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番外14·剑桥遗梦（二）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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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剑桥入冬后，康河上常起薄雾，天气愈发寒冷潮湿。
天上飘着细雪，威尔曼骑着自行车穿过庭院内，从体育中心往学院酒吧去，空气中弥漫着果酒甜甜的香气。
菲茨威廉学院的酒吧每晚准时开放，每学期都会举行许多主题活动，这所以热情友好兼具开放前瞻性闻名的学院，举办的外联活动时常吸引许多外院的学生参加。
今晚的主题活动是换装派对。
威尔曼换好衣服，系上围裙，他推开门，耳畔刹时涌入一阵欢快的复古小调，他放眼望尽人群，恍若堕入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哈利波特和闪电侠在拼酒，亨利八世和蒙娜丽莎在调情，血腥玛丽与凯撒大帝共舞。
“两杯马提尼！”
似乎所有人都在谈笑风生，只有他沉默木讷得如同整场派对的背景板。
酒吧内越来越嘈杂，话语的尾音弥散在空气里，被一浪高过一浪的乐声淹没，COS成斯内普教授的乔治对威尔曼大喊道，“你瞧瞧是谁来了！”
“是谁？！”威尔曼发泄般摇晃着雪克壶，头也不抬地吼道。
“是圣约翰的上等人！”乔治大笑着鼓起掌来。
然后威尔曼听见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声，于是他抬起头，越过人群看见一队高挑的人影入场，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男人，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莱斯特今夜显然是用心打扮了一番。
一头金发整齐地梳往脑后，繁复华丽的宫廷衬衫立领扣到最后一粒纽扣，蕾丝袖口下的十指修长，戴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英俊冷漠得像是一位年轻的德国大公。
即便年轻男人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对此兴致缺缺，却仍有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上前搭讪。
以这样的神态和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颇有种勉为其难纡尊降贵与庶民同乐之感，菲茨威廉学院的外联活动远近闻名——当然，这其中通常并不包括圣约翰学院的学生。
这所学院的学生大多来自贵族私立公学，似乎是出于蓝血的自尊，他们被认为是剑桥所有学生中最骄傲的一群。
用乔治的话来说就是，这帮人有自己的阶层和团体，通常不屑于与他们这些贱民为伍。
即便到了今日，欧洲大多王室沦为吉祥物的存在，他们把心高气傲的贵族子弟和平民强塞进同一个教室里，试图彰显王权之下的平等与亲民，但这丝毫不影响下了课之后前者在媒体镜头下众星捧月，而后者只能在宿舍里寂寞地洗洗睡了。
旧日的王权死去后，以阶层的面貌焕然新生。
重生之后，除却世人的偏见之外，他们之间仍旧横亘着深不见底的鸿沟。
但今夜，似乎不太一样。
酒精点燃了高涨的气氛，将整场活动推向高潮，在英国，你甚至可以看见邓布利多和格林沃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
威尔曼怔怔地看着人群中拥吻的陌生身影，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也曾经有过一个吻，也是最后一吻，燃烧在寒冷的布达佩斯夜里，隔着雾蓝的烟，他们望进彼此眼中深不见底的海。
情绪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威尔曼淹没。
而人群后的莱斯特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神色晦暗不明，让人忍不住猜想，他现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是厌恶？无感，抑或是无趣。
威尔曼站在吧台后看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好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年轻男人坐在柏林的酒馆里，他隔窗看着他的侧影笑意盎然，英俊神气，像永恒灿烂热烈的阳光，是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
就这失神之际，威尔曼却猛然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朝这边看来，两人视线相触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震颤，却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这近乎于失礼的目光灼灼，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对方原本漫不经心逡巡着的视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勾起，笑意缓缓放大，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傲慢。
威尔曼浑身一僵，脸颊发烫，又羞愧难当，几乎是有些慌张地低了下头，手忙脚乱地擦起了手边的酒杯。
上一世这样直白的目光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威尔曼不敢再回忆，只记得面颊肿胀的痛意和掌心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以及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深深厌恶。
然而这狼狈已尽数落入对方眼中，眼角余光里威尔曼看见那身影一动，喧闹的人群便如摩西分海，纷纷向两侧退让开来，而对方却离他愈来愈近，他的心跳加速，想要立刻逃离——
“乔治！”威尔曼小声快速地道，“我得离开一下！”
“什么？！离开一下，”斯内普教授乔治疯狂地摇晃着雪克壶喊道，“巴赫先生，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就算是想拉屎你也得给我把屁股夹紧了！”
“不是，我……”
可惜一切已经晚了——
“晚上好，威尔曼。”
此刻莱斯特在他眼前落座，轻笑道：“你一直看着我，看起来像是有话要对我说。”
威尔曼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英俊面孔，所有慌张、羞愧和怯懦的情绪伴随着一丝讶异的雀跃，他思绪纷乱，所有前尘往事尽数纷至沓来。
他想对他说什么呢？他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不能说。
