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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纳西索斯 暮 ...
暮色是一层层染上来的。
落日余晖透过营房木墙的缝隙漏下,映照出一片新雪,亮得刺目。劳拉忍不住抬手去遮,再放下时,已陷入冷寂昏暗的室内。
克拉斯诺戈尔斯克仍旧寒冷,这里距离莫斯科只有20公里,他们此刻兵临城下,不过却是以俘虏的身份。
门外响起交谈的声音,接着有人走近了些,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对方面颊上带着深深的疤痕,眼神冰冷如西伯利亚终年不化的冻土。
劳拉愣在原地。
她很多年前曾经在东线战场上见过的人,一位苏联游击队长。
这个苏联男人有着和他相貌一样的名字,列昂尼德,是“狮子之子”。
门房“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灌进来一阵冷风,列昂尼德侧过身,劳拉才发觉他背后还站着一个伶仃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在冷风中瑟缩着,像是一缕细弱的幽魂,就快要散尽了。
如同这场战争,雄狮犹在,美神陨落。
落日余晖映照在来人的脸上,却不是十二年前在柏林医院初见时那般暖意融融,记忆中年轻男人穿着浅色双排扣西装,金发妥帖地梳向脑后,露出漂亮的五官,帽檐在他深邃多情的眉眼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此刻他站在这里,贴着头皮的短发泛着斑白,昔日优越的骨相和俊美的皮囊也只剩下突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皲裂出血的嘴唇紧抿着。
他低着头,瘦骨嶙峋,弯腰驼背,一瘸一拐,已经在寒冷的冬夜里独自走了很长的路。
劳拉站在原地,眼眶发酸,却觉得此刻落泪都像是一种冒犯。
1943年的夏秋之交,莱文还记得他初入战俘营时,天上正飘着细雨,遍地泥泞。
持续数周每天6小时以上的高强度审讯,只是为了从他嘴里套出东线德军侦察网密码以及党卫军高层人员信息。
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上方投射下来,夜晚亮得如同白昼,如果萌生出睡意,就会被人用浸着盐水的鞭子抽打在伤口上,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
他最引以为傲的漂亮皮囊和内在傲骨,成为众矢之的,他的名字和他的旗帜,要被一寸寸撕烂、打折踩进泥地里。
于是他被扔进战俘营,几百人挤在狭小的通铺里,冬季无集中供暖,唯一的热源是室内中央的一座铁炉,而燃料严重不足,夜间气温常在零下15度以下。
厕所为户外旱厕,为了不被冻死,他们不敢到户外上厕所,而是选择就地排泄,营房木墙的缝隙塞满了冬季堆成冰塔的粪便,夏季臭气熏天。
夜里他贴着墙根睡下,对上冻死僵硬的战友尸首,他们面对面望着,死去的面孔栩栩如生,睫毛上还挂着茸茸的霜雪,嘴角甚至带着一抹平静的微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领略死亡的美学,比想象中要更为震撼。
至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恐惧过死亡。
1944年冬大雪,冻死了许多俘虏。
营地的广播喇叭仍旧每天播放《神圣的战争》和斯大林的讲话,他拖着受伤的瘸腿,向新来的战俘低声打听前线的战况,而他们告诉他,德军已经全线败退,他们的帝国,再也没有了未来。
他们仍旧称呼他为阿波罗,以此哀悼死去的英魂,不过是享受践踏坠落神坛的神明。
于是他开始出现严重的抑郁,失眠和无止尽的噩梦。
他不禁思索生命的意义,是宁愿像烂泥腐肉一样行尸走肉地活着,还是把枪支抵在太阳穴上,子弹穿透头颅,迸溅的血液和脑浆涂在墙上,铺开一幅绚烂至极的浮世绘,就连死亡,都盛大而美丽。
1945年春雪消融,战俘营里到处是化开的恶臭泥潭,冻死的尸体在开春沿着河流从上游往下飘去,散发出阵阵恶臭。
元首于柏林饮弹自尽、德国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起初他太过麻木,以至于表现得无动于衷,只是机械地进食、劳动和睡觉。
在莫斯科郊外的森林里,融化的雪水化作溪流奔涌而下,在被俘后两年,他第一次在那条溪边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一个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的生物,甚至不能用人来形容。
当浮华褪去,容颜腐烂、傲骨尽折,只剩下曾经桀骜不驯的灵魂,在千疮百孔的躯体里苟延残喘,他真正变成了自己最陌生的人。
纳西索斯美少年顾影自怜,梦醒后,湖中映出狰狞丑陋的怪物,于是坠入冰冷水中。
夜里他突然发起高热,胃部灼烧着痉挛抽搐,膝关节的疼痛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他挣扎着爬起身,喉头一股温热的腥甜,溅在雪地上,是刺目的红。
倒在地上的前一刻,他想,如果就此死去,那么也是极好的,带着最后一丝骄傲和体面,不必让他在乎的人看见他此刻的丑态,但他恨极了这样的自己。
繁重的集中营劳役生活,早已完全摧毁了他的身体,贫血、胃病,后来又患上坏血病,那一场肺炎差点夺走了他的生命。
长期营养不良,他一头铂金般漂亮的头发已经变得斑白,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还断了一条腿,这样骄傲的一个人,余生却只能拄着拐杖行走。
可他还是活了下来。
“莱文。”劳拉叫了他的名字,将他从冰冷的回忆中唤回。
