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恶煞》旧城鱼

7、第 7 章

　　羽生盯着明舟的手，嘴唇微张，身体前倾，不觉攥拳，一派紧张不已之态。

　　明舟伸手做出接的动作，即将碰到剑身时，忽然调转方向，探进腰间藏符的布袋，抽符，捏诀，施法。

　　白纸符充足，明舟随手一掏便是一沓。

　　法毕，风起。

　　数张纸飞机碎裂炸出十数条光蛇，破开狂风，长身翻腾，银光辉耀，极为夺目。他道：“列阵。”

　　围在周身无序游动的数条光蛇，瞬时整齐列于身后。

　　明舟道：“不留。”

　　光蛇齐发，如数道发光白练，朝狞恶的腐骨尸群俯冲而去。

　　“咔嚓——咔嚓——咔嚓——”

　　骨碎之响不断，一炷香后，神庙四周，冢坑附近，黑骨齑粉遍布，当真一具骨尸不留。

　　见摆脱困境，本应欣慰的羽生却神色不虞，冷声道：“为何不接剑？”

　　他对始神的试探，颇为执着。

　　明舟见他一副不死心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他捡起地上的铁锹，兀自挖起土来，边挖边道：“不会用，自然不接。”

　　羽生跳下坑，拦住明舟挥动铁锹的手，道：“谬论。接剑也可以不用。”

　　明舟嗤笑一声，道：“接了不用，不是多此一举吗？”

　　羽生气结：“你！”他纠结的，根本不是这个！

　　明舟微笑对视。

　　半晌，羽生颓然放开了手。明舟继续挖土，却听羽生幽幽叹息一声，轻声道：“我曾经有一挚友，银袍长剑，堪风流。”

　　明舟喉结微动，手上却不停，不动声色道：“曾经？”

　　羽生道：“对，曾经。吵架闹掰了。”

　　明舟道：“闹掰了，就不能和好了吗？”语气一派天真，仿若童真稚子。

　　羽生抬眸看向他，瞳色漆黑，目光深邃，道：“他死了。”

　　明舟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对视，道：“那我应该安慰你。”

　　羽生耸了耸肩膀，撅嘴道：“倒不用。我巴不得他死。”

　　明舟：“......”幸未暴露，否则定被清算！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于是他立即转移话题，另捡起一把铁锹，扔进羽生手中，嘱咐道：“离三丈三还远，那些村民现下不敢出庙，便由你我二人代劳吧。”

　　谈到三丈三，羽生便来了兴趣。他随手接过铁锹，道：“骇似乎对三丈三这个数字，很是惊惧。”

　　哪里是对三丈三，分明是对深挖将军冢一事惊惧。

　　明舟猜测，这将军冢下有东西。

　　这东西神秘且重要。重要到六灾之首，疫鬼王骇可以豁出命去。当然，肯定不是腐臭尸骨，因为尸骨并不神秘，骇不至于为它不要命。

　　所以，还要挖。那东西应该比腐臭尸骨埋得还深。

　　明舟道：“将军冢下，三丈三间，应该有骇惊惧的东西。”他使劲扬了一铁锹土，继续道：“骇可以为它豁出性命。”

　　羽生立即问道：“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明舟摇头：“不知道，所以我们才会在此挖坟掘墓。”

　　羽生抬头瞧了眼远方的天幕，此时已近黎明，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挥了一锹土，道：“天将明，现下该安全了。”

　　此话本是想提醒明舟，可以请神庙村民相帮。

　　然不知为何，明舟听到‘天将明’三字，胸口猛然传来一阵钝痛。他皱着眉，停下来捂住前胸，不断喘息调整。羽生见了，立刻凑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明舟也不知道，只能摇了摇头，故作无事，道：“无妨，可能一直赶尸，不得休息，有些疲倦罢了。”

　　闻言，羽生看了看离三丈三还远的坟坑，道；“干脆我用法术轰开吧。”

　　明舟立即制止：“不可，万一你的法术破坏了下面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只能徒手现挖。

　　二人从黎明，挖到晌午时分。因是极北之地，即使到了中午，天气也并不暖和。神庙中人不敢出来，只能饿着肚子看二人挖坟。好在，明舟胸口之痛挺了过去，才不至于太受罪。

　　由于畏惧门神神光，加之天明的缘故，骇变得无精打采，攻击力自然降了下来。村民见它如此，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依旧不敢上前，却也能抬眸往它狰狞的脸上瞥上几眼了。

　　挖到埋藏的道服时，羽生与明舟的手已经生了不少水泡。

　　那些道服分明来自不同道观，花纹颜色不一，样式也极不相同。道服下面还有不少粗布，锦缎，甚至连铠甲也有。羽生越挖越疑惑，皱着眉，纳闷道：“这就是疫鬼王害怕的东西？”

