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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迷失白桦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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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塔西亚闻言讥讽地笑了起来,然而斥骂虚伪的话尚未来得及脱口而出,就被对方打断了。
“啧,真矫情,”那自称国际红十字会医生的古怪女人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果然不会记仇什么的,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圣母行为,不适合我啊。”
娜斯塔西亚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能把不要脸说得这么坦荡。
“我说那么多漂亮话可不是异想天开想感化你,”那狡猾的女人看着她,“我要是你,别说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所有看见的德国人,我还要把他们做成人彘才算解恨。”
“……”娜斯塔西亚试图从这个女人眼睛里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对方神色冷静,那对灰蓝色的眼珠如同无机质宝石,通透而坦荡。
不远处的沼泽地里传来乌鸦嘶哑的哀鸣声,冰冷的空气中隐约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周遭的环境不知何时已荒芜的原野变成一片茂密白桦林,寂静幽冷,绝望孤独。
夜幕降临,她们已迷失在这片白桦林中。
“我只是想提醒你,”见对方似乎没有原地暴起和鱼死网破的打算,劳拉试探性开口道,“在活着离开这里之前,我想我们两个彼此还是先放下一些成见,好好相处吧。”
娜斯塔西亚有枪伤在身上,没有及时救治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命呜呼,而劳拉是个人生地不熟的路痴,野外求生技能约等于零,谁单独行动都未必能活着找到大部队。
退一万步说,身为战斗民族土著,虽然此刻的娜斯塔西亚负伤,但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旦发起疯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其彪悍程度绝对远超劳拉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弱现代人。
劳拉是要活命的,不是来拼命的,她还有个盘靓条顺的未婚夫等着她回去。
何必呢。
“你说的话……”娜斯塔西亚缓缓摩挲着手掌,忽然冷笑道,“我一句都不相信。”
劳拉攥紧了枪,手心开始冒汗。
“不过,”思忖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娜斯塔西亚转过头来看她,“你说得很有道理。”
说着,娜斯塔西亚捂着受伤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这受尽了苦难的可怜苏联女人虽然此刻受制于人,但她的脊背仍挺得笔直:“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劳拉瞪了一眼她,无辜道:“我只是想活着,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吗?”
“……”娜斯塔西亚冷哼了一声。
于是两个敌对的女人短暂地达成了共识。
劳拉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穿越还拿了荒野求生的副本。
幸运的是,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一间废弃已久的小屋,房屋主人毋庸置疑死在了这场战火里,好在还有些干柴足以取暖,让她们不至于冻死在苏联的春天里。
这一个星期,她吃过蒲公英根茎、车前草等野菜,聊以充饥,几天下来,清汤寡水的,饿得劳拉瘦了一圈,无痛减肥。
好在随着气温渐升,冰封的冻土开始融化,雪水从山间流淌而下汇成溪流,偶尔能够捉到一些鱼,但须得警惕离水源近的地方常有从冬眠中醒来四处觅食的野生棕熊出没。
一般来说,女主落难的时候,男主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如天降神兵,英雄救美。
看来这个定律不适用于劳拉。
最初前几天,她还有过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幻想法,期盼着阿德里安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他的吻是那么温柔,怀抱是那么温暖……劳拉狂扇了自己两巴掌才清醒过来。
自从那天她饿得两眼放光开始生啃鱼肉的时候,劳拉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和罗曼蒂克没什么关系了。
换句话说饥饿已经使她失去一些世俗的欲望了。
就现在看来,如果让阿德里安出卖美色能换来一个面包,劳拉绝对毫不犹豫让他多卖几次。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关键时刻想靠男人,还不如指望自己变成男人更切实际一些。
劳拉蹲在河边,用锋利的手术刀麻利地剖开鱼腹清洗内脏,然后把处理好的鱼用搓好的麻绳串起来,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她以前用这双漂亮的手比划人,现在用来杀鱼也好用得很。
她们的计划是,等娜斯塔西亚的枪伤好一些,储备了足够的食物后,她们就尝试离开这片林子,然后分开各自找大部队,谁也不欠谁的,到时候就又是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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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劳拉照例把那杆枪牢牢揣进怀里抱着睡觉,虽然她压根儿就不怎么会用,但她得提防那个会用的苏联女人。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劳累疲惫,而最近和娜斯塔西亚和平相处得不错,让她短暂地放松了警惕,总之劳拉很快就睡着了,虽然理智告诉她不应该。
深夜,寂静的白桦林里,黑黢黢的影子如悬浮的鬼影,在偌大惨白的月亮底下,随着雪鸮的哭嚎,飘荡在林间。
