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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烧火 崔攸宁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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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外,灯火明亮。
高举着的簇簇火把照亮前排流民们义愤填膺的面孔,紧阖多时的繁重城门嘎吱作响,还在与衙役对峙叫嚣的百姓们一个接一个的安静下来。
似有似无的光影萦绕为首男子四下,他步伐沉稳有力,清隽面容上神情极淡,眼瞳中隐隐可见微许不耐。
容琛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住躁乱流民中为首的男人,穿透人心的视线叫男人身子微微僵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随着容琛前来的,是两刻钟前刚刚抵达临安城走马上任的知府何毅清,此前曾任都察院要职,在崔砚行的手下干过一段时日,两日前甫收到吏部的策令赶来,适才听闻太子妃坠河至今尚未寻回,他心中咯噔了好几下。
不说其他的,仅仅只是崔家,何毅清知道崔砚行甚是宠爱这个妹妹,要是现下太子妃失踪的消息传回京中,崔家上下怕是要连夜赶来质问太子殿下要人了。
思及下落不明的崔攸宁,何毅清微微侧眸看了眼神色极其冷峻的太子,他下颌绷紧,不用多言都能知晓他当下的心境,不似平日般喜怒不形于色。
半盏茶前,他于州府院内,大笔一挥贬去临安城通判等要员,毫不掩饰地将临安城内的官员换上自己的人,由他们一行人代为执行临安城内大小官员要务。
早在得知太子亲行前来临安城抗灾时,朝中官员就已经猜到不日后临安城内将有大变,不过他们都以为会等到太子回京之后循序渐进而为,他来此也是为之后做的准备,不曾想会来得如此突然,行事风格与平日里全然不同。
“何毅清。”
清冽嗓音打破了何毅清的思绪,躬身拱手:“微臣在。”
容琛不急不慢地侧过脸,视线掠向流民中为首的男人,东宫暗卫已经佯装成流民的模样悄悄挤到男人的身后,他淡淡道:“查清他是何时隐进的灾民中,一日内揪出幕后主使。”
何毅清面上的错愕闪瞬即逝,掀起眼帘循着太子视线看去,目光沉了沉,他适才只觉得流离失所的灾民安置在外多日心中有所怨气,没有料到会有人在其中搞鬼,低下头沉声道:“半日之内,微臣定当给殿下交上满意的答卷。”
容琛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由着他上前安抚百姓。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毅清第一把火烧向了此前明面上是在安抚百姓实则无作为的临安城官员,第二把火就是烧向了闹事流民为首的男人,命衙役将其拿下。
男人见势不对,下意识地回身要跑,可将将回身,就见到两个陌生面孔。
容琛静默不语地看了须臾,回身离去。
工部侍郎见状追上他的身影,见他目的明确地朝着临安城南门而去,面露难色,算起来,太子妃坠河已经过去了大半日。
此时还没有寻到她的身影,怕是凶多吉少。
眼前的太子步伐极快,快到不过走出半条街道就甩下了他,他停下步伐,深深地叹了口气。
夜幕低垂,街道两侧檐下挤满了百姓。
不敢入眠的城中百姓眼眸炯炯地看着昨日曾见过的清隽容颜,夜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众人看他走着走着忽而停下步伐,凝眸看着不远处策马扬鞭前来的身影。
暗卫翻身下马,一个箭步赶到容琛跟前,“回禀殿下,找到娘娘了!”
