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纪事》鱼皮汤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百一十四

　　他们来的突然，善堂什么也没准备，就连热水也得重新烧上一壶。

　　方雨坐在屋里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自觉湿润了眼底，这是一间灶屋，中间堆了个小火盆，里面的碳就像要灭掉，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火光。

　　屋里坐着的有头发发白动弹不了的老人，有刚出生还裹着襁褓的婴孩，剩余的大多都是懵懂的孩童，他们局促的看着方雨，直到六叔招呼他们过来分新衣裳。

　　娃娃们欢呼着一拥而上，一双双眼睛重新闪烁着亮光，方雨擦了擦已经滚落下来的泪珠，上前去给大家分发。

　　这些衣裳方雨尽量都让做的大一些，总能多穿一些时日，娃娃们虽然都很急切，却没有一个人上手去抢，全都乖乖等着六叔，就算是方雨将衣裳递过去，也都只是摇了摇头不敢去接。

　　六叔摸了摸几个娃娃的头，“这是雨哥儿，大牛哥哥的未婚夫，还有雨哥儿的阿爹，你们得叫叔，不用怕，要记得这份恩情，以后长大出息了知道要怎么做吗？”

　　几个娃娃们异口同声道：“回报恩人！”

　　六叔十分欣慰，满意的笑了，看得出来六叔把他们教的都特别好。

　　三十套衣裳全都分给了娃娃们，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全都摆手不肯要，反正他们几个窝在一块儿不动弹也不觉得冷，那些娃娃们可还小，不能冻着。

　　方雨看得心酸，十分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送来的米面六叔也当即煮了一锅粥出来让大家吃了好暖和暖和，善堂的存粮一直就不多，虽然李一三兄弟靠着周家时常接济，但是经不住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

　　在善堂待的这段时间，方雨心中百感交集，看着他们捧着碗十分珍惜的喝下每一口米粥，吃下每一粒米，脸上幸福的表情也感染着方雨。

　　粮食是何其珍贵啊，这样一碗在许多人家都不以为然的米粥，真真实实的是能救下一条命。

　　方顺孝也沉默着，他们婉拒了六叔递过来这儿最浓稠的两碗米粥，心里也觉得闷闷的不好受。

　　看出了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六叔端着碗坐到他们身边来，慢悠悠喝了一口米汤感叹道：“原是想着这一场雪过了怕是要难挨一段日子，没成想还能有这一番奇遇善缘，这么一碗喝下去可真暖和！”

　　方雨看着大家的笑脸，心中疏解许多。

　　父子俩没着急走，想着能再为善堂做些事，六叔带着他们在周围转悠。

　　他说起不是没想着靠善堂自给自足，可是这儿位置偏僻，土地贫瘠，善堂后面开了两亩薄田，这浇水也是个问题，最近的一条小河都要走上一刻钟的时间，平日打来的水也只够生活所用。

　　六叔叹了口气，从这儿长大的娃子们全都去了镇上谋生，留下来的全是老弱病残的，也干不动这体力活，恶性循环下来，善堂的日子也就越过越难。

　　好在这两年李一三兄弟跟了周大牛，这才慢慢缓过来，偶尔能好好吃上一顿饱饭，这日子也更有盼头。

　　方顺孝看了眼他们这两亩地，确实没办法种东西，得用些肥料好好养着。

　　方雨察觉到后面跟过来了一串小萝卜头，只是当他回头之后又立马散开了，几次反复，实在可爱。

　　见方雨似乎没有嫌弃他们的意思，几个娃娃们胆子也大了些，羞怯怯的走到方雨面前，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脸上也红扑扑的。

　　方雨抱起其中一个，剩下的也不闹腾，只是全都眼巴巴的看着，虽然他们也很想被人这样抱在怀里，但是怕被厌烦，所以全都乖乖的。

　　方雨哪里不懂他们的心思，小时候的杏哥儿就总是用这种让他无法拒绝的眼神看他，他一个个拉过来好好亲昵了一番，随即带着他们回屋去做游戏了，善堂久违的传出娃娃们童真纯真的笑声。

　　天慢慢变暗，即使再不舍也终于要到了分别的时候，方雨的裤腿被扒了两个娃娃，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红了眼圈。

　　方雨也不好受，只是摸着那两人的头，说不出要离开的话。

　　还是六叔开口解围，“好了，快从雨哥儿身上下来，天快要黑了，雨哥儿要回家了。”

　　“我把小床让给哥哥睡，哥哥不要走！”

　　“我也可以，我瘦，我可以和哥哥一块儿睡。”

　　“你才不瘦，你要把哥哥挤坏了！”

　　还没等方雨说话，几人叽叽喳喳的就吵了起来，方雨和方顺孝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六叔也没想到自己这次说话居然都不管用了，看来他们是真喜欢雨哥儿。

　　最后还是方雨答应了下次也会来看他们，这才让两人哭着松开手。

　　这时，一辆牛车进入众人视线，方雨眯着眼睛一看，实在是有些眼熟，他有些惊喜，朝着那边挥了挥手。

　　“大牛哥！”

　　原来是周大牛带着李一三兄弟过来了。

　　周大牛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雨哥儿，他手上的鞭子再次挥了两下，加快了速度。

　　既然周大牛来了，方雨和方顺孝便也不着急走，一会儿好结个伴。

　　平日里见了周大牛亲热的不行的娃娃们这会儿也不粘着周大牛了，全都高兴的围在了方雨身边。

　　“怎么突然过来了，这路不好走，有没有颠着？”

