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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钥匙 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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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他会是她心中特殊的存在,可原来他不是特例,意识到这一点,他竟有些不自然,心中却想要独占这一份温情。
手掌传来疼痛,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将掌心戳破,心中吓了一跳,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这样,大雨连下了三日,天才将将放晴。
沈昭华用手绢仔细地包裹住竹节,脚步急促的去往娘娘住所。
这份春意,不会枯萎,无论何时,她都可以看到!一想到娘娘会高兴,她也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门口的守卫早已散去,她稍稍放心。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她看到了满园的破败以及坐在藤椅上的人,嘴角的笑意消失殆尽。
院子里好不容易长出的嫩芽被暴雨摧残,折断的树枝掉落在泥土里,被人随意踩踏,灰色和死寂弥漫在这片天地。
沈昭华注意着脚下,不愿将树枝踩进泥土。
待她走近才发现,娘娘的脸色更差了,原本苍白的皮肤上露出大片的咬痕,手臂上,脖颈处,每一处都令她害怕。
“娘娘······”
沈昭华小声的叫着,蹲在她眼前,将竹节掏出:“你要的春色我带来了。”
一直没有反应的人此刻睁开眼睛,瞥见身侧那人。
小小年纪,满眼的无措,就这样捧着那青色的帕子将其递上她的眼前。
她今日梳了双髻,看起来倒是有点符合她的年纪,但她全身却毫无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忧郁的面庞和担忧的神情,以及那有些刻意的讨好。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娘娘的话令她心中警铃大作,沈昭华抬头,看着那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知道她这是真的存了想死的心。
“不要死。”
她有些气不过,心中无名火冒起,又恰逢想起来路上那些婢女讨论娘娘的那些话,一下子激怒了她。
“什么?”
娘娘不解的看向她,此刻少女满脸倔强的看向她,这样直白的目光令她想要逃离。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活着就有希望。我们没有错,造成我们如今处境的,不是我们,该死的难道不另有其人吗?”
“红颜祸水,哪一个国家真的是因为红颜才亡国的?难道不是上位者不励精图治,贪图享乐,而把这罪责推到一介女子身上吗?仅仅就因为我们是一介女子,便应该承受这莫须有的罪名吗?这世道,难道是需要靠红颜来承受的吗??”
沈昭华攥紧了她冰凉的手,加重语气道:“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死?”
所以,不要死,该死的是那高高在上,将我们的命运玩弄于鼓掌的上位者。
她不知道是不是宫女那些闲言碎语影响了她,亦或是·····
沈昭华看向她身上的伤痕,不敢再往下想,只希望自己的话能起点作用,毕竟她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
娘娘被眼前人的话惊到,那死寂的心渐渐出现了波澜,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小小的孩子摆弄着手中的弓箭,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倔强:“阿姐!我会学会的!”
她接过那竹节,慢慢的抚摸着,竹节早已被打磨平整,保留着原有的绿色,握在手中还能感受着那余温。
“你很像一个人。”
娘娘说着看向她,沈昭华不知她话中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出娘娘的心情在变好,于是她弯起嘴角,冲着她笑了笑。
娘娘看向这个努力的孩子,心里却自嘲的笑了笑,原来,她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
她握紧竹节,看向她:“想上学堂吗?”
“可以吗?”沈昭华有些忐忑的期待,她想要学习。
娘娘怀念的看向远处:“在南山上,有一座书院,我曾在那里求学。”
“南山书院?”
“你知道?”
“对。”
上一世,沈昭华便知道,当朝宰相,曾在南山书院学习,没想到娘娘竟然也在那里。
“南先生,南山书院的大儒,曾是我的师父。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沈昭华见她情绪又低落下来,也不知怎么的安慰,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吃饭怎么样呢?
娘娘抬手擦拭掉滚落的眼泪,深深的看向她:“若是你到了那里,记得帮我跟师父道歉,是我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两人就像是在说未来的憧憬,沈昭华点点头,答应下来:“好,若我能去那里,一定把话带到。”
活着便有希望吗?
