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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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作此想，面上仍是不便承认，黛玉微一沉吟，便颔首道：“师兄反正是要给我们扣罪名的，我也懒得多费唇舌。既是想要宝贝，也未尝不可，只师兄说的话，我却不敢尽信，还须先与我立个誓才行。”
孙悟空心中一急，脱口道：“师姊不可！到手的宝贝岂能让给他人？我宁可受师父的罚哩！”
黛玉只是眼风扫了一下，理都不理，可她神色庄重，心正意正，自然有一种威仪，孙悟空竟觉违抗不得，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李瑞最知孙悟空桀骜不驯，这下见他不作声了，顿时大为得意，也不理会黛玉的嘲讽，只笑问道：“只要你们识趣，我决不与你们为难。立誓就立誓，我是无不可的。”
黛玉道：“既如此，师兄便与我立个誓：日后若将此事泄露半个字，累得悟空受罚，那无论是何罪责，师兄都与他一同领受，如何？我等修道人出口有愿，师兄可要思量好了再说！”
三人这时都没想到任虎兄弟师父的事情，孙悟空是未当真，所以没有提起，黛玉便没有多想，李瑞更是不曾听说，因此全都不知隐患仍在，李瑞也以为决不至于有事，当场便与黛玉击掌为誓。
黛玉便道：“好叫师兄知道，我在那员峤山中，原是得了一部道书……”
话说一半，孙悟空终于忍耐不住，陡然接口道：“此事原也好办！我师姊得了道书，师兄若想要，誊抄一份给他也就是了！若有人问起，只说同参经文，岂不是皆大欢喜？便是说出去也好听！”
李瑞一听，竟也觉得有理，他虽也不愿让黛玉二人分润，但毕竟还要点脸，且道书还在两人手上，便要誊抄，自己也是无可奈何，便不曾出言反对。
黛玉微微一顿，却知道孙悟空是不想真让她把琴让出去。她便是真不在意外物，却也爱他这一番心意，因此也没有作声。
三人就此说定，又约了交付道书的时日，李瑞才心满意足，先行离去。孙悟空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是愧疚，又有些讪讪，只得悻悻道：“这人真个可恨！师姊何必理他，我谅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黛玉便蹙眉看他，微怒道：“宝贝重要，还是你人重要？要是能换无事发生，我还情愿倒送人宝贝呢！”
孙悟空听得一呆，原是满涨的一腔郁怒之气便如雪狮子向火，瞬间冰消雪融，心里只是想道：“我原以为只我一心想着师姊，实则师姊也是全为我呀！”又不由得后悔先前与黛玉争执，心想：“师姊既是为我着想，我……我又何必非要与她争个谁多谁少？这岂是大丈夫所为！”再想到李瑞的事，心中愈觉得无言以对，不由得臊眉耷眼，讪讪赔笑道：“还是师姊说得有理，我真不该与师姊赌气。这事实在是我做错，以后再不敢了，只求师姊不要生气，更不要舍下我一个人，且原谅我一回吧！”
黛玉这才面色稍霁，轻叹道：“你已是超脱尘世的人，怎还这般痴法？便你我交厚，彼此情深，也该是互相勉励精进，凡事以成道为先，将来同得仙业，共享逍遥至乐，难道不好么？”
孙悟空闻言，又有些怏怏，答道：“好是好，可是师姊跟我原是好好的，偏要说什么舍不舍的话，我一听便觉得十分难过哩！师姊先还问我愿不愿等，可我实已想过，若是易地而处，我却是甘愿等师姊的呀！”
黛玉听得心弦触动，神色愈发柔和，想说些什么，终究又止住。
她与孙悟空求道的发心原就不同。孙悟空生来无拘无束，惟有死亡是未知难解之事，因此对死亡心生畏惧，求仙便是想了却生死碍难。可是黛玉已在红尘七情六欲中走过一回，早将生死的事情看淡，只对那种身似浮萍、受人摆布的经历心有余悸，修道全为跳出三界六道、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不受任何事物束缚。因此当初明知转世重修于她更好，却依然选择了更曲折的丹道以弥补不足。与其说她对再堕红尘心怀恐惧，不如说她早就想明白自己所要追寻的，实在是那一种能掌握自我命运的尊严、是能贯彻自己意志的心灵上的自由。
这一份心思因涉及前尘往事，却是不便宣之于口，黛玉想了想，便道：“表面上看，晚几百年成仙，也无碍寿数，仿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只要仙业未成，便总有各种天劫与磨难接踵而来，稍一不留神，便有失堕之虞。你还不曾真正入世过，不知凡人种种颠倒妄想、身不由己的苦，修道人的仙缘难得，一旦从头来过，结果如何，就再难预料了。真到了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孙悟空这时却有些不服气，他是秉天地灵气而生，远非凡夫俗子所能比拟，虽在南瞻部洲也遇过不少艰难险阻，却都不能真正困住他，因此并不能体会黛玉那种心境，只不以为然道：“师姊还曾说我从前受苦太多，难道做人比那还苦么？”
