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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岭子坡(二) ...

  •   脑子里的念头一瞬间划过,元小满心知此事有太多离奇之处,不敢再耽搁,应尽早与虞衡他们汇合。

      于是她带着十三具尸往林子深处走,而今正是正午,可越往林子里走雾气越大,冷森森的水气腻在脸上,她手里没有家伙,只能在一片空地处停下,拿出爆破符贴下。

      用符之前,元小满考虑很久,生怕自己事先没嘱咐,那两人读不懂符里的暗语,若硬没看懂也没关系,左右都有宝藏,顶多浪费些时间。

      ‘轰’得一声,林中鸟瞬间惊飞,虞衡和闻昭同时回头,远处深林正冒着徐徐黑烟。

      “这动静也忒大了。”虞衡拽了一把刚受惊要逃窜的驴子,将牵绳系成活结绑在树干上,靠着树边就地坐下。

      他斜睨闻昭,见他依旧看黑烟,冷声嗤笑:“你放心吧,元小满也不是蠢的,她既然用了爆破符,自是想过撤退的法子。”

      闻昭敛眸,转身蹲在虞衡身前,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就那么直直看着他。

      眼神冷冰冰的,怎么看都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虞衡心里毛毛的,避开和他的对视,轻咳了一声。

      “虞公子,”闻昭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林子间飘,“我脾气其实并不怎么好,所以有些时候还希望……你多多包涵。”

      这是什么意思?道歉?这明明示威呢。虞衡舌头侧舔过嘴角,眼睛盯向他,黑压压的眸子,像一粒石子丢进湖里探不清底,也泛不起涟漪。

      毕竟一路同行,各有所需,虞衡不易跟他闹得不愉快,思虑一番,歪点下头,忍了这口气。

      可他终归还是少年,情绪藏得浅薄,脸上那一丝不甘还是落进闻昭眼里,嘴角微乎及微地勾了下,闻昭起身:“起来。”

      起来?往哪起?

      虞衡心口还压着郁气,人没动,眉头皱在一起,俊美的脸上写满不耐烦,就差把‘不想搭理你’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见状,闻昭也不恼,他望着黑烟,对他解释:“虞公子,不要枉费了小满姑娘的调虎离山。”

      顺着他眼神望过去,黑烟久久不散,在林中格外引人注意,虞衡手撑在地上站起来,心底了然,怪不得今日爆破符这么大动静,这么多烟,原是小满有意为之,做调虎离山之计呢。

      “喂,那寨子你知道怎么找吗?”他背着手站在闻昭身后,嘴巴略显不屑往下撇着。

      闻昭侧过半张脸,冷白肤色在阳光下不由泛光,为他整个人拢起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让人难以琢磨:“知道,跟我走吧。”

      是夜,冷月挂在雾蒙的夜空,黝黑的岭子坡唯有一处升起火光,元小满腕上缠着宝藏躲在石头后面,吐出一口冷气。

      虽已入了春,但晚上的林子也是寒得紧,她搓暖手,将头探了出去。

      不远是一处算不上大的寨子,瞧着古旧,有些年头,寨门口有俩看门的,一个胖一个瘦,手里武器皆是一把砍刀,估计这鸟不拉屎的岭子坡没出过什么岔子,两个人满脸倦怠,哈欠一个接一个不停。

      哈气这东西传染,元小满情不自禁揉一把眼,将生出来的几分困意按下,宝藏贴滑在石头上,呆呆立了一会,与她大眼瞪小眼,小满还没懂它什么意思,这蠢蛇便一扭脖,顶着脑袋就要往寨子里钻。

      它未长成,个头不算大,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十分夺目,但一般这种长得漂亮的蛇脑袋都不大聪明,它只顾自己身量小能钻进去,压根不管她的死活。

      元小满一把拽住蛇尾巴,把它揪了回来,压声质问:“我怎么办?!”

      小蛇不会说话,只会眼睛死盯寨子,扭着身子挣扎,元小满泄了气,巴巴往寨子口望,心中郁闷这两人怎么不等她。

      她确实想通过爆破符传递调虎离山之意,让他们寻出地方探听消息,最后在此集合商量对策,但没成想这俩人还一股脑扎进去,留她一个人茫茫然在外面。

      不知道寨子里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这俩人是否安全,元小满叹了一下,将蹲麻的腿伸直,躲在石头后面,理出头绪,眼下不管是一起被抓还是怎样,总归还是先汇合才是,否则她一个人加一条蠢蛇也救不出他俩。

      那怎么进去呢?不管绑进去还是抓进去,好像都不如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体面。

      罢了罢了,元小满扣紧帽子,决定体面地走进去,她倏地站起,踩过石头,刚一冒头,那两个汉子眼睛里瞬间泛起光,凶神恶煞地转了转手腕,仿佛一头饿急眼的瘦狼,恨不得猛地冲过来咬烂她的脖颈。

