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4、第 4 章 哥哥

　　　　等到了约定的日子，慕昭早早准备好了，与他一起走过城门。

　　秋风飒飒，两人慢慢悠悠地走着，穿过一片比人要高的蕨草地，到了巡河桥边。

　　桥边早已有一群少年，看上去与他们一样，打算去桥的另一边游玩。

　　洄梦城除了城主统管全城兼掌祭祀以外，往下还有七位长老分管着不同的事务，但这些职位几乎与城主一样，皆是在几个家族中轮转，并轮不到旁人来做。

　　眼前这些少年便是这几个家族中的孩子。在每年祭祀时候，全城人都会参加，慕昭遥遥见过这些人，因为他们站位靠前，倒也有些模糊印象。

　　这群半大少年趁着今日不用去学堂，相约一起去城外寻灵气丰沛之地，实则是找个理由玩耍。

　　他们和时晔年龄相仿，却没有时晔那份卓然天赋，面对出身不如自己的时晔，心里不由微妙。

　　领头之人是城主的长孙沧海，年龄要比这些人都大上几岁，笑容温和道：“今日是出来玩？”

　　“嗯。”时晔应了一声，没有理会旁人，带着慕昭继续往桥边走去。

　　身后却有一人嗓音尖锐，问道：“前面的桥塌了一半，你过得去，他过得去么？”

　　巡河上面有一座桥，因着前阵子涨水，塌了三分之一，断裂的地方只有几块大石头铺陈在中间，人走到此处可以踩在石头上跳跃过去，可对于腿脚不便，尚且没长足个子的慕昭来说就有点困难了。

　　这是慕昭不知道的事情，他平时不出门，听说过桥塌，还以为早就修好了。可这对他来说也没有影响，他很擅长游水，时晔能够跳过去，他自己可以游过去。他一心只想着这些，倒是没有察觉说话者的恶意。

　　时晔转头看向慕昭，见慕昭正要往前走，便伸手搭在慕昭的肩膀上，几乎在同一瞬间，他背后的剑刃化作一道流光，包裹着两人飞到了巡河对面。

　　“他竟然会御剑气飞行了。”

　　“他才十二岁，好多人修行到二十岁都无法做到。”

　　“我听说，城主属意让他做长老？”

　　“怎么可能？”

　　“并非没有可能，我听祖父说，城主有意如此。”

　　“可他不是我们七大家的人。”有人说道，众人附和着。也有人不屑道：“城主那么看重他，他倒是不好好练习，和一个小瘸子出来玩，能有什么志向？”

　　沧海听着众人议论，并不发一言半语。

　　也有机灵的人明白过来，城里除了城主家族是日神的后裔，其余的长老家族血脉并无特异之处，也只是从普通的家族一步步壮大到今天，时晔出身虽低，但并非没有机会。

　　慕昭听不到这些人的吵嚷，只觉眼前白光闪动，在两侧化成白虹，身子随之一轻，便落在了青青草地上。他下意识回头，看着河岸另一端的人被远远落在后面，才发现自己竟是随着时晔飞出很远。

　　“我们好像和鸟儿一样飞过去了，哥哥你好厉害。”

　　时晔看着他一双眼睛扑闪扑闪，摸了摸他的头，道：“喜欢么？”

　　“喜欢，怪不得哥哥喜欢小鸟。”慕昭点头道，“它们可以日日飞。”

　　时晔略一思索，想明白慕昭说的是哪只鸟，于是手上捏了一个诀，一只青色羽毛的小鸟飞了过来。

　　慕昭一眼认出了这只鸟，见它受时晔召唤，问道：“哥哥，这是你养的？”

　　“嗯，用它来传信的。”时晔吹了声口哨，小鸟得到指令，飞向慕昭。

　　小鸟飞到慕昭的胳膊上，蹭了蹭他。慕昭一开始不敢动，怕惊了它，直到时晔示意，他才伸手摸了摸小鸟，发现鸟毛和兔子毛的手感不同，和摸鸡的感觉倒是相似，不过没有那样软，但更为轻巧。

　　“好轻啊，好可爱。”慕昭道。这是来自天空的信使，他很羡慕时晔有这样一只可以听令的小鸟。“这是怎么做到的？”

　　于是时晔教他如何驭使这只小鸟，使它听令，慕昭很快学会了，问道：“以后我可以用它来和哥哥传信吗？”

