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栈》张女士_

78、第十一章

　　张明江将那封信紧紧攥着，咬着后槽牙狠狠说道：“这主仆二人竟如此戏耍于我，将我诓骗至宫中，她却偷偷地离我而去，还指望我去为他们添香火，简直是白日做梦！”

　　她虽然生气，可是回过头来又去看了看茅小宝信上的话，又觉得有些道理。

　　如今，自己侍寝多次，也还是仅“躺在那里同他聊天”而已，这要传出去，是多大的羞辱啊！

　　想到这里，又不禁对林璋恨得牙痒痒起来。

　　殊不知，她如今的“待遇”，又是后宫多少妃嫔所羡慕的。

　　此后的几日，张明江的生活都被“抄经、去通天阁焚化、太平宫复旨”所充满，不明就里的前朝后宫众人皆知道后宫出了一位张贵人，这个张贵人在短短一个月经历了别人无法经历的波澜壮阔——侍寝，被退，林璋出头为她训斥欺负她之人，接连侍寝……而最终成为“宠冠后宫”的第一人。

　　不过这个“宠冠后宫”的名头显然来的有些虚，因为每日夜间，二人似乎早已心照不宣的互认为对方于己“不感兴趣”，张明江只得在冰越来越多，越来越冷的寝殿中不住扎入身旁之人怀中取暖，那股暖融仿佛是个小火炉般，恒温且安然。

　　而林璋与她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再不似曾经那般焦躁冰冷。

　　张明江那“经文”抄写，依旧每日依照心情，高兴了写三个字，心情烦乱便只写一字或二字，再以多张宣纸充数，前往通天阁焚化，幸无人发现。

　　这些时日来，张明江去寻过几次宋韵秋，从她口中得知，陈晋自称宫中医书众多，自有医治宋惠仪的办法，于是宋韵秋亦寻来大量医书专研，并时不时以“身体不适”传陈晋来宫中，询问自己所找出的方法可对路。

　　而那凤华宫却仿佛成为了药坊，桌上架上满是药材，宋韵秋与陈晋则在其中穿梭忙碌，张明江知道他们是为了宋惠仪的病，自己帮不上忙，那便不要添乱。

　　只是每每她走进凤华宫之时，却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气流于宋韵秋与陈晋之间流转，那种感觉似曾相识，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自己与林璋一般。

　　一连数日的阴雨天终于过去，雨过天霁，张明江惬意地在殿外院中晒着太阳，房间中的桌子上放着写好的一个“经”字，她近日发现，这个“经”的笔划似乎要比另外两个字少一些，于是这几日便“专攻”此字。

　　“贵人，您今日的经……”

　　茅小宝走后，贴身服侍她的宫女是她自家中带来的蓉儿，向来知晓自家贵人的脾性，并不敢多言，只在她身边打着凉扇为她扇风，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心中总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

　　张明江却眼都不睁，听着树上的鸟叫与蝉鸣，不耐烦道：“写好了写好了，不就在桌儿上吗。”

　　蓉儿面露难色，嗫嚅道：“贵人，左右无事，您要不再多写几个字吧……”

　　张明江倏地睁大眼睛瞅着她，似是要用眼神将她剜下来块肉般：“写什么写，这么久了不是一直如此吗？谁又发现了？蓉儿你可知道，多写一个字就如同要我的命一般。”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张明江明面上是受宠日日侍寝，然而却每日都是与林璋“盖着被子聊天”，这件事别人不知道，蓉儿却是清楚的，她知道自家贵人并非如旁人眼中那样得宠，张明江甚至如今都是完璧之身，若哪日林璋知道她一直在骗他，这后果可不堪设想。

　　蓉儿还要再说什么，耳边却传来了脚步声，伴随声音出现的，还有林璋绷起的那张脸。

　　“陛、陛下！”

　　蓉儿连忙跪倒，张明江却依旧闭着双目道：“陛什么下，你又唬我，别的不学，专同那茅小宝学会这些哄骗我的。蓉儿我告诉你，谁来了我也不写！一会把那沓宣纸拿去烧了，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去把今晚侍寝的衣服翻找一下，我那几件新肚兜都漂亮的很，你说陛下是喜欢那件红色的，还是白色的？”

　　“朕喜欢黑色的。”

　　闻言张明江惊愕地睁开眼睛，却也吓得跳将起来。

　　“陛下，呵呵，好巧，你也在这儿，哈哈哈哈……”张明江有些语无伦次，声音也越来越小。

　　林璋挑起眉毛，走近些许，强压怒火道：“朕念着张贵人你多日抄经辛劳，便过来瞧瞧，原是朕多心了。张贵人好生惬意啊！刚刚你同这宫女说你的经已抄好，要去通天阁焚化了，那么拿来给朕瞅瞅，朕还不知道爱妃你的字究竟写得如何呢。”

　　被抓了包，张明江明显心慌起来，垂着头，双眼不知所措地乱瞟着，林璋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知道，张明江这个人必须要时刻敲打一番，否则她便会无法无天……