      见状元小满咂了咂舌,幸亏今天埋完尸,顺手包了一把坟头土,这东西掺有尸毒,虽不致命,却能引起过敏发热,眼下情形,用来可算得上十分趁手。

      约莫距离差不多,元小满顺手一扬,紧接着用袖子掩住自己口鼻,那瘦高个子冲在最前,沙土直对面门,他脚步一顿,捂着进了土的眼睛蹲在地上大叫:“眼睛——”

      “老三!”胖匪吼了一声,扯着瘦高个的领子给人拽起来,挡在身后,一脸杀意地看向对面,“你是什么人。”

      沙土落尽,元小满拍干净手,黑色斗篷将她完全与黑夜融为一体,冷月森森,她呲出小牙一脸坏笑,声音空灵灵的:“我是阎王派来收你们的人。”

      她提步迈过去,胖山匪不信邪,往地上啐了一口,拎刀就往元小满身上挥,许是太胖影响他发挥,挥刀动作并不快,元小满躲了两次,手指顺势滑进腰间的花瓣包,夹住两枚冰凉的符纸。

      符纸一甩,正中胖山匪的脑门,刹那,举刀的动作停在那里,硬是砍不下来,他气得大骂,壮胆一样扯起他地府里的诸多亲朋:“他爷爷的,老子的老子都老实地搁下面待着,你算个屁,老子才不怕你。”

      冷风吹来,掀起符纸一角,元小满揉了下耳朵歪歪头,对上胖山匪的眼,朱唇开合,隐隐吐出两字:“你才是屁。”

      一声响指,胖山匪和瘦高个一同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元小满抬起手腕,宝藏攀在其上,一双眼幽幽泛着绿光:“寻。”话音将落,宝藏如风一般窜了出去。

      闯进寨内,四周安静地可怕。她正觉狐疑,蓦地一声哀叫,惹得小满迅速扭头,循声音一路摸过去,她蹑手蹑脚蹲在窗边,透过一点缝隙打量里面。

      火光摇曳,映出十几个噤若寒蝉的山匪,场面很是严肃。山匪魁壮,一个个贴着站,将本就不富余的画面挤的所剩无几,元小满两只眼睛贴在窗缝上,脸压成饼,也没瞧真切里面。

      宝藏这个时候又变聪明了,见她精力不在它身上,一溜烟从门缝中溜进去,元小满抓它不及,咬牙又凑缝里瞧。

      宝藏是灵宠,之前离主也没焦躁过,而今频频往里闯,像是受了虞衡影响,她心里也怕虞衡受到伤害,毕竟这人医术蛊术顶好,独武艺不精,现下又带着闻昭这一个病号,想来处境更为艰难。

      算了,摸一把包里符纸,数了数量,她站起身就是一脚,直接踹开木门。

      砰

      十几个脑袋簌簌回头,虞衡揣手站在一侧,看起来十分乖巧,只看见她的一瞬,嘴角开始扯出弧度,眼里这才有了些光亮:“小满!”

      虞衡无恙,元小满便放下心,视线扫过,身影间隔中,又见闻昭手持宽刀,横在坐在兽皮椅的那人脖颈上。

      那刀锋死死压在皮肉上,血珠不停渗出,顺着刀身上血槽一滴一滴,染脏雪白的狐皮毯。

      他没有回头,只留一张冷冽侧脸供她观赏。下一刻,他握刀的手腕,微乎及微地探了一下,柔和的,像是热刀划过干固油脂。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烛光骤然熄灭,木门应声而关,一片漆黑之下血气轰然浓郁,元小满的心跳在此停了一瞬,而后迅速单手掏出符纸,默念心诀。

      顿时符纸燃烧,纸屑飘散寻着蜡烛而去。

      飘飘悠悠,逐渐撑起眼前景象,人逃了个干净,屋里静悄悄的,元小满立在门口,看着滚落的脑袋,心里生出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她快步走至闻昭身前,夺去他手中的宽刀。

      叮当一声,刀身砸在地上,没有头的躯干歪坐在虎皮椅子上,正立在两人中间。

      “为什么杀他。”元小满音调起伏平平,失去几分温度,她没曾想过他竟然会真的动手。

      昏黄光色落在闻昭的脸上,映出他半张脸上迸溅的血迹,星星点点的与那鼻尖红痣混在一起,诡异妖冶。

      他甩了甩手,转脸看向小满,一双眼里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要杀他。”她直视他,语气有些急。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嘴角提起小小弧度,须臾又淡下,眼睛瞥向那个满是血的脑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修长手指在空中转了半圈,遂尔掐指成诀,正是打算镇魂,元小满蹙眉,伸手压住了他的动作。

      闻昭顿住,目光落在她手上,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开口。

      “闻昭。”

      元小满念出他的名字,想继续说却又发现站在自己的立场,无法去指责他的不是,哑了半晌,最后还是将唇抿起,收回了手。

      梗住的话失了下文,不免让人感到好奇,闻昭垂眼看向面前比他矮了一头的姑娘,屈起两指,挑开她宽大的兜帽。

      掀起刹那,她脸上便染出烛色,一双略显惊异的清澈瞳眸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她的眼睛,并不深沉,容易读出情绪,除却方才的惊异,短短一瞬里,他又看到了哀伤,看到了难言的责怪,看到了一种无能为力。

