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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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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嘲哳,亓曰的梦冗长而迷蒙。
从脱离幻境的那一刻起,亓曰仿佛跌入了一个由自己心魔编织而成的魇。
是那个雨夜。
雷鸣电闪,雨势滂沱。
“母亲……母亲?”
亓曰在无际的昏暗里轻喃。
母亲有着一张极为美艳的脸,这种美在她欣赏猎物垂死挣扎时显得尤为浓郁,强大和瑰丽是亓曰对母亲的最深印象,作为她和另一个人类男人的结晶,怪物生来的慕强心致使他曾以同样的期待去审视自己的父亲。
结果无疑是否定的。
他质疑、鄙夷这个懦弱如丧犬的男人,在目睹男人和母亲数不清的争执后这种鄙夷甚至一度达到憎恶的程度。
两人结下的血契在亓曰眼里显得极为讽刺。
梦里的画面如此真实,以至于亓曰登上那道山崖顶时,胸口处竟是一记钝痛。
那个男人和母亲一同坠崖,可几分钟后被捞起的只有那个男人一人,亓曰赶到的时候只能看见一辆漆黑的车飞驰而去,母亲再不见踪影。
和小时候那样,亓曰在梦中跌撞着往山下跑去,雨幕里,在树林荫蔽的山脚寻找着母亲的踪影,夜黑得吓人,呼啸的风声和淋漓的落雨将能见度降到最低,一道惊雷劈下,亓曰已经站在了山脚下的那条滔滔大河边。
他找遍了整座山,却仍然无果。
这条大河是最后也是唯一没被搜寻到的地方。
被泼天大雨激荡得格外汹涌的河水缠绕上了亓曰的裤脚,即使是在梦里也格外冰凉,湿润、失措、惶惶,他在梦中深陷。
澎湃的河水打湿裤脚、接着是膝盖,然后漫过了整个下半身。
铺天盖地的冷,亓曰不喜欢这个梦,却忽然惊觉掌心里攥着什么,是炭火一样的暖。
一点熟悉的感觉在心底里铺展开来,他下意识回攥住。
像只驱光的蚊蛾,他顺着掌心的温度靠去。
潮水褪去,他好像听见了那个人类的声音。
林宿生的声音似远似近,雾一样飘飘然就可以离他远去,他要把人搓碎揉烂,像是一抔可以握住的细沙,锁在掌心里。
倾泻的雨和汹涌的浪浇灭了理智,他撕咬着身下的人,如同一只疯狼在猎物身上烙下证明。
却在这时,河的那边传来母亲冰凉的声音。
“亓曰,我告诫过你的,远离人类。”
鲜血淋漓,宛如一株从水里破图而生的彼岸花,妖艳奇诡。
她声音清冷,训诫道:“你想变得和我一样吗。”
亓曰那双和母亲一样的琥珀色的瞳孔一震:“不……母亲、我。”
“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杀了他。只有他的血才可以帮你找到我啊,亓曰,我的孩子。”
亓曰身形一顿。
“你不是这样打算的吗,怎么还不动手呢?妈妈很想你,你难道不想妈妈吗?”
亓曰张了张嘴:“母亲……”
“你太让我失望了,亓曰。”
*
亓曰醒来的时候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有面前那两道黏着的身影刺得他眼球发疼。
接着面前忽然飞过来一道快得掉帧的影子,南阎哭嚎着紧紧抱住亓曰的脑袋,来回狂蹭:“你可算是醒了——诶对了,你男朋友有没有对象啊,没有的话介绍给我呗。”
林宿生审时度势地打量了一番亓曰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三。
二。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说起来我也很久没和小小亓曰们玩了,快给我看看,”南阎说罢就要探脑袋去亓曰身后和白色神经细线们打招呼。
一。
实木衣柜的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接着裂开,南阎被一股大力掀飞,嵌在了裂开的衣柜里:“真、狠啊你。”
亓曰转了转僵硬的手腕,表示自己并没有用多大力。
转而看向躲在一旁的林宿生:“过来。”
林宿生敢才怪。
眼神一凛:“第二遍。”
林宿生替自己打抱不平:“刚刚没亲!”
亓曰眼色一愣,似是叹了口气:“我不动手。过来。”
林宿生满眼写着不信任,他抬起千钧重的双腿缓慢地挪到了亓曰跟前,正准备挨自己那份揍时,脖子隐隐约约传来一丝凉意,亓曰站了起来,挑着他的下巴露出了刚刚那个咬伤。
“我咬的?”他语气顿了顿。
“……”林宿生紧闭着眼,胡乱点点头。
“还有哪里?”亓曰有些懊恼,视线来回在林宿生身上逡巡,像是在检查伤口。
“没了……”
林宿生默默地抠着手心,想起这人刚刚还耍无赖地不肯放手不愿撒嘴,虽然这里面确实有石陨捣鬼的原因在,但他心里多少还是不爽。憋的气堵在心口,又爬上了脸,双颊像是生气的河豚。
亓曰抿唇,缩回想要触碰的手,他盯着那张创口贴,语气比刚刚软了很多:“他贴的?”