　　明舟断言：“绝对不是。继续挖！”

　　羽生“呜呼”哀叹一声，神情颇为厌倦，道：“明舟，我们找村民相助吧。”

　　明舟却道：“离未知之物越近，便越危险。村民没有法术，不能自保，还是我们自己挖吧。”

　　闻言，羽生泄愤似地铲了满满一锹土，扬了。这时，明舟边挖边看那些被挖出的衣物，神情疑惑，转头问羽生：“这些衣物是谁的？为何埋于此处？”

　　羽生一怔，目光幽幽，道：“你怀疑这衣物有问题？”他捡起地上的一黄色道袍看了看，只见道袍破烂，衣角处腐蚀严重，再无其它异常。羽生继续道：“不过寻常道服罢了，或许是有人无意丢于此处呢？”

　　这话属实牵强。一件衣物可以说是无意，这一坑的衣物，不仅有道服，布衣，连战士的铠甲都在其中，若说无意，实在难以信服。明舟猜不出其中曲折，只得摇头道：“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羽生道：“什么原因？”

　　明舟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将铁锹夹在左臂下，双手抱拳道：“先生大才啊。”

　　语气揶揄，摆明了讽刺。听得羽生有些恼火，道：“你什么意思？”

　　明舟道：“都说是不为人知了，神明大人还问我什么原因，不是大才是什么？”

　　羽生正要回击，这时庙门突然被从内撞开，有人嚷嚷道：“神明大人救命啊，那鬼又发性儿啦！”

　　于此同时，明舟的铁锹凝滞在原地，任他怎么摆动抽拉，也不能动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死死拽住了锹刃。

　　羽生猛地跳出坑，对着明舟喝道：“先上来！”

　　明舟却道：“我好像，挖到了。”

　　羽生当即了然。正打算回神庙重新绑紧骇再回来帮明舟挖东西时，忽然几个村民如一窝蜂地窜出庙门，惊恐大叫，朝他跑来。身后是挣脱捆妖索，满嘴是血，追出来的骇。

　　此刻它的手中，正抓着一刚被咬断脖颈的抬棺少年。

　　羽生大惊：“神像，门神，竟无用了？！”而且，天已明，鬼却不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就一片混乱，这时，公鸭嗓少年忽然手指前方，颤颤巍巍，大叫一声，结结巴巴地道：“前......面.......有......有鬼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闻声望去，只见昨夜逃散的凶尸，百鬼，携着不少山野精怪以及奇形怪状的妖魔，朝这边缓缓走了过来。

　　众人一看，登时魂飞魄散。平日里连鬼都没见过的深山居民，今日却是将世间异物，将将看了个遍。

　　他们皆躲向羽生身后，纷纷惶恐大叫：“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羽生当即抬手，布下两道金色结界，护住了众人与坑下的明舟。此时，凶尸，百鬼等已走到近前，挣脱束缚且无人管制的骇，闪身一掠，成功与它们汇合。

　　明舟与羽生齐齐抬眸去看，只一眼，却是皆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凶尸，百鬼，精怪，妖魔，它们额间......额间都带着黑色煞纹！

　　煞纹，是恶煞的身份标识。

　　不仅恶煞生有，其追随者身上也会配有煞纹，借纹增厉。世人可根据颜色，位置，形状，辨别是哪位恶煞的追随者。明舟作为巫道之人，自然听过一句广为流传的俚语：“黑额鬼，索万命。棕指妖，控千心。灰颈魔，灭百道。”说得便是四煞其三：鬼煞索命、妖煞控心、魔煞灭道。

　　今日所见，正是鬼煞九歌的追随者。难怪凶尸，百鬼会在白日里出现，‘人’多势众，又有鬼煞撑腰，莫说白天，便是九重天的神仙也敢斗上一番。

　　明舟心道：羽生虽是上青天的太阳主神，实力远高于九重天大多数神仙，可眼下他绝不会暴露真实身份。

　　那二人与这群数不过来的恶煞追随者对战，岂非毫无胜算？

　　羽生却一手施法支撑结界，一边朝他大喊道：“明舟，它们这时跳出，分明是为阻止你挖出那未知之物。继续挖！”

　　不谋而合！然而，即使意识到这一层也晚了。骇已带着一众九歌追随者，以迅捷之势，扑了过来！

　　羽生见它们只往坟坑攻击，暗道不妙，正要冲出去帮明舟，却被老刘一把抓住袖子，道：“神明......大人，别走，别走！它们会吃了我们的！”

