河。这项制度推行之初受到诸位大臣的反对,他们认为堂堂男子怎可与女人朝堂论道?”
      他的语气流露出一抹轻蔑:“不过你也知道,圣上将先皇的人都换了一遍,新上任的官员一派认同他的做法,一派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便先试行女官制度看看成效。这戚女官便是在新制度实施后,第一届科举中选拔出来的。“

      江焕听得极是认真,张德贤越讲越有味:“那一届科举适逢圣上登基第二年,可谓卧虎藏龙,出了不少厉害的大人。戚女官身为女子,文采不俗、妙笔生花,一众朝臣看了她的文章赞不绝口,在殿试后高中进士,被派去江南一县城做了几年县令,成绩斐然,如今是要调回来升官了。”江焕听到戚惜中举时隐隐露出些骄傲的神情,在听见她被派去江南县城后隐隐流露出担忧。

      张德贤这个人精一眼就看出来,又道:“江南是个富饶之地,豪门贵胄众多,不乏纨绔子弟,据说她起先走马上任时遇见不少阻力。不过她未被当地的豪绅吓跑,而是勤勤恳恳,为百姓解决了不少问题,渐渐地,名声起来了,也就无人敢非议了。”

      江焕不禁感叹,在这种男尊女卑的故事框架下,戚惜付出的努力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她能学以致用,坚持自己的主张,一步一步实现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梦想,成为女子入仕的典范,真让人感到骄傲。

      戚惜是当之无愧的女主。

      戚惜离开闻宣殿后,沿着玉石阶走向通向午门的甬道,身后闪现一道黑色的身影。这些年蒙尉一直陪在她身边,多亏有他,戚惜多次免于地方无赖的暗算。

      蒙尉就像是她的影子,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就一定会出现。

      戚惜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望向皇城的巍峨楼宇,彼时一行大雁从檐上飞过,成群结队向南方飞去。

      蒙尉见她眼角湿润,上前一步有些焦急道:“怎么了?”

      戚惜摇摇头,脑海中突然闪过今日在闻宣殿见到的那个古怪的宫女,心里又酸又痛。
      她扯出一个淡笑:“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阿姊。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她就在我身边,没有离开,可是刚刚......我才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刚落了一场雨,初夏升腾的热气,像是一把火被浇灭了,气温陡地又降了下来。

      凌晨山野,万籁俱静。小道上湿漉漉的,有马蹄自远方飞驰而来,穿过重重迷雾,溅起一地泥泞。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快速敲击鼓面形成的巨大回响,直到在半山腰一间山院前陡然停了下来。

      天光未开,寺庙笼罩在一片幽静中。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在门前驻足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敲了敲门环。

      少顷,寺院内一个姑子开了门,提着灯笼将来人看了个清楚,便连声叹气,却又将他放了进来。

      山上雾气深重,远远地,一团朦胧的光映在虚妄中,像是在像他招手。

      他急切地奔走过去,穿过雾气,踏上门前的石阶,屋子的门前停下。
      幽光从门扉后透出来,映入他的眼眸,在他眼底燃起了一团火。屋内传来敲击木鱼的声音,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的心不仅没有得到安宁,反而跳得愈加剧烈。他攥紧了拳,又默默松开,伸出手抚上门又怕惊动了屋内的人。

      可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屋内的木鱼声突然断了,他心里一空,将门推开,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艰涩的吱呀声,屋内再没有声音。

      柳不迟站在门边望着佛像前跪着的女子,眼底暗潮汹涌。她穿着灰色僧袍,双掌合十,掌中缠绕着一串念珠,身型比他上月来时越发清瘦,屋内的烛火描着她的侧影,将清冷的影子一半映在佛像上,一半落在墙上。

      柳不迟的影子就在她身后半米,这些年他入了军籍,每日随军操练,长得高达健硕了不少,影子也透着一股凌凌威风。

      “雨笙......”柳不迟忍不住开口道。

      呼啸的风穿过山野,撞击在窗棂上,仿佛整片门窗都发出剧烈的颤抖。

      灰色的身影放下手,没有回头:“施主,贫尼的法号慧音。”

      五年前,柳不迟在午门前截下猫妖,在穆雨笙的乞求下动了杀心。千钧一发之际,莲真大师赶到救了穆雨笙一命,将猫妖驱出她体内,收服于法器中。

      穆雨笙人未亡,但心已死,几次三番自杀未遂。后圣上登基,追判她入莲溪寺,削发为尼,后半生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中,与青灯相伴。

      柳不迟隔三差五来看她,每次相见,总免不了碰一鼻子灰。转眼他已二十三,姐姐柳朝朝三年前嫁了成家表少爷成勘,两人琴瑟和鸣,生活美满,前年生了个闺女,娇娇软软的,甚是可人。柳家替他相看了盛京不少名门闺秀,他找了各种借口推辞,就算推辞不过见上一面,话里话外冷嘲热讽,一定让对方知难而退。

      久而久之,他本就不算太好的名声,愈加败裂,盛京再没有好人家的姑娘能看上他。

      柳朝朝看得出他的心思还在穆雨笙身上,偶尔回一趟娘家还得均些时候来劝他。柳不迟自知从小到大给她惹了不少麻烦,这些年对她言听计从,对小侄女后更是好的不能再好,但在这件事上毫不退让。

      柳不迟幽幽望着穆雨笙的背影,喉头一滚:“雨笙,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还是不愿见我吗?”

      灰色的身影微微一动,好一会儿,柳不迟以为她要转过身了,可是她又蓦地静止下去。

      “雨笙,我是真的......” 喜欢你。
      柳不迟没说下去,这样的话他几乎每次来都会说一遍,从一开始穆雨笙面红耳赤地反驳,到后来平静甚至漠然,他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样的话也就无需多言。

      “西疆战事告急,圣上调我去前线,这一次去也许半年,也许三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
      他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支烧得只剩半截的蜡烛上:“雨笙,我要走了,你......就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风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人影也不似先前那般淡定。
      柳不迟等了片刻,渐渐垂下头,攥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颓然。

      穆雨笙定定地望着佛像,余光却不由自主缠绕在佛像后的影子上:“你先前厌恶我,后来喜欢的是那猫妖,既然猫妖已死,何必再来纠缠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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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亲爱的朋友们,不要放过这个专栏新鲜出炉的预收! 《办公室全员恶人》无CP/悬疑/解谜 《被他们盯上后》久别重逢/伪骨/多人修罗场 《桑格利亚与绿鹦鹉》年下/饮食男女/蓄意靠近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