　　“嗯，若有事情找不到我，可以试着用它喊我。”时晔道。

　　“谢谢哥哥。”慕昭道。他很高兴，以后他若有着急的消息，便可以联系时晔了。

　　见他笑得开心，时晔犹豫了下，抬手摸了摸慕昭的脑袋，灵流迅速传遍了全身，他确定慕昭的左腿有一处脉络是断掉的，故而无法修习法术。

　　通天塔往往从五岁起开始选拔孩童，时晔得知慕昭今年已过六岁，见他连学堂都不去，每日在家孤零零的，不似别人有玩伴。他便去问过慕如，得知慕昭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出生时寻遍了药王谷的大夫，皆是没有法子。好在只要不走多了路，并不影响生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实慕昭的情况未必没有法子，时晔知道有一种秘术叫做拘灵术，可以困住和驭使天地之间的灵流，用来弥补自己的经脉。不过这法子却有严重缺陷，一则在使用的时会将人的经脉搅动重组，承受法术的人会很痛苦，二则洄梦城四处弥漫着阴晦的气息，无法找到纯净的灵流。

　　不过既然有门路，想必还有别的出路，时晔想着。在他思考的时候，慕昭已然将兔子放了下来，帮它寻了一块水土丰茂的草地。

　　慕昭顶了一脑门的草，从旁边钻出来：“哥哥。”

　　时晔伸手替他掸掉草叶，道：“我们去河边吧。”

　　前两日时晔有检查过这里，这附近并无猛兽，且地势更高，晒到的日光更多，水也暖和些，很适合玩耍。

　　慕昭得了时晔的允许，便下水游玩，时晔不喜玩水，便在上面等着，看着那只兔子，防备它被突然出现的天敌捉走。

　　慕昭在浅滩游泳，这块河水流速相对和缓，再往深处流得会快一些。下水之前，时晔与他嘱咐过，他记得牢牢的，决不往深处游。

　　因着这阵子下水的次数颇多，他游得越来越好，甚至比很多年长的人都要灵巧，如同一尾真正的鱼。他时常潜泳，有时在水里遇见长到胳膊粗细的鱼，尝试着跟随鱼鳍摇摆的幅度游动，在模仿的熟练之后，发现鱼游得不如他快，只觉更加高兴。

　　时而下潜，时而上浮，慕昭玩得很开心。他甚至可以仰躺在水里，水流一簇簇流过他的身体，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盖了一床巨大而又舒适的被子，他舒服得几乎闭起了眼。

　　慕昭缓缓地眨动眼睛，余光却瞥到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从上游飘过来，速度很快，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仔细望去，嘀咕道：“这鱼怎么游得这么快，不会能吃人吧。”他心里紧张，脑海中浮现出鱼怪的故事，正要往回游，也在想要不要喊哥哥，他逐渐看清了那灰扑扑的东西并不是一只大鱼，而是一个人被冲了下来。

　　慕昭当即大喊：“哥哥，有人。”

　　喊完之后，慕昭便往那边游去，时晔察觉到不对亦跳了进去。

　　洄梦城的很多法术在水里是失效的，时晔并不喜欢这种被全然束缚的感觉，故而不爱游水。可他不能任由慕昭一个小孩救人，时晔游到水中，因为大几岁的缘故，他身形更长游得更快一些，可慕昭离落水的小孩更近，故而更早截住了落水的小孩。

　　慕昭浮了出来，满脸都是小溪水，喊道：“哥哥，快帮我，我抓到他了。”小孩比慕昭大上两岁，身子骨壮硕些，慕昭虽游得好，可没法将他成功带离水面，反而因着深水的水流飘得极快，险些被溺水者拖向更远的地方。

　　好在时晔游过去还算及时，一把抓住被慕昭扯住的小孩，将他两个带离深水区的河流。

　　没费很长时间，一个半大的少年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回到了岸上，时晔颇会些救溺水之人的法子，按压昏迷的小孩几下之后，小孩吐出了很多河水。

　　穿着灰色衣衫的小孩缓缓睁开眼睛，说道：“我这是出来了么？”

　　慕昭闻言疑惑：“你从哪里出来的？”他不记得洄梦城有专门关小孩的地方。

　　“你是药王谷的人。”时晔道。

　　“你认得我？”灰衣小孩摇晃了下耳朵里的水，转头看向时晔，发现自己并不记得这张脸。

　　洄梦城的附近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便是药王谷，谷中人擅长医术，素日里却不与谷外有太多的联系。每逢初二，初七这种逢二和七的日子才开了山门接诊，其余时候大门紧闭。

　　时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灰衣小孩，慕昭问道：“今天是初三，你是怎么出来的？”