半梦半醒中有人凑近她,小心翼翼地朝她怀里的东西伸出手——有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喷在她脸上,劳拉猛地睁开了眼睛。
借着透过窗棂的惨白月光,漆黑的夜里映出一个高大森然的轮廓。
电光火石之间,劳拉顺势翻身而起,把手术刀狠狠地扎进对方身体里,只听得一声惨叫,那竟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大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那苏联女人的任何回应。
娜斯塔西亚不见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起,猛然看见屋外站着三条高大的黑影,下一秒,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看清楚四周的情况后,劳拉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是四个苏联男人,其中一个正倒在地上捂着大腿哀嚎不已,地上鲜血淋漓,显然就是这个倒霉鬼刚才被劳拉用手术刀扎中了。
几句愤怒的鸟语响起,大概率骂的很脏,劳拉一句都听不懂,但这并不重要,枪已经没了,她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攀住窗户就往外跳。
像是戏弄笼中鸟般,这几个男人根本不屑于开枪,在惨白诡异的圆月之下,如同狼群围猎,他们动作敏捷地穿梭在林间,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恐吓的低吟,享受着猎物的恐惧。
劳拉的肾上腺素狂飙,恐惧与慌张席卷她全身。
她不敢想象自己被抓住的下场。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劳拉觉得自己这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她咬紧牙关沉默着一言不发,拼命往前跑。
她拿的哪里是荒野求生的副本,这他娘的简直就是绝地求生大逃杀。
黑暗中她难以看清方向,漫无目的的奔逃之下,一头扎进那片茂密的白桦林间,四面八方挺拔耸立的树干,如同贪婪的黑影铺天盖地笼罩而下,俯首冷漠地注视这只可怜的蝼蚁。
劳拉疯了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心脏几乎无法承受这超负荷的运动,耳边只听得见雪鸮的哭嚎,胸腔如同破了的风箱发出呼呼的响声,喉头漫上血腥味。
不知道跑了多久,当劳拉被脚下的东西戏剧性的绊倒在地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大声爆了一句粗口:“shit!”
她强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艰难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但还是慢了,很快几个身手鬼魅的森林野人便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抓住了她。
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粗壮结实的手臂立刻搂上来在她胸前摸来摸去,挺胯顶着她的后腰,劣质刺鼻的烟草和酒精味钻进鼻腔里,那种陌生的男性味道令她作呕。
劳拉尖叫起来,本能的恐惧让她的眼中一瞬间涌上屈辱的泪意。
但那只粗糙得可怕的手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的辱骂声堵在了喉咙里,另一只手则在她胸前滑下,勒住了她的腰,将她连人抱起摔在地上。
同时那只令人作呕的手又摸了上来,开始撕扯她的衣襟,肩颈的肌肤赤露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浑身汗毛倒竖。
剩下的两个男人摇了摇头,似乎预料到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便发出一阵促狭恶劣的笑声,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不知道是想阻止还是想加入,但他最终没有走过来。
接着,两人揣着枪往回走,打算回去看看被这个疯女人扎伤的同伴,等待这边完事,又或者是等待这个逃跑的女人被折磨致死。
“fuck you!”
劳拉拼命挣扎,张嘴狠狠地咬了一口男人的手,对方惨叫一声,立刻反手扇了她一巴掌,一口唾沫吐在她脸上。
她的脑子被扇得嗡嗡作响,痛得快要昏过去,接着她被人攥住下巴,死死勒住脖颈,她几乎窒息而死。
接着那只手撩起了劳拉的上衣,摸向了她的胸口,那种粗糙可怖的触感让她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目眦尽裂。
濒死之际,按理说将进入将死未死、灵魂出窍的状态,人的一生各种时刻将在眼前浮现,如走马观花。
劳拉挺起胸膛,此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总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腔之中,叫她死也死不安宁。
她没有呼救,哪怕一次也没有,因为她知道此刻没有人能救她。
“我真的要死了吗?”她想,“凭什么死的是我!”
劳拉咬牙忍住呕吐的欲望拼命说服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直到对方逐渐放松警惕,松开了制住她脖颈的手。
她摸到外套里的手术刀,瞄准时机,利落地翻身而起朝男人喉间划去,可惜被对方提前察觉躲开了,失手划向他的肩颈,划烂了羊皮袄外套,从肩膀到锁骨,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这已经足够了,男人惨叫着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在极度愤怒之下,劳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一跃而起,双腿缠住对方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天旋地转,这一摔摔得劳拉几乎脱力跪在地上,她不停地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浑身疼得像是要爆炸。
“你他妈的……”劳拉硬撑着爬了起来。
“我男人都不敢这么对我,”在后面的人冲上来之前,她死死勒住了摔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脖颈,用手术刀抵住了对方的颈大动脉,血珠顿时涌了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弄我,我阉了你!”