她朝他伸出手,想要抱一抱他,手却在半空中滞住——他动了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故土和乡音分明近在咫尺,他抬头看向她,眼中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在沉默的长久的凝视中,劳拉悲哀地想,他们确实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还活着。”她顿了顿,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丝强硬,“母亲还在家里等你,还有莫嘉娜,我们都在等你回去。”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那张照片递给他,他站在阴影里,低头看见照片里的女人抱着孩子笑得温柔,却美得令他自惭形秽。
失去一切之后,他已经没有什么是配得上她的了。
他们都不再完美,只是曾经无比骄傲的他,更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诺诺快三岁了,他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劳拉看着他,“无论如何,你该去见一见他的。”
莱文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只是长久地摩挲着那张照片,那双原本该用来弹钢琴的手,生着红肿冻疮,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磨得鲜血淋漓,结出一层厚厚的茧。
许多年后劳拉才想起来,他此刻的沉默像是一种温柔的妥协,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
1946年巴黎的春天,战争的创伤逐渐消弭,新的生活仍在继续。
下过一场雨后,气温渐渐回升,人们褪去厚重的棉袄大衣,已经迫不及待换上轻薄的新装。
街上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像是畏寒一般,还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系着黑色围巾、戴着一顶黑色的羊绒帽,单看他的身形,似乎个高挑的年轻男人,有着修长的四肢。
但他太瘦了,背影是一种伶仃的憔悴,时不时掩面咳嗽,像是漆黑的瘦长鬼影,游荡在人间。
熙熙攘攘的行人四散走动,他迟疑片刻,也拄着拐杖往前走去,一瘸一拐——走得近了,才看清他帽檐下掩盖的斑白鬓角,是一种被岁月风霜侵染的颜色。
他走了很久,才拄着拐杖停在了街角。
这条街他曾经走过许多次,拐角处有一家面包店,现在却变成了一家裁缝店,再往前走几步,那扇漆成暗绿色的门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记得一切细节,一丛白色水仙开在栅栏旁,静谧悠然。
他停在门前,在伸手叩响门扉之前,抬起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不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白鸽盘旋着掠过上空,肃穆而庄严,晨间祷告结束后,三三两两人群结伴离开,日光笼罩而下,一派生机盎然。
男人抬起头,神色微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上,生出灼烧刺痛的感觉,于是他把帽檐压得更低,然后缓缓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轻微的“啪嗒”一声,门开了。
这声音把他后退的脚步生生截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便近乎于落荒而逃地转过身。
到此为止吧,他心想,经历过这样一场漫长的战争,光是活着就要耗尽所有力气,又以何颜面再见故人,他已经厌倦了别人看向他时眼中的失落和难过。
将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留给彼此,应当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可是身后有声音响起:“莱文——”他的脚步顿住,身体倏然僵滞在半空中,他迟疑地转过身,与她再次对视的那一幕,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1940年的夏季蝉鸣聒噪,巴黎的雨淅淅沥沥,黄昏是一天中的逢魔时刻。
莫嘉娜看见日落西沉,有高挑修长的身影立在玄关处,年轻男人脱下军帽,露出底下一张俊美无铸的面孔,在光与影交替的那一瞬间,他朝她微微一笑,美丽得如同蛊惑人心的魔鬼。
然后便是在上帝面前,一发不可收拾的堕落。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不是记忆中那一头浓密丰厚的长发,额角有一道疤,几乎完全破坏了原本的容貌,但她的神色平静,是一种温柔平和的神态。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屋子里传来,小孩子兴奋地跑过来喊妈妈,他正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在玩游戏,他们呼啦啦地像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小鸭子涌过来,又像是一阵风刮了出去。
莫嘉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孩子的头,让他不要跑太远。
然后她看向他,侧身让出一条路,问他:“进来坐坐吗?”