　　周大牛一边说话一边拨开这群碍事的萝卜头，自己占据了离方雨最近的位置，任由娃娃们气不过全都爬到他背后来撒野。

　　“阿爹赶的车稳当得很，我们下午过来送衣裳的，只是没想到你也过来了。”

　　方顺孝默默走到一边去帮李一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他们也买了不少的粮食，还有几床厚实的被子，不止如此，居然还带回来个活生生的人。

　　李一提着小安的衣领，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放手。

　　“快去给六叔认错！”

　　李一难得黑着一张脸，实在是被气着了，不敢想如果他没发现的话，万一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才好？

　　“我没错！”

　　小安涨红了脸，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扭过身子来不肯再说话。

　　李一气得举起了手，几人赶忙去拦着，周大牛将他推开来，“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李亮和李团结也赶忙上去为小安说好话。

　　方雨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已经认出了小安，这不就是在羊杂汤帮工洗碗的小娃嘛，看李一这么生气，怕是偷跑出来被逮了个正着。

　　六叔没有说话，眼里是方雨看不懂的复杂，半晌，他还是心软道：“小安，你说了谎话，先回屋去待着吧。”

　　小安抹了一把眼泪很是不甘心，却没有再反驳，她从怀里把一个钱袋掏出来，放到方顺孝手中，小声说了句谢谢之后跑开了。

　　其余几人听方顺孝说起来，这才知道竟还有这一桩。

　　六叔有些羞愧：“都是我的错，没看好那孩子，她又是个主意大的，知道这段日子不太好过，便想出一份力，我也实在无法苛责她……”

　　方顺孝很是理解，不管怎么样，小安的初心总是没错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正确引导。

　　知道她还没吃饭，方雨端了一碗刚才煮的粥找了过去。

　　娃娃们睡的都是大通铺，小安窝在最里面的被窝，一个人默默的哭。

　　方雨朝围着小安的几人招手，示意他们先去另一边，自己有话要和小安说。

　　等人都走了，他才过去。

　　隔着被子，方雨轻轻拍了拍小安。

　　等着那人悄悄冒了个头出来方雨这才继续说：“来尝尝味道怎么样，还热着呢。”

　　小安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方雨，不知道这人是谁，为什么来找她，但是出于对食物的爱惜还有安抚咕噜噜一直叫的肚子，她还是把碗接过吃了下去。

　　等碗里干净了，她情绪也平复了许多。

　　“我在车上看到你了，你真厉害，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会做些简单的刺绣。”

　　见方雨没有说教，小安也放下了防备，“也只有你才会觉得我厉害，他们都觉得我不听话，但是妞妞身体不好，而且她还很小，我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李一哥哥不也是这样吗？”

　　她也想像李一那样为这个大家庭做出贡献，而且她也不小了，她什么都懂。

　　方雨明白，只道：“你如果再也见不到大家，见不到妞妞，你会伤心吗？”

　　小安立马皱起眉头来，“当然了！”

　　“如果身边没有大人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或许会迷路，或许会遇到坏人，万一出事，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小安，你想过吗？”

　　小安愣住了，离开的时候脑子里面只想着怎样才能多赚些铜板，其他的她都没考虑。

　　现实也给了她一重击，在镇上四处碰壁才知道根本没有人会雇佣一个小娃做工，好说歹说终于有一家忙不过来愿意收下她，在水里泡了一整天，她的手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也只换来十个铜板。

　　她路过成衣铺子的时候远远朝里面看了一样，那里面像花一样的衣裳最便宜的一件也要五十个铜板，她得整整洗上五日的碗，幸好今天遇到好心人，只是还没等她进去，就被抓了回来。

　　听小安讲述了前因后果，方雨知道她这是想明白了，“六叔很担心你，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对最亲近的人说谎，这样会伤害到他们。”

　　小安也点了点头，“我会和六叔道歉的，是我不对。”

　　“乖孩子。”

　　方雨欣慰的摸了摸小安的头，看着小安，他突然想起杏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因为调皮受了阿娘的罚，大哭一场之后也是这样红着眼睛说会和阿娘道歉。

　　小安有些不自在的把头扭开，“六叔说过，我已经是长大了，女娃的头不能随便让别人摸的！”

　　方雨愣住，迟疑道：“你……你是女娃！”

　　看他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小安笑出了个鼻涕泡，有些得意道：“对啊，看不出来吧，这是六叔教我们的。”

　　方雨心下一动，或许，他有一条更适合小安的路子，他托着小安那双皱巴巴的手。

　　“小安，我有个办法能让你赚到铜板，但是或许会吃一些苦头。”

　　听到有铜板的事，小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冲着方雨忙点头：“什么苦都行，我都肯干的，就算是像小山一样的碗我也可以洗！”

　　方雨拉着她坐下，认真道：“不用你洗碗，我说的是刺绣，我有一家做衣裳的成衣铺子，你可以跟着我先学着做些小东西，以后再跟着我学怎么做衣裳，小安，愿意跟我学吗？”

　　小安只觉得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其他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了，此刻她的眼中只剩下了面前坐着的那位温柔的哥儿，朝着她发起了能奔向新生的橄榄枝。

　　她一定要去，绝对要去！

　　“我……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