明明是比记忆中更鲜活的面孔，那一年在柏林军事学院，俊美的少年双目含情，就连发怒的样子都看起来像是一头漂亮的小狮子，他的心脏被重重一击，他想起人们称赞他母亲迪特里希夫人的美貌，而眼前的少年不正式她最骄傲的作品之一？
然后那张带笑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无力，即便过去了许多年，那样不可磨灭的战争创伤，威尔曼仍旧会在噩梦中惊醒，他们依偎着，在刺骨的寒冷和灼热的烈火中死去。
死去的人们历历在目，活着的人无法解脱，这一世海因茨是莱斯特，虽然他不再记得威尔曼，但他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将如此平安顺遂、也应如此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重生之后再度重逢，他们之前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刻，他们在击剑训练室里针锋相对、并肩作战，友谊比从前更纯粹。
在经历了生离死别之后，似乎再也没有了曾经莽撞的勇气，威尔曼不敢再轻易往前踏出一步。
威尔曼眼眶里泛起湿意，他想，或许他们本该如此。
于是他看向莱斯特，笑着把眼底的情绪掩盖过去，指了指朝吧台涌过来的人群道：“我想说你要不要过来喝一杯。这样想和你搭讪的人都会过来光顾我们的生意，我今晚的小费就有着落了。”
“……”莱斯特闻言笑意忽然凝固在脸上，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对方分明上一秒还失神地看着他，到了近乎失魂落魄的地步，此刻脸上却换了一副招牌式谦和的微笑，公事公办的话语，将他的主动靠近推得一干二净。
不对，不对……他对于他而言不该是特殊的么？
于莱斯特这样出身的人而言，坦然接受来自外界各色审视和赞美的眼光，原本是一门与生俱来的必修课。
但他从未见过那样温柔眷恋的目光，带着一种哀恸的沉痛，那双眼睛总叫他情不自禁想起一些美好而绝望的事物，譬如葡萄藤下铅灰色的浓云，深海鲸落时悠长的悲鸣。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叹息桥的相遇，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也是如此失神地看向他，却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海因茨——”
莱斯特起初觉得可笑，又不以为意，身在名利场，他对某些名流子弟的好男风之名有所耳闻，他虽对此无感，但他的教养让他喜怒不形于色，再者，对方也没有逾矩。
后来又在击剑俱乐部遇到威尔曼，他们第一次交手，他本人同他的剑术一样出色，菲茨威廉学院的平民天才，数学系的全额奖学金获得者，他对于一切精密器械和数学计算有着近乎迷恋的痴迷。
这个人的生活枯燥又无聊，除了上课和击剑训练，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做兼职，要么在摆弄器械，似乎也没什么朋友，除了那个叫乔治的英国佬以外——莱斯特忍不住勾起嘴角，他应该是和他说话最多的人了。
他还看见过Facebook上关于威尔曼的评论，新生们亲切地称呼他为“冷脸萌的小浣熊”，那是一种勤劳又有些呆萌的小动物，他明明很受欢迎，却不知为何总是独来独往、郁郁寡欢。
威尔曼身上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莱斯特总是忍不住想亲近。
他想多了解威尔曼一点，想多靠近威尔曼一些，可只要他靠近一些，威尔曼就后退一些，他远离一些，威尔曼就又靠近一些，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于是莱斯特忽然又在意起来，那个被威尔曼错认成他的、叫做海因茨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与他有什么样的关系，值得威尔曼这样伤怀。
莱斯特不高兴地想，威尔曼不该对他这样礼貌又疏离的。
于是他看向威尔曼，道：“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威尔曼看着手里被他无意识擦得锃亮的酒杯，抬头对莱斯特道：“你想喝什么？”
莱斯特眉毛一挑，先前冷下来的神色似乎不动神色地回了暖，但他抿了抿嘴，没让威尔曼看见他嘴角微弯的弧度，他昂起下巴，颇为挑剔地道：“你最擅长什么？或许有我喜欢的。”
“哦。”威尔曼没再继续追问，其实原本也不必问——他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喜好，总不见得他脑子失忆了，舌头也失灵了吧。
Heidelberg Sour，这款与“海德堡”同名的德国风味鸡尾酒，以德国苹果白兰地为基酒，带着苹果的果香与柠檬的微酸。
身体总是比人更记得故土的味蕾。
威尔曼将苹果白兰地、柠檬汁、糖浆和蛋清放入雪克壶，不加冰干摇，让蛋清充分打发，这一步决定了能否形成绵密持久的细腻泡沫。
莱斯特半倚在吧台上，搭在台面的宽大蕾丝袖口垂坠下来，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腕，姿态闲适地看着威尔曼熟练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的手法，目光缓缓往下移，看见他腰间系着围裙，视线扫过窄窄的一片。
威尔曼背对着他，不知怎么的，被他看得如芒在背。
从制冰机里取出冰块加入，再次用力摇晃，让酒液冷却并进一步乳化。
两人在喧闹的酒吧里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阵，莱斯特却突兀地问道：“……你的尺寸是多少？”
威尔曼正将双重过滤后的酒液倒入古典杯中，闻言一愣：“什么？”
“你的身高和三围，”莱斯特抬起下巴，修长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我几个月前定做了一件羊羔绒的大衣，但昨天我拿到成衣后，突然觉得颜色不太合适，现在发现，你穿着应该不错。”
威尔曼还在持续发愣。
“你的身形和我差不多，”对方自顾自地打量起他，“唔，比我矮一点，不过腰更细一些……”
“好了——”
威尔曼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推到莱斯特面前，打断了他，“莱斯特，请慢用。”
“莱斯特？”莱斯特接过酒杯，修长的五指张开拢住杯口，鸽血红的宝石戒指闪烁火彩，他随手拨弄着冰球，好像在同倒影中的自己调情。
“我以为你更喜欢叫我的中间名，海因茨。”
他举起酒杯，硕大的冰球碰撞相击，如同威尔曼胸腔里跃动的声音。
除此之外，威尔曼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L·H·D，我剑袋上的字母缩写，”他说，“我的全名是Lester Heinz von Dietrich。”
莱斯特·海因茨·冯·迪特里希。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番外14·剑桥遗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