他拄着拐杖,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时间过去很多年后,莫嘉娜已经渐渐记不清这一晚他们交谈的内容,却还记得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咳嗽时背影佝偻,皮肤在灯下白的近乎透明,他那时已经病得很重。
他们似乎谈了很多话,似乎大多数时候又只是在沉默,他们不谈离别,不谈往事,亦不谈未来,在战争结束后,原本已经再也没有什么阻挡在他们之间,可他们此刻相顾无言,都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过往。
莱文离开的时候,孩子还在楼上熟睡,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看了最后一眼。
孩子在法国的生活适应得很好,并不需要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德国父亲,也不必再知晓那一段往事,更不必因自己混血的出身而被歧视。
他从未给过这个孩子应得的一切父爱,就擅自将他带来这个世上,他的肆意妄为和离经叛道,还为他们带来了许多磨难,此刻能还给他们的,不过是一个清白的身份。
这对父子之间从未有过交谈,往后也不必再相认。
晨起露重,莫嘉娜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她穿着一件旧披肩,像是那一年他们在巴黎离别时,他亲手给她披上的那一件。
他们并肩沿着塞纳河畔往前走,整座城还沉睡在熹微的黎明里,远处是埃菲尔铁塔的尖顶,是一种孤独萧索的形状,冷风卷起他的大衣,灌进他的肺里,他又咳嗽起来。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我可以自己去车站。”
莫嘉娜走在前面,脚步一顿,似乎是不放心,又或者因为些别的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苍白得如薄纸一样的侧脸,像是一种带着悲哀的倔强。
他们并肩立在塞纳河畔,水中的倒影婆娑,如镜花水月,一碰就散了。
“你,我是说……”她低下头,絮絮地说道,“劳拉不久之后会再来巴黎一趟,看看孩子,你还会再……”
“莫嘉娜,”他温柔地打断了她,“对不起。”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她。
她感到一阵风从指间漏过,她下意识地合拢手掌,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恍惚中已经走出去很远,他看见她的背影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于是他松开了拐杖,慢慢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解开了围巾和大衣,又取下了帽子,叠好放在一边。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从黎明熹微到天光大亮,直到太阳从河水尽头升起,水面波光粼粼,映出倒影,将世界万物照得熠熠生辉。
水花溅起的声音很轻,河面上的倒影只是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岸边石缝里有一株白色水仙,正怒放在荆棘丛中。
莫嘉娜沿着塞纳河往回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起,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一齐朝一个方向而去,街上车水马龙,整个城市又苏醒了过来。
巴黎熙熙攘攘,香榭丽舍大街繁华依旧,春日梧桐发出新芽,远处有游船经过,刺耳汽笛声拖得很长,惊飞野鸭无数。
她抬起头,泪水涟涟,只是再也不见那个人来。
莱文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配角的结局都交代完毕了。
还有一章就正文完结,已经在写,争取这两天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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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纳西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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