容琛指尖颤了下,“在哪里。”
男子喑哑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抖动,嗓音在干涩难行的喉骨间打转了好几下,才再次道出了声:“她情况如何。”
暗卫明显感受到上方牢牢锁住自己的目光,想到适才所见之景,低下了头:“娘娘额头和后脑受了极重的伤,好在尚存微许气息。”
好在尚存微许气息。
容琛瞳色沉得骇人,死死地凝着低垂着头的暗卫,他喉骨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一字一顿地问:“她在哪里。”
暗卫背脊稍稍僵了几分,难以承受骤然袭来的威压,无形气息将他环在其中,喘不过息来,“卫昭正在带着娘娘回来途中,半盏——。”
“殿下。”
倏然传来的声音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容琛眼眸微抬,来人身上斑驳血色凌空刺入眼瞳,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凝固到一处。
安置好崔攸宁后赶来的卫昭匆匆行礼:“娘娘眼下正在院中,李御医等人已经在为娘娘进行诊治,只是——”他顿了顿,悄悄抬眸看了眼神情难看的主子,嘴角时启时合,欲言又止。
途经他身侧的容琛闻言侧过脸,目光森冷。
“只是娘娘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卫昭想起追上自己的李御医所言,硬下头皮道:“李御医等人会全力医治娘娘,但也请殿下做好准备。”
容琛步履滞住,听不懂卫昭的意思。
他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骏马,夹紧马腹策马离去。
不到半盏茶,容琛回到落脚的院落。
整个院子内静得离奇,余有男子的步伐声。
匆忙,急促。
他走到寝屋中,碧湾水墨围屏后挤着道道身影,时不时响起的交谈声不绝于耳,凛紧的嗓音如同利刃般划破他的耳鼓。
容琛步履沉重地往前走,但不过半步又停了下来。
围屏后面,崔攸宁静静地躺在榻上。
少女白皙到极致的小脸上布满了张牙舞爪的黒褐色干枯血渍,额头上大概有半拳大小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往外溢着血珠,她气息薄弱,弱到容琛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李御医搭在少女腕处的指腹来来回回寻了多时,半响才寻到了微微搏动的脉,他气息沉下,道:“再喂一粒救心丸。”
“不到半盏茶内已经喂下两粒了。”茯苓声音哽咽,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慌,她跟随崔攸宁多年,医术就算不精也有所了解,“再喂下去,只会伤到根本。”
“伤到根本总比没了命要好!”李御医呵斥,他自然知晓救心丸短时日内用多了不好,或失智如同三岁小儿或中风瘫痪在床,但是眼下能够救活太子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喂吧。”久久不语的谢清皓抬起头对茯苓说着,又低下头处理崔攸宁后脑勺的伤口,哑着声道:“要是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似刀子般划穿容琛胸口精准地刺中心脏,刀刃四下翻转着,戳得他鲜血淋漓。
崔攸宁可以不来的。
容琛摸不透,她此行前来有多少是本心,又有多少是为了尽太子妃的职责。但不管如何区分,他知晓前者占了绝大的分量。
崔攸宁此行,更多的是出于医者仁心。
他总说她担不起太子妃的职责,却忘了比起能否担起太子妃这个位置,更重要的是她的本心,她的本心若是不良善,所行之举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况且,她本可以不承担。
崔攸宁不止一次的言说过,她不想当这个太子妃。
若她不是太子妃,今日躺在这里的就不会是她。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了她的诉求,不顾她的想法强行将自己的想法加之在她的身上,规劝着她要达到太子妃的标准。
-‘因为曾经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这个位置,就算当时的殿下只是市集上的屠夫,我还是会喜欢你,就算是个流离失所的流民,我亦会。’
多日前少女冷漠有力的言语钻入容琛耳中,刺的他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着。
四下的气息消失殆尽,叫他难以喘息,就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濒死的感觉荡过全身。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自己,崔攸宁不会成为太子妃,她大可无忧无虑地当着她的贵女,娇矜又如何,张扬又如何,崔家的宠爱和她本身的医术,就是支撑她的底气。
就像她说的,自己不过是以规劝为命在行伤害之举,而自打她降世以来,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漠视她的心意,仗着她喜欢自己而肆意行事,明知日后她便是自己的妻子,却还是在世人跟前下她的脸色,更遑论于敲打她的脊骨,拍开她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心脏,仗着她的喜欢肆无忌惮地踩踏作践。
容琛垂下眸,无声地笑了笑。
如此种种,他竟然还能问她为什么不再喜欢自己。
崔攸宁当然不会再喜欢他。
如果没有他,崔攸宁会过得比现下好上百倍千倍的日子,而不是死气沉沉的躺在这儿,不知是否还有明天。
在被洪水冲走直至陷入昏迷的时间里,她又在想着些什么,是否或许会想到,如果这辈子没有遇到他,又该过着何种洒脱的日子。
又或者——
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他。
容琛呼吸窒住,难以接受。
怎么可以没有想到过他,怎么能没有想到他。
他视线透过忙前忙后的众人,凝着躺着榻上的少女,眼瞳红得几近冒血,平日里洒脱肆意随性而行的崔攸宁,眼下静静地躺在这儿,就连争执时会扬起的眉梢在此时也垂了下去,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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