眼前这金发碧眼的女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她发怒的姿态如同一头进攻中的母狮,但她执刀扎人的动作,有着豺狼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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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失踪了。
然而,这个事实是阿德里安在她失踪几天后才发现的。
那晚突袭他们驻地的并不是苏联正规军,而是更为难缠的游击队。
在整个东线战役中,这群游击队时常在德占区神出鬼没,破坏德军的通信和交通设施,使德军在白俄罗斯境内的铁路运输能力降低了近40%,扰乱了他们囤积物资和集结部队的计划,极大延缓了推进速度。
出其不意的袭击,如同鬼影般无处不在,苏联游击队使德军患上黑夜恐惧症。
德军第三装甲师临时驻地。
最新的人员伤亡和物资损失清单在战斗结束后次日递交到阿德里安手上,按照惯例,原本他只需要了解几个数字,但鬼使神差之下,他翻到最后面附着的人员名单。
在医疗部队——失踪人员那一列,劳拉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叫劳拉的人很多,但叫劳拉的女医生,在德国陆军前线第一野战医院,只有一个。
所以事实是,那晚除了明显被洗劫一空的房间,他不仅丢了外套裤衩和食物,还丢了未婚妻。
弗朗克忍不住嘴欠道:“最令我震惊的是,比起发现未婚妻失踪这件事,你更早发现裤衩不见了。我可以理解为,你觉得裤衩比劳拉更重要么?”
话刚落音他就挨了赫尔曼一胳膊肘,闭嘴了。
“……”阿德里安的脸头一回绿了。
“那晚作战的时候,确实有负责掩护撤退行动的士兵看见她上了最后那辆转移人员的车,”他冷静道,“在离驻地大约二十公里的地方,那一辆车被游击队埋伏,里面的人全都死掉了。”
“我们以此地为圆心向周围辐射搜索了几公里,没有发现其他尸体,不过军犬在往白桦林去的那个方向嗅到了活人的气味,以及,找到了一把散落的手术器械。”
他敲了敲桌面:“除了已经找到尸体明确死亡的人,我更倾向于认为,劳拉原本也在那辆车上,不过在枪击发生之后,她逃掉了。”
“阿德里安,”赫尔曼为难道,“我不想打击你,即便劳拉活着,但她孤身一人,以这里的条件,在我们找到她或者在苏联人杀了她之前,她在野外大概率会死于冻死和饿死。”
“……我知道。”
阿德里安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指挥作战让他心力交瘁,但眼下显然有更为揪心的事情,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寻找一个生死未卜的小小战地医生上。
身为指挥官,阿德里安的责任和义务也不允许他如此任性妄为。
副官格尔递过来一份文件,一小时后还有一场军事会议等着他参加。
他勉力维持着理智:“按之前的计划南下,往斯大林格勒方向集结,我们会派先遣部队配合步兵师在沿途的村庄挨家挨户搜查,一旦发现游击队的踪迹,就会屠村,对于藏匿他们的平民百姓,也不会轻易放过。”
弗朗克见状安慰道:“我觉得,以穆勒医生的彪悍程度,如果是孤身一人的话,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只要她不遇到……”
“我担心的是党卫军,”阿德里安指了指摊开的地图,“你们是否还记得第3骷髅师在‘德米扬斯克战役’中的表现有多么疯狂,他们在令我们共同的对手闻风丧胆的同时,也让我们庆幸自己没有成为他们的敌人。”
“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碾过的每一个村庄,无论是战俘还是平民,无一生还……听说最近国际红十字会对他们的意见很大,”阿德里安冷冷道,这英俊冷淡的男人眼中尽是阴郁可怖的神色,“苏联人已经恨透了我们,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德国人。”
“我们别无退路,只有继续前进。”
战争持续到现在,阿德里安已渐渐分不清意义是什么,信仰也无法继续支撑,找不到必须获胜的理由,他记得自己很早之前明明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失去情人、女人、未婚妻……这些都不重要,但唯独她永远是最特别的。
没有人比我更爱她,就连死亡也不能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我听说帝国最新为我们装备的重型坦克将会在几天后送抵前线,开始投入战场服役,它叫什么名字?”赫尔曼问道。
“这也是我们今天即将在指挥官会议上讨论的,”阿德里安答道,“虎式重型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