      对于这种无能为力,他深有感受。

      喉结滚了一滚,一股热流涌了上来,闻昭没刻意去忍,任由那股热流顺着他的唇角淌下。

      思绪逐渐拉长,断断续续的片段像在心里燃起一簇火苗,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滚热,五内如焚。他又开始疼得要命,疼到鼻尖仿佛闻到一股焦肉的味道,他错眸对上她的眼,那双眼瞳还是如一潭冰封的湖水,沉静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能毫无波澜,为什么能让他透着那双眸子触及到温凉之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闻昭的脑子已经开始混乱,乱七八糟的哭声吵得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地,恍惚间他看到一处冰潭,好像跳进那潭水里,他就能得救。

      感官在疯狂放大,磨着他不禁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伸出滚烫的指尖,轻轻触在潭水上。

      好凉,好想要更多。

      滚烫的手掌完全贴在脸上,元小满瞬间瞪大眼睛,看向闻昭,眼见他眼中逐渐生出湿意,生出火温,直白灼热,像是贪恋什么紧紧黏在她身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得她不由后退。

      “别走……”闻昭低声开口,夹着一丝喑哑与请求,单手箍住她的后颈,将人往怀里带了一下。

      他需要她。

      元小满被他的动作扯得不敢乱动,浑身僵硬,双手死死攥着斗篷,侧瞄一眼在闻昭身后挤眉弄眼的虞衡,心下腹诽,虞衡再不快些动手,她就准备要动手了。

      她抻着脖子往后移,拉开与闻昭的距离,咬了下唇:“闻昭,你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

      但是他没办法开口回答,因为眼前那张沾了水色的唇莫名吸引着目光,意识摇摆,闻昭甩了甩头,一丝残存的意识在脑子回荡,喉结滚动,他用尽力气拔开目光,辗转滑上她的眼眸,像有一瞬的清醒:“小满?”

      尽管滚烫潮湿气息烫得元小满耳尖通红,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唤,让她原本乱糟的思绪迅速回到起点,她抓住这一瞬,连声开口:“是我,我是小满。”

      可这时的闻昭已经完全乱了,他不再回答,只趋于本能地靠近她,贴近她身上的温凉,缓去那份令他发狂的灼烧感。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后颈温凉的皮肤,这一点点的凉,宛如隔靴搔痒,不够不够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手掌缓缓游移,滑到少女纤细的腰间,猛地用力,死死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闻昭!”两具身体紧紧相贴,体温隔着衣服传来,吓得元小满忍不住惊叫,心脏开始毫无节奏的砰砰乱跳,呼吸相闻,冷冷檀香混杂着血气,熏得她发晕,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些什么,只睁着一双眼满是无措。

      一旁的虞衡也着急,看闻昭稳下来了,将宝藏一丢,直径扔到闻昭颈处。

      霎时,闻昭睁开眼,但没等他抬手去抓,颈间便忽一下刺痛,须臾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涣散,可手臂还是紧紧圈住怀里的温凉,直到摔倒在地。

      “要命了。”

      虞衡搓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将元小满从闻昭的怀里拉了起来。

      摔在肉垫上,元小满并不感觉痛,只是有点懵。心脏依旧跳个不停,她大口喘气,手像个小扇一样疯狂扇着,好似这样就能掩去她脸上那堪比朱砂的红晕。

      她站在离闻昭的不远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如今他闭着眼,似乎又回到往日那般清冷内敛。小满咽了一口口水,扭过头问虞衡:“这是病发症状吗?”

      漂亮少年嘴角僵硬一扯,点了下头。如今此地就剩三个人,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饶是他不想看,也很难不注意到元小满那猴屁股一样的脸。

      本来他不想在意,可看得久了,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但还说不上哪里不得劲。虞衡蹙起眉头,一把拉住元小满,强制性地帮她理好刘海,又将人搂进怀里,硬邦邦开口:“摸摸毛吓不着。”

      元小满嗤地一下笑出来,虽没被吓到,但也着实惊心,她稳了下心跳,却无意感知到与虞衡贴近而升起的体温,这下她又瞬间想起刚才的事。

      脸又红了,她连忙推开虞衡,撇开头将兜帽戴在头上:“我没事。”

      虞衡放下空落落的手,轻踹躺在地上的闻昭,俊脸冷漠无比:“你以后离他远点,离魂症病发,蛊虫也开始发挥作用了。”

      “什么作用?”小满没动脑子,秉着话不落空的原则回了他一下。

      虞衡本来就烦得要死,听她又问,两眼一白也不同她解释,张嘴就骂:“你榆木脑袋啊。”

      被骂了一声,元小满虽不乐意,但也开始认真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这一细想,确实有点蠢笨如猪,不过她也懒得辩驳,撞开虞衡,走到那颗脑袋面前,两指隔空往下一滑,可算让人闭上了眼。

      锣音铃声过后,元小满随便找了个地,一屁股坐下,她两眼放空了一阵,这才慢悠悠的将包里虎皮丢在虞衡后背上,垂眸盯着指甲问:“你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岭子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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