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未眠人》梦里见羊

6、I'm lost.

　　“病人血压下降。”
　　“病人心率过快。”
　　......
　　面对紧张的手术，有别于其他人的略微慌张，宋眠表现的异常冷静，从容的发号施令，进行手术。
　　“血管钳”
　　“镊子”
　　“止血钳”
　　......
　　“病人各项指标恢复正常。”

　　刚结束一场手术，术后清理完后，宋眠回到办公室。拉开靠椅坐下，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突然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信息框弹出。宋眠拿起一看，是江子落。
　　【一起吃个饭吗？】
　　【算是弥补上次的遗憾。】

　　宋眠对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看得有些失神，眸中翻涌的情绪晦暗难懂。

　　直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他的心绪收回。
　　“进”

　　“你怎么了，敲门半天也不见回应。”一个温婉柔和，令人倍感舒适的女声响起。

　　应声推门而入的是和宋眠一样身着白大褂的女子，逞娇呈美，典雅却不孤傲，内敛却不失风趣，身上有种独特的知性美。进门时手里还捧着一杯咖啡。

　　“不好意思，在想事情。”宋眠望向来人，淡漠回应。

　　“想什么呢？”伊乔蓁脸含笑意，走至办公桌前，顺势将手中的咖啡递给了宋眠。

　　“没什么。”
　　“谢谢。”
　　宋眠接过咖啡，没喝，搁置一旁。

　　面对有些冷淡的态度，伊乔蓁挑眉笑了笑，并未介怀。她刚认识宋眠的时候他就这样，对谁都是一副疏离的样子，从没见过对谁有过不同。

　　不过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宋眠那个不同的人，对自己，她向来自信。
　　“院长让和你说，一会有个课题需要讨论，你记得过去。”

　　“好，我知道了。”

　　伊乔蓁又说了几句话后就离去了。待她走后，宋眠再次点开和江子落的聊天框，凝神看了会，低垂着的头发散乱了几缕，如墨的眸子里压抑着某种晦涩的情绪。

　　回复消息。
　　【不了】

　　江子落收到宋眠信息的时候，正在和傅沥珵视屏通话。低头看信息，眼睑微垂，里面的情绪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但她收到信息时那片刻失意还是被电脑屏幕另一边的傅沥珵尽收眼底。

　　“怎么，看到什么了表情这么难看。”傅沥珵不自觉的皱起好看的眉毛，这是他一贯的小习惯，眉目间是藏不住的关心。

　　“没什么，刚被人拒绝了而已。”江子落将手机放置一旁，若无其事的回应着傅沥珵。

　　“哟，是哪个不识相的，敢拒绝你。小爷我替你教训他。”不可一世的口吻，和傅沥珵那乖戾张扬的性格相得益彰。

　　江子落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小小的喝了一口水，并不理会，转移开话题。
　　“行了，你找我什么事，这个时间点你不该在训练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少油嘴滑舌。”

　　“真没良心，训练时间这么紧，我都要挤出时间来见你一面。”
　　“非要什么原因，就不能是想你了。”傅沥珵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可在说这话时眼中划过一丝暗芒。

　　“不巧，我不想你。”江子落一本正经的回应着傅沥珵。

　　“小没良心的。”

　　“你有这时间，干嘛不给韩姨打个电话让她安心。韩姨天天问我你的情况，弄得我都快以为你成失踪人口了。”

　　“也好，正好让我妈提前和她媳妇联络联络感情。”傅沥珵噙着一抹坏笑。

　　“能不能好好说，不说我挂了。”江子落漠然的看着傅沥珵，对他不正经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眼神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示意老实交代。

　　傅沥珵被江子落盯得有些不自然，避开她的眼神，泄气般的乱揉一把自己的头发，变扭地出声。
　　“我最近训练挺多的，不想她担心。”

　　江子落闻言重新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傅沥珵，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比之上一次见他瘦削了不少，浓粗的剑眉和其主人的性格一般叛逆的向上扬起，整个人看起来乖戾气息更甚。可剔透如琥珀的深棕色眼眸又带着几分纯净和温柔，脸上总是挂着欠扁的坏笑，使其看起来很是矛盾。

　　“嗯，是看起来瘦了不少，韩姨看到肯定会心疼。”江子落理解傅沥珵的做法。都说女人似水，可江子落觉得她生平所见里再也找不出一个比韩姨更温柔如水的女人了，如其名字一般，韩温。
　　江南风流，琴韵芳华，望之而心生怜爱。

　　傅沥珵是一名游泳运动员，常年训练，身上总是带着不少伤。可怜父母心，韩姨每次见到，总会心疼不已。光凭想象，她都可以预见韩姨看到傅沥珵训练辛苦时的心疼欲泣的模样。

　　傅沥珵有个很好的出生，一开始就走在了大部分人的前面，但他选择了一条很辛苦的路。一开始时并家里人也并不支持，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很多人不明白，韩姨也不明白，可江子落觉得那是傅沥珵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但偶尔还是要抽时间多关心下傅伯韩姨，别让他们担心。”

　　“我知道。”

　　一时有些相顾无言，他们默契的不再说。

　　“你待会要做什么？”