　　其实她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自己反而很是受用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不过这可不能让她知晓。

　　那张写了字的宣纸很快便被呈了上来，林璋看着上面好大一个“经”字，脑袋有些疼。

　　“陛下，臣妾不过是……多日写字，心中郁结，今日便有些懈怠……”

　　“哎呀，张贵人这可是不舒服了？”林璋当时语气之夸张，在此后的日子里回想起来，自己也是想笑的。

　　张明江快速点头：“嗯嗯，哪里都不舒服，头也疼，肚子也疼，手脚都疼。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努力想挤出几滴眼泪，却发现怎样也挤不出来，只能假意向林璋怀中扎去，却完全不顾眼前人涨红了脸。

　　“……那个，康禄安，你去，把辽东新供的山参取来，熬上参汤为张贵人补补。”

　　“不用不用，臣妾倒也无大碍。”

　　张明江连忙摆手。

　　自己本无病，吃了那山参还不得流鼻血么？

　　谁知林璋却满眼的关切，柔声道：“那山参疗效斐然，服过之后定会药到病除的。”

　　张明江不敢再多说，只得暗骂自己时运不济。

　　林璋率先一步走入她的正殿，想着古灵精怪的张明江再次被自己捉弄那无可奈何的表情，便觉得通体舒泰。

　　不多时，一碗颜色浓郁清亮的参汤便端了上来，看着那碗上面还飘着两粒枸杞子的参汤，张明江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侧目瞧了瞧林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心下了然，自己着了他的道儿，又被捉弄了。

　　她眼珠转了转向林璋方向挪了挪凳子，身体几乎都要贴上他的，娇柔地说道：“陛下，臣妾于家中之时便听说过这辽参难得，陛下既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臣妾又岂能一人独享？加之每日陛下寝殿都冷如冰窖，于身子实是有所亏损，臣妾来服侍陛下喝口参汤，补上一补。”

　　林璋心中好笑，暗道，看你那表情朕便知晓你定又憋着坏水儿了，休要诓我。

　　于是一脸肃然道：“朕身体无碍，既说是赏你的，你便规矩喝了。”

　　张明江见他不上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林璋轻抿双唇，嘴角多了几分捉狭，笑意在眼底沉浮：“好喝吗？”

　　好喝个鬼。

　　“陛下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吗。”张明江抬头睨了他一眼，嗓音冷淡。

　　而此时，她手背上突然一热，低头看去，却是点点殷红。

　　她用手抹了下鼻子，却发现掌心全是鲜血，一旁的蓉儿惊呼一声：“哎呀贵人，您流鼻血了！”

　　“无碍无碍，给我找条干净帕子擦擦便……”

　　可是那猩红的血如针一般刺入她身旁的林璋眸中，他的瞳仁一震，似是受了刺激般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的母妃就是因为风寒，在喝过一碗汤药后口吐鲜血，从此，他便再也没了母亲。

　　林璋有些头晕，眼神木然，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陛下你怎么……”

　　张明江伸手过去想要拉他，然而看到脸上手上满是血污的张明江，林璋一把挥开她的手，直直地向后仰去，昏倒在地。

　　难道这便是茅小宝所说的“血光之灾”？

　　*

　　顿时殿中乱作一团，在太医诊治后说出“无碍”两个字后，张明江就一直未松开紧握着的林璋的手，守在他的身边。

　　而林璋似乎在做一个很长的梦，眉头深锁，口中不停低喃：“母妃不要走……你答应给儿子做新衣的……说好了的……血，好多血，不要……”

　　在入宫前后从父亲和宫人口中，张明江或多或少的听说了些关于林璋的事情，那个温和的少年是怎样于一夜间突然变的残暴易怒，如何手刃亲兄，为何连先帝都会忌惮他几分。

　　亦或是知晓了太多关于他的事情，所以在自己与林璋的相处过程中，她并没有在怕他，甚至敢屡次三番地在他愤怒的底线疯狂试探，因为她觉得他很孤独，他将自己囚于一片黑白混沌之中，她想让他的生活丰富起来，起码在和她相处的时候，她希望那些片段在他今后回忆起时会是色彩斑斓的。

　　良顷，林璋缓缓睁开了眼睛，顺着眼角淌出一行清泪，定了定神，看清眼前的人也在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低声说道：“有叫太医瞧过吗？”

　　张明江点头：“太医已经走了，他说陛下你是……过于忧劳，休息片刻就好了，无碍的。”

　　“朕是在问你，刚刚鼻子流血，有没有叫太医瞧瞧。”

　　听闻此话，张明江忍不住趴在他胸前“哇哇”大哭起来。

　　原来他一直在惦记自己的，自己却总是惹他生气。

　　看见她大哭，林璋一时无措起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也更加地轻柔起来：“都是朕不好，想着要捉弄你……”

　　张明江抬起头打断他的话：“陛下，快入秋了，臣妾为你裁件新衣可好？”

　　林璋眼中错愕了一瞬，许是张明江的眸光过于灼热，他将脸别向一边，许久后方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