黛玉不由得莞尔，答道：“照我心意，却是比那个还苦的。”
孙悟空便道：“便真有说的这般艰难，可是师姊还有我哩！师姊若有事，我又岂会置之不理？”
黛玉微微笑了下，轻叹道：“你的为人，我岂不知？只是一则道家天劫，非同小可，旁人未必能帮到；再则你愿帮我，与我只能靠你帮忙，又怎能一样呢？我虽自忖从不负人，又知你深情厚意，却也只能稍稍辜负这一次了。”
孙悟空到底不能感同身受，可他虽不太懂这番话，却听出黛玉心意十分坚定，决无转圜，他免不了有些难受失落，不明白彼此之间怎么偏要如此生分，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又有一丝莫名的敬服，总觉得自己也不能输了志气，思来想去好半晌，偏又不能想明白是什么，最后只得无可奈何道：“师姊待我之心，哪里谈得上辜负？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做些斤斤计较的事！师姊便待我略少一分，我只更待师姊好上两分，如此一来，师姊跟我不也是越来越好了么？我心里有数哩！”
这才是赤子之心，烂漫无邪！
黛玉听了，也不由得心旌摇荡，几乎难以自持。她本也是多情之辈，又怎能不为这一片真心深感动容？只是她深谙得失之理，始终觉得成道登仙、自己掌握命运方才是毕生所求，岂能为一时欢悦而轻易改弦易辙？可是微一转念，想到自己与孙悟空决非世俗男欢女爱之情，更不会彼此互为挂碍，怎就至于影响到仙业了？
她又不禁失笑，柔声道：“我原也是为你天性中那一丝杀气难以消除，担心你行事太过莽撞，才故意拿话来激你，没想到反而惹得你伤心。其实你原非大凶大恶之人，又极重情义，休说这两次打杀了人，俱因对方有错，才一时激愤，实则情有可原；便你真个全错，只想到我为你这多番劝诫的心意，难道就会再犯么？既然如此，你我就仍与从前一样，哪有什么舍与不舍的？我待你之心也决不会少你半分，快不要为此自苦了。”
这一番温言抚慰，真叫孙悟空熨帖到了极处，一颗心重又活泛欢喜起来，便把方才的那些不快与难受全都抛到了脑后，只管望着黛玉，笑嘻嘻道：“师姊说的话，我自然遵命，不敢忘记。”
他向来千伶百俐，这时眉眼弯弯，却透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憨气来，黛玉不禁嫣然一笑，往他额上轻戳一记，调侃道：“你肯听话，这就乖啦。我还得回去誊抄那道书，这就不多留了。”
孙悟空一楞，忙追问道：“师姊真要把道书抄给姓李的？”
黛玉以为他尚有不甘，不免莞尔，道：“既然答应了，怎好再反悔？你这机灵鬼已将琴瞒下，便把道书抄给他也无甚损失，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孙悟空这时是决不愿违逆她心意的，立时笑着应了，只他与李瑞积怨已深，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难免又转起了小心思，憋着劲儿非要给李瑞吃个苦头才好。
黛玉是君子一言，果然说到做到，没过多久，便将道书誊抄完毕，正要交付给李瑞，孙悟空却自告奋勇愿作跑腿。黛玉先还起疑，也有些不放心，可是架不住孙悟空软磨硬泡，拍着胸膛做保，且她心中实也鄙视李瑞为人，不屑与他打照面，又觉得道书已抄好，孙悟空便想捣蛋也难，最后还是允了他的请求。
黛玉虽也是玲珑剔透之人，只因无心害人，便未往深处多想。她却不知孙悟空处心积虑，早想出了个损招来，道书到手之后，当即避了人，提笔在书上做了好些修改。他也是精细，知道李瑞也非蠢人，胡乱涂改必定招致怀疑，便只改了书中关于运功与真气流转的次数，二改三改五都还只算寻常，改到后来越来越觉得好笑，便改个百次千次的都有。看上去只改了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决计看不出什么不妥，可是这种关系道体凝炼的心法何等重要，李瑞只要真照着这上面修行，年深日久，必有走火入魔之虞。
孙悟空毕竟心性天真，只图一时快意，决想不到那么远去，他又曾仿过黛玉的笔迹，这时只在原字上略添几笔，真个是天衣无缝，简直看不出痕迹来。他这一番操作，休说骗过了李瑞，连黛玉这边，也吸取了从前教训，竟是一点端倪不露，只在心底窃喜，暗地里等着看李瑞笑话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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