或许是的,可惜她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这就当是老天爷给她的惩罚吧。
临近上巳节,宫中忙做一片,天子要摆驾行宫进行祭祀仪式,所有人都在准备着。
随着天子移驾,宫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沈昭华乐得自在,只不过到了那天,还是被莲嬷嬷按着吃了荠菜煮鸡蛋。
傍晚时分,沈昭华收拾着东西,今夜她和楚厌约好要一起过节。
出门前,她看见碗里剩的鸡蛋,鬼使神差的又抓了两个,打算先送到娘娘那里再去赴约。
最近没人故意刁难,沈昭华的日子也渐渐的好了起来,再加上在娘娘那里蹭吃蹭喝,原本尖尖的下巴也有些圆润了。是该好好谢谢娘娘了!她抱紧了手中的鸡蛋,加快了脚步。
冷宫还是如平常般孤寂,门口连灯笼都没有。
在这种环境下,沈昭华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走了进去。
奇怪,今日怎么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平常那些宫女总是躲在角落里偷懒,却并不敢离开,如今却不见人影,四下漆黑一片,她心中总有些害怕。
屋内隐隐约约传出争执的声音:“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清楚,毕竟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屋内传来一阵轻笑,随后那声音消失。
谁在说话?什么机会?她凑近想要听清楚,可门口却突然出现一位太监:“还请公主退后。”
那人笑眯眯的眼神令沈昭华有些不适,只好按下心中疑惑。
刚想离开,门却在下一瞬被打开,那人一身明黄,衣着华丽。
皇后娘娘怎么在这?她不是应该去行宫了吗?她找娘娘干什么?沈昭华心中疑窦丛生,却默默退到一旁。
皇后看向来人,一身粗布麻衣普普通通,连行礼也不会,也就那张脸还有几分姿色。若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孩子的生母是个绝色的舞姬,可惜,命不太好。
“你就是沈昭华?”
沈昭华低头,掩盖住眼中的恨意:“是。”
皇后意味深长的打量了她一眼:“倒是个有福气的。”
“走吧。”她侧目身后那弓着身子的人。
“是娘娘。”王明微微俯身上前搀扶。
她说话总是这么疯疯癫癫的,沈昭华并不放在心上,一直盯着那抹明黄色消失在眼前,她才转身进屋。
“娘娘?”
沈昭华推开门,屋内仅有一盏烛火,照出那人,一身水红色衣裙冲淡了她的冷艳,转身回眸,摇曳生姿。
娘娘微笑着看向来人:“这身好看吗?”
娘娘笑了,意识到这件事,沈昭华呆在原地,后知后觉道:“好看。”
娘娘大多一身白衣,今日却一反常态的穿了红衣,就连人都有了温度,再也不复之前冷冰冰的样子。
娘娘伸手拉她进来,见她还是前几日那一身衣服,便敞开衣橱,为其挑选起来:“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对,我来给娘娘送鸡蛋。”沈昭华将鸡蛋掏出来,递过去:“上巳节就是要吃鸡蛋,嬷嬷说的!”
娘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烛火下她是那么的温柔,这副场景沈昭华一辈子都忘不掉,娘娘的笑,还有娘娘眼中的眷恋。
娘娘为她也挑选了一身水红色衣裙,将其拉到身前。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觉得眉头有些凉意。看着眼前孩子那双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娘娘伸手将其抚平。
看见娘娘猛然凑近的冷艳的脸,悠悠的声音响起:“这么些年,很不容易吧。”
那一瞬间,沈昭华心中幻想的人和眼前的女人容貌渐渐重合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明明多次幻想都无法描摹出母亲的容貌,可就在刚刚,她心中那个模糊不清的画像便呈现在眼前。
她想,若是见到母亲,她也应当是这样的美。
宫女的挑衅和嘲笑,莲嬷嬷的责骂与不解,皇宫的苦楚与磋磨……
从前她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可如今被人这样温柔的问,那些年受到的苦难似乎都被这双手抚平了,心中的委屈好像是开闸了一样倾泻而出。
娘娘见她眼中有些茫然,随后那张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嘴角一撇,眼中慢慢的蓄满了泪水,像珠子一样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她将小小的沈昭华拥入怀里,轻轻拍着背:“哭出来就好了。”
这短短的两句话,仿佛是心门的钥匙,即使沈昭华并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怎么拿到的钥匙,又是怎么就恰好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