　　灰衣小孩吸了吸鼻子，道：“我和师父出来采药，师父许我在旁玩一会儿，我想着下水游一会儿，不防撞到了石头，被冲了下来。”

　　“你师父没有发现么？”慕昭奇道。

　　“我直接昏了过去，没有呼救，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又在采药，想是现在也不知道。”灰衣小孩庆幸道，“还好他没发现，否则又该说我毛手毛脚了。多谢你们两个救了我，我得悄悄回去了。”

　　灰衣小孩撑着站起来，中途险些摔倒，还是时晔伸出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领，才帮他堪堪站稳。慕昭担忧道：“你能回去吗，要不我们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悄悄回去就好了。”灰衣小孩摆摆手，晃晃悠悠地沿着河岸往回走。

　　慕昭依旧满脸担忧，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待要说些什么，被时晔一把拉住，嘱咐道：“以后不可贸然去救人。”

　　“哦哦，”慕昭回过神来，忙保证道，“哥哥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

　　时晔见慕昭并不明白方才的惊险之处，心里颇感无奈。他一向是会照管人的，可之前他照料的是体弱多病的老祖母，一年到头多是躺在床上，并不会出现方才那般惊险的情况。可慕昭是个可以到处走动的小孩子，因着经历得少，有时分辨不出有多危险。

　　时晔虽不是个爱闲聊的人，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当下又与他细说道理：“并不是说你救人不好，而是你太小，若是跳下去可能连累自己，须得等着大人来救。”

　　“我知道哥哥肯定会过来帮我，才冲过去的。”慕昭道，“哥哥很厉害的。”

　　慕昭很清楚时晔是洄梦城中家喻户晓的少年天才，故而没有太过担心。

　　时晔听了只觉内心有些微妙。这些年城中时不时便有人感染暗毒，有的感染者显现出症状的时候往往过了好几日。若是感染者正好在为通天塔做事，受暗毒影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导致同伴的死亡。为了减少这些意外情况，每个进入通天塔的修士都会接受教导，学会分辨不同状态的人。

　　故而通天塔的修行者们都会牢牢记住一句话，那便是对任何人都不要有盲目的信任。可慕昭不懂这些，时晔看着他这般相信自己，只好继续嘱咐道：“在外面凡事要小心，无论和谁在一起，都要提防些。”

　　“我知道的。阿娘都和我说过的。”洄梦城的附近潜藏着不少野兽，更有很多奇诡的暗奴，慕昭自然听过很多嘱咐。但在此刻并不甚重要，他拧了拧浸湿的头发道：“我们是朋友嘛，我觉得还是不太一样的。”

　　当了两个多月的朋友，时晔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带小孩子玩，因为慕昭从来不吵不闹，也懂些人世间的道理，只是步子小些，走路慢些，倒像是年龄不太一样的伙伴。可见慕昭正略歪着头同他说这句话，时晔忽然想要纠正这个说法，对慕昭道：“是哥哥。”

　　“嗯，哥哥。”慕昭乖乖喊道，他并不明白时晔为何会特意纠正，明明他最近一直叫的都是哥哥。但他喊完这声，看见时晔朝他轻轻一笑，他隐隐明白这一声也许同以前的都不太一样。

　　他不禁也跟着笑，拉住时晔的手，两人一道回家。

　　今日的经历对慕昭来说是一次特别的远行，他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哪怕中间有危急的时候，他也不觉得这是一次冒险。因为有时晔陪着他，他很安心。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老邻居们讲过的故事，心里想着也许以后暗毒有消散的一日，到时候他们可以走到山外，去游览外面的天地。

　　时晔看着慕昭还在兴头上，目光柔和，心里想的事情却是那个从上游冲下来的灰衣小孩。

　　巡河的流向从西到东，药王谷在洄梦城西边，虽算得上巡河的上游，实则巡河的河道并没有穿过谷地，而是在山谷边缘处绕开。但此地毗邻山谷，谷中有几条支流或者暗河流经亦实属正常。

　　时晔不难看出药王谷的小孩并没有说实话，想必是自己悄悄跑出来的，还走了一条外人难以察觉的路径，大约就是药王谷内外的隐秘连接之处。

　　药王谷从不许外人深入腹地，人们纷纷猜测，这里定然隐藏了不少秘密。时晔之前留心过药王谷，想知道其中的秘密是否与他梦里的事情有关。

　　时晔一面拉住差点走错路的慕昭，一面想着今天遇到的人日后也许有些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