林宿生老实点头。
亓曰偏转过头,睨了南阎一眼:“谢了。”
南阎气息奄奄地抬手比了个“OK”。
此时已然傍晚,暖橘色的黄昏在亓曰脸上投射下稍显温和的光影,走上前,眼底还残留梦魇摧折的倦意,他嗓音沙哑疲惫:“那个……”
像是想对林宿生说些什么话。
刚刚肯定吓着他了。
亓曰在心里这样想。
林宿生无声地往后一站,退到身后没有光的地方,只留一个昏暗的身影,他盯着亓曰的眼,看见他眼底自己的神色躲闪,事实上,如果对方真的准备向他道歉的话,他可能会比现在更加无措。
在他眼底,亓曰就像春季的天气,乍暖还寒,忽冷忽热。
那些看起来像是情难自抑的瞬间,林宿生百思不得其解,是喜欢吗,他也想过,但这个问题被给予过无数次的否定。
或许是吊桥效应。
从高处坠入深渊,两颗碰撞在一起的心跳,毋庸置疑不是爱。
他只是想活着。很简单。
“不用道歉。”
林宿生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既然醒了就忙正事吧。”
亓曰:“在怕我?”
林宿生笑了笑:“和以前一样。”
亓曰蹙眉,忽然问:“之前在幻境……?”
“发生了什么?”这正是林宿生想知道的,他神色显得有些急切。
亓曰语塞一瞬,冷着脸道:“没什么值得说的,既然忘了就忘了。”
什么嘛,自己又要问,问完自己又不开心。见亓曰没什么说的,林宿生只好作罢。
不知是不是错觉,气氛瞬间冷得可怕。
他打了个寒颤。
南阎两手扒着衣柜门,轻松一跳,斜倚在墙边,没眼力见地朝这边吹了个口哨:“没人肚子饿吗?”
林宿生摸了摸鼻尖,打算率先逃离现场:“明天收假,我还有课,今晚就先回去了。”说罢就溜了出门。
原本还算热闹的居所忽地冷清下来。
南阎打了个哈欠,清朗的眼尾溢出泪水:“没意思,你小男友走了那我也不留了。”
“……他不是。”亓曰疲态尽显,捏着鼻梁坐在床上,“你留下。”
南阎眉尾高挑,满脸写着拒绝:“不行啊,万万不行,我俩撞号了!”
林宿生经过楼下时下意识抬眼看向那扇小窗,恍惚间他又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打斗声,面色平静,他泰然自若地抬脚离开了这栋公寓。
走进学校,来到宿舍楼下,林宿生长呼一口气,他从没觉得在学校里的感觉是如此惬意轻松,每一寸空气都清新怡人。
“汪!——”
一旁的小黄狗两条后脚抬起,用前爪撑地,一脸便秘样,在林宿生猛地吸进一口空气时,它这才如释重负地完事离去。
林宿生闭眼微笑:“……”
回到宿舍时,林宿生发现门没关紧,他轻松一推就走了进去,还没看清眼前景象,面前忽地窜出一只猴,迅猛且快速地用两条瘦长的臂膀滑行过来,随后紧紧抱住了林宿生的两条小腿。
“张思翔,再不放手我告你x骚扰。”林宿生漠然但徒劳地警告道。
“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担心坏了!”张思翔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打我骂我都行,以前是我不好,误以为你虚伪自私刻薄冷淡还倒霉——”
两手插兜,林宿生微抬膝盖,顶起张思翔一侧脸颊,打断了他的话:“这段可以掐了。”
张思翔连连点头,继续道:“没想到你关键时刻那么仗义,是我有眼无珠小肚鸡肠!逼你演女主是我的错,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不过为了让你出气,你看——”
他猛然间扯下拉链,抖落下一地粉红超短裙和蕾丝白袜,一脸悲慨:“你想看我穿哪件我就穿哪件!”
林宿生抿唇不语,盯着张思翔那张瘦猴脸,思索良久,随后才语重心长吐出一句话:“拒绝动物表演。我也没那爱好。”
“不喜欢?我这还有兔女郎、黑□□惑……”
林宿生有理由怀疑是他自己想穿。
他绕开他走近屋里,垂眼看见自己床头小桌上摆放着一罐黑黢黢的臭豆腐,他差点没跳起来:“这臭豆腐谁的?!”
张思翔立马听懂了,眼神知会坐在角落里凭栏远眺、独自落泪的梁羽:“听见没,人林哥不喜欢吃,赶紧拿走,拿走!”
梁羽擦着眼泪,哀伤道:“不是你让我给他端过去的嘛……”
林宿生满头黑线,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恩将仇报,他不再理会一脸谄媚的张思翔,而是疲惫地瘫坐在床上。
忽地,他问起:“王域呢,一进来好像没看见他人。”
“哦,他奶奶最近晚上睡不好,他去疗养院看老人家去了。”梁羽一脸满足地大口吞着臭豆腐,“这几天晚上都难见他人影呢。”
“域哥也就看着五大三粗,其实蛮孝顺的。”张思翔摆弄着手里的黑丝说道。
说起来,这附近确实有一个疗养院,装潢富丽、设施齐全,因此费用也相对高昂。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急促。
“宿生!宿生!——”
张思翔淡淡地看了眼:“隔壁那富家公子哥儿又来了,来找你几回了。”
是刘宵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