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35、第 35 章 不再为敌

　　众人商议之后，慕昭便回到自己的住处，做了一些准备。就算明日去天界真的有天罗地网，他也不会直接束手就擒。

　　忙碌完一切，夜深了，慕昭又望了下巫族的栖息之地，被裹在夜色里的枫月崖笼着淡色的月华，已然成为一片安宁乡，他看了很久，终于是趺坐歇下。

　　待到天光乍破，慕昭前往天界，站在云海长桥之畔，神族前来接引，慕昭边走边打量这个新近建成的天界，又行了一会儿，到了流光殿前。神宫初建，与凡间神殿高台并不相同，多是由白色巨柱搭建，并不见许多富丽装饰，四周散发着暖色的光晕，倒也不显得冷寂。

　　人界现下仍是白日，可在此处微微侧目便能看到璀璨星河，慕昭望过去，瞧见洒落的星光融成了一汪池水，正在静静流淌，看起来像幻化出真实的法术，他听到接引者在旁边解说，眼前叫做灵池，再往前便是众神议事之地了。

　　慕昭越过了灵池，未至神殿，便看见银发的神君站在殿外朝这边望来。

　　望向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慕昭显然愣了下，他没想到碧霄会在此迎接，这比他昨日出现在桥边等待还要让他不适，好在碧霄如往常一样没有与他寒暄，只是轻轻颔首，便走向殿内。

　　慕昭跟了上去，见到诸位神官，或是警惕打量自己，或是冷漠相对，鲜少有面色和气的。慕昭也多认得他们，多是在近百年间与自己交战过的，也有几个生面孔，想是最近刚刚飞升成神的。看来这次变革，也给神族带来了不少改变。

　　待人齐了，众人商议起事情来。

　　天地万物为造化生，混沌和秩序此消彼长，凡有秩序无法触及之处，混沌便会占据其中。上古神战之后，神灵们弥补了因战争受损的天地，可随着时间流逝，多年来浊气侵染，漏洞愈发明显，若是放任下去，如今建立的规则亦会崩塌。

　　补天漏一事本身还好商议，须派对清浊二气敏锐之人先去探查，阻浊气，补清气，再施法术，便可弥补。若论识别清浊二气，再没人比巫族更为敏锐了，这也是神族请慕昭来的原因。可补天漏除戾妖之后，前事如何了，日后该如何定规，倒是需要好好商议一番。

　　“眼下中原之地化为九州，巫族常居南方密林，便先往越州荆州之地迁徙，居于江侧平缓之地，以此定居。日后亦可北迁，不设迁徙之阻碍，中州之地亦可随意踏足。”碧霄早已定好章程，“凡所经之处，巫族与他族无异，若是如凡俗百姓生活，自归当地律法管束。若想修仙，亦可凭修炼过天门临天界。此为天道之理，无有偏袒，无有阴私。”

　　“至于先前因追讨枉死的巫族，既入幽冥之地，若是想要留下，可在此居官，若是想入轮回，将于转生之后多加补偿。”

　　慕昭原是想看看神族的诚意有多少，听到这样的许诺后，心想若是真的可以做到，比他们先前预料的好很多。而碧霄说这段话的时候神情庄重，声音如从亘古传来，仿佛在天地间宣告。

　　慕昭意识到这是神族之誓。神族会对着他们所信奉的天道起誓，若违此誓者，必受反噬。

　　他侧目观察神殿众人，不乏有人面色严肃，却不是惊异之色，显然碧霄早已与他们说过今日之事。神族皆在人族之间有庙宇供奉，巫族却是仇恨神族，如此定规神族将庇护所有生灵，不再有偏私，显然他们并不能全然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

　　果然没待慕昭想完，神族居于碧霄最近的一个神官开口道：“现今厘清仇恨，神族人族我们自当约束，可巫族得势之后可愿遵守规矩，在中原之地休养生息，不起兵戈？”

　　慕昭自然知道此人是谁，他名唤应黎，据说当年在昆仑山之时，便与碧霄一同长大，这些年一直追随在身后，亦是先前对巫族作战最激烈的一个。

　　既说到此处，慕昭应道：“自然。巫族所求的原不过是一个立身之地，我们多年居于山林瘴气之所，无非是想要躲避杀戮。以后既有了栖息之所，自会安心度日。”
　　他顿了下，又道：“而且在戾妖彻底消失之前，巫族不再役使灵物，以免戾妖在其中浑水摸鱼。”