　　众人已经吓得惊恐万状，保护神又要离开，自然不肯，纷纷围住羽生，哀嚎祈求留下，哪怕他们的结界周围，一只鬼影也没有。

　　羽生道：“它们的目标不是你们，别怕，留在结界里，不会有事。”言罢，抬腿又要离开，被众人一齐出手拦下。此刻，明舟便是他们的海上浮木，无论什么原因，绝不放手。

　　羽生脸色沉了下来。昨夜的百鬼，凶尸还知退却，眼前的鬼怪大军，皆是鬼煞九歌的手下，一身凌厉煞气本就难挡，加之明舟与那地下的东西只差一步之遥，对方已经无所畏惧，摆明是要灭口。明舟处境，极为危险。

　　正思索着，只听‘砰’的一声，坟坑的结界倏地碎了，而明舟依旧没有挖开。眼瞅妖魔鬼怪便要冲过来撕了他，羽生骂了句“操”，拂袖扫开众人后，冲了过来。

　　太他妈煎熬了！被一群人拖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昔日旧友被鬼怪围攻，无法触及，无计可施，无能为力，这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百倍。

　　羽生脚不点地，抬掌劈开一道口子，闪身来到明舟身前。二人面对面，一脸警戒地盯着围攻的妖魔鬼怪。明舟道：“找人帮忙吧。”

　　他的意思，是要羽生唤几个九重天的神明帮忙。羽生随手又化出一道结界，围在二人身前，道：“无人。”他的通灵缘线，谁都联系不到。

　　神明护佑苍生，无处不在，又无处不去，不可能每日都待在高高在上的九重天。可若是有什么要紧急事，找不到神明，该当如何？自然是通过看不见，却无限长的通灵缘线，相互通信。诸天神佛三千，每个人的通灵缘线网皆庞大复杂，除了太阳主神日夕。

　　七百年前，日夕废去了与所有神明的通灵缘线，只保留了始神和太阴主神的。然而，始神通灵缘线的那端，宛如死水，再无感应。而太阴主神月乙的通灵缘线，呵呵，不联系也罢。

　　明舟不知其中原因，却见羽生眉间一皱，心知有异，便不再提议。他道：“你是神明，我只是个赶尸匠。”

　　还未说完，便被羽生一脸不耐烦地打断：“情况危急，还说废话作甚？”

　　明舟也不计较，指了指手中的铁锹，道：“你的力量强于我，还是你来挖吧。”

　　羽生道：“那你做什么？”

　　明舟打开金钢伞，掏出所有白纸符，丢了一句：“我只能守一炷香的时间。”便冲出结界，跃到了妖魔之间。

　　符纸擦过伞身，烈火立燃！明舟旋着烈焰金钢伞，闪转腾挪，火舌吞噬着来不及躲避的鬼怪，哭声惨绝。

　　然，妖魔鬼怪依旧很多。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只要羽生不化出法身，表露真实身份，挖开与否，意义不大，二人依旧是死路一条。

　　前番总是羽生试探明舟，如今，明舟寻了个绝佳的时机反过来倒逼他承认，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是明舟忽略了一点，天上神，只有始神没有守护者，其他的神明，皆有。

　　所谓神明守护者，顾名思义，便是守护神明的使者。

　　要成为所侍奉神明的守护者，绝非易事，第一条便拦住了多数人：“法术修为与所侍奉神明同等，甚至超过。”这并不难理解，守护之人是神明，本身就是强大的存在，若自身不强大，何谈守护？

　　不过，如此一来，便又有了新的问题。神明的守护者，大都慕强，本身已经很强大了，又何须屈尊，去作他人的守护者？

　　所以，成为神明守护者的最终标准，便是虔诚。只有如此，才会心甘情愿的守护与自己同等，甚至不如的神明，才会在神明遇到危险时，献出生命。而无极始神明舟，强大如斯，无人匹敌，他人连棋逢敌手都做不到，自然不会有守护者。

　　现在，便是羽生遇到危险之时，而作为上青天五神明之一，他自然是有守护者的。

　　守护者即墨出现时，二人已是强驽之末。

　　明舟的白纸符再次告罄，而羽生不仅需要维持两处结界，还要以九重天神明的一般神力挖开诡异坟坑，当真是承受不住了。

　　偏那些村民还在一旁鬼哭狼嚎，叫得二人心中烦躁不安。

　　即墨以救世英雄之姿，劈出惊天动地的一掌后，落在了羽生身边。这一掌，不仅劈飞了近身围攻的妖魔鬼怪，更是帮羽生劈裂了坟坑。

　　即墨一身玄衣，身姿修长，面容清隽，拱手道：“神明大人。”语气极为虔诚。

　　羽生却没有回。在看到坑中之物时，他瞳孔紧缩，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明舟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也神色一凝，僵在原地，手上微抖，金钢伞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