　　巫族可以通过役使天地之间孕育出的灵物进行修炼，与他们一起打斗，隐于无形之间的灵物往往可以给敌人致命一击。

　　神族自是知道灵物们于巫族的助益，他们也因此吃过很多亏，听到慕昭如此说，皆是露出惊异之色。因为天漏补齐并不意味着戾妖真正的消失，它们零散漂移在各地，在失去凭依之后几十年甚至百年，才会渐渐消散。慕昭的这个承诺，意味着百年之内，巫族会放弃一个极大的优势，可见诚意。

　　应黎却质疑道：“你并非巫族族长，只不过是巫族的司影，我们该如何相信你的承诺？”

　　“诸位既知我是巫族司影，又有何可怀疑的。”慕昭肃然看向他们，“今日我既在此立誓，自然也不会违背。”

　　因着多年敌对，无论是神族还是巫族，对彼此颇多了解。司影是由巫族挑选历代灵力最强之人担任，自当选之后，便与他侍奉的影祈一样，为保护巫族而战。故而司影一职虽不是巫族族长，可受到巫族所有人尊敬。

　　他的承诺在巫族里极有分量，更何况今日慕昭能来，显然也与巫族众长老提前商议过。

　　故而诸神官除了应黎，大家都没有再开口。

　　关于灵物一事，慕昭也并非随意开口，在清浊二气平衡之后，灵物也能靠自己修炼，而不是只能依赖巫族成事，这样看短期会削减巫族的战力，可是他同样清楚，天地秩序重建，浊气不再干扰清气，对于巫族来说，便已是一桩极大的好事。至于和灵物们多年来的交集未必会就此散掉，过去的时间和经历让他很清楚，相遇和重逢在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也许再过百年，他们和灵物一族，会有新的方式同行一段路。

　　诸多细节商量了很长时间，方才结束，众神陆陆续续从神殿走出，返回自己的修炼之地。碧霄亦是从殿中走出来，不知要行去何处，慕昭依旧需要经过灵池往回走，他缓步站在池前，看了一眼这象征天地变化的池水，正泛起层层涟漪，照着他和另一张脸。

　　水中波光变成细碎的鳞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破碎。慕昭眼前一晃，意识在支离后又重新组合，洄梦城，城郊小院，巡河，通天塔，他记起来，他曾经在水里送过一束状如星子的花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多隐匿的记忆。

　　慕昭不由得浑身战栗，他转过身，望向那个与自己同在幻境的神君，他走了两步，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面前的人眼神淡漠，和记忆里总是温和哄他的人全无相似之处。

　　他停滞步伐，近乎贪婪但又克制地望着面前的脸，心绪难以平复。他确信脑海的记忆是真实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走出幻境便会烟消云散，万没想到会是这般转折。

　　慕昭还未想好该如何言语，听到时晔说道：“你今后不必忧虑，神族之誓不会违背，巫族今后可以在天地间好好生活。”

　　如春日触冰，慕昭的心乍然冷了下来，他缓过神，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同他一样，走出幻境后便失去了记忆。

　　神族和巫族的仇恨刚刚止歇，大家虽在合作，可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慕昭认清形势，神情迟滞了一会儿，吸了口气勉强道：“多谢神君。”

　　时晔转身离开，慕昭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方才回到巫族，与众人说起在神殿中商议之事。众长老纷纷纳罕，面对神族这般可以说得上优待的承诺，只觉如幻梦一般。因着过往的敌对，他们的信任仍旧有限，质疑声一时不减。

　　“就算对着天道发誓，以碧霄表现出的实力，未尝没有抵挡反噬的办法。”

　　“神族最讲究大义，若是出尔反尔，届时我们可以无道而讨之，也算师出有名了。”

　　“可若真的要过河拆桥，我们焉有反抗之力？”一人冷笑道。

　　“难道眼下三界各族伺机而动，我们要因顾虑踯躅不前吗？晚了一步也许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不若走一步看一步。”有长老说道。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慕昭反而信心渐增，哪怕时晔仍旧是失忆的状态，并不认得自己，可是哥哥总归是哥哥。

　　他和他对抗过，并肩过，他清楚他不是虚与委蛇之人，也相信他承诺的都会做到。

　　今日在天界听了很多见闻，哪怕他知道补天漏是当下最要紧之事，善待巫族是大势所趋。慕昭心里仍有期待，会不会是时晔想起了一星半点的过往，才最终影响了他做出这个决定？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心里明白若是时晔真有记忆，为何会那般看着自己，思及此，他内心不免失落起来。

　　先前站在灵池边，慕昭尚且能忍住自己复杂的心境，没有表露太多。回来想得越久，他的心绪愈是翻腾。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们曾经为敌上百年，贸然行事不仅没办法讨到好处，还可能弄巧成拙。

　　他最终冷静下来，与巫族交待好了，准备明日便出发，与神族一同前去弥补天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