　　“不知道。”江子落倒向身后的沙发上，回答的有些无力。

　　“心情不好，去打游戏吧，和以前一样。”看着江子落慵懒倦怠的样子，傅沥珵嘴角微翘，望向她的目光带着柔意。

　　江子落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过来会儿，眉眼舒展。

　　“好主意，那就聊到这吧，你赶紧去训练。”说完不等傅沥珵反应，就结束视屏通话。

　　另一边傅沥珵看着被结束的通话，心头涌上躁意，想要发作，而后又无奈的笑了笑。

　　江子落靠在沙发上放空，想起宋眠那个回复。其实她并不意外，但说不失落也是骗人的，心口有些微酸微涩。
　　梁栗的问题她还没想明白，可她也不打算为难自己，她不否认她对宋眠还有感觉。她从来都是想到就去做，就算还不懂怎么好好去爱一个人又如何，她可以去学，从现在开始。

　　江子落起身，出门。

　　江子落一走进游戏厅，嘈杂的各式声音涌入耳畔。在游戏中得到满足的，寻求快感的，消解情绪的，结伴欢乐的......小小的游戏厅里也藏着百味人生，在虚幻里去感受不同。

　　江子落径直走向前台，敲了敲前台的桌面。
　　“齐哥”

　　趴着在睡觉的男人听到叫唤，胡乱抓了一把头发，使原本就乱的头发更加一团糟。慢悠悠的抬起头来查看来人，只见其留着络腮胡，粗野中散发着丝性感。看到是江子落后，原本带着被吵醒的烦闷的脸上扬起笑脸相迎。
　　“是江妹子呀，许久不见你来了。”
　　“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就没来。这不刚得闲就来你这了。”江子落爽快舒适的回应着齐哥。

　　“也好久没看到傅沥珵那小子和你一起来了。”齐哥语气爽朗。

　　这家游戏厅开了很多年了，她和傅沥珵第一次踏入这里时还是初中。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齐哥刚开这家游戏厅时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一点一点的将这家游戏厅经营到如今。他们与齐哥也算是老相识了，齐哥原名齐爽，人如其名，为人爽朗不羁。

　　“他呀，最近要训练，没时间。”

　　“难怪，本来还想告诉他，那赛车他留的记录被人给破了。”齐哥可惜的说道。

　　“是吗，那他知道肯定要暴跳如雷了，然后再想办法把记录给抢回来。”江子落笑着说。

　　“哈哈，这小子绝对。”

　　寒暄几句后，齐哥问江子落。
　　“今天还是老规矩？”

　　“嗯，老规矩。”
　　得到江子落回应后，齐哥拿出一小盒游戏币递给江子落。

　　江子落接过，笑着对齐哥说了句。
　　“谢啦。”

　　江子落走向平常她玩的地方，今天运气不错，那个位置没有被人占去。她熟练的坐上位置，投币，开始。
　　......

　　与江子落喜欢游戏的心情不同的是，她的游戏打得一塌糊涂，可依旧不妨碍她的喜欢。她很享受在游戏中的忘我和宣泄感。

　　但这不代表她愿意在玩的时候被人一直点评，指出不好。她也是有小脾气和自尊心的。
　　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个人在她打游戏时在她身后不断地评头论足。，声音听起来清明爽朗，又微带点磁性，说中文时略微不顺畅和不标准，甚至还有些熟悉，但不失为好听的声音。

　　“这里是减速弯道，你不应该一直保持之前的速度，”
　　......
　　“快，快加速。”
　　“这里把速度提上来，让后面跟着你的乱流打滑。”
　　......
　　“超车，快。”
　　......
　　“唉，你转向过度了。”
　　......

　　过程中，江子落秀气的眉毛越拧越深，乌黑幽深的眸中酝酿着怒火，朱唇紧闭，姣好的面容上满是不耐。虽然声音不错，但她此刻真的很想发火，如果现实中也可以有画面的话，那她头上一定布满黑线。握住方向盘的手死死捏住，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终于Check Flag挥动，她输掉了比赛。江子落狠狠地拍在方向盘上，发泄情绪。但身后的声音并未停止。

　　“赛车时需要冷静理智，而你太过于激情，所以输掉比赛不奇怪。”
　　“虽然这只是个游戏。”

　　江子落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后，起身转向身后人。
　　“这位朋友，你怎么管这么......”

　　江子落话还没说完，就在看清对方的脸时惊住了。
　　“Jackson，why are you here?”

　　“姐姐，好久不见啊，有没有想我。”只见他看向江子落时，露出带有他标志性的小虎牙的笑容。白皙的肤色，深邃如雕刻的五官，高挺的鼻梁上那双蓝眸分外吸引人。带着东西方结合的韵味。

　　说话时用的是中文，虽不熟悉，但他在另一个国度再次与江子落相遇，想用她熟悉的方式靠近她。

　　在这里碰上Jackson，江子落真的感到很惊讶。
　　“你怎么会在Z国？”

　　“因为姐姐在这，所以想来Z国看看。”Jackson对中文还不熟悉，说的不是很顺畅。

　　“额......”面对Jackson的回答，江子落一时有些尴尬，不知作何回应。
　　说起与Jackson的关系，其实她和他在一起过。

　　在她和宋眠分手后的那段时间。

　　江子落来Y国已经三个月了，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天气，阴冷潮湿，变化无常，有时真觉得它像个孩子。但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自然和精致，充满艺术的气息，厚重的历史感，是个让人想要探索体会的国度。

　　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想要在大冬天的晚上出来散步。江子落裹紧自己的大衣，不习惯这样的寒冷，时不时地会打个冷战。望着走在她前面的欢脱的小姨，无奈的叹了下气。

　　回想起。

　　“落落，你来Y国都三个月了，都没见你去过哪，天天的颓在房间里哪都不去。”
　　“你妈妈问起你的情况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感觉像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行，你现在给我起来，和我出去走走。”

　　岳思嫆一边说着一边将瘫在沙发上的江子落拽起来，逼着她穿鞋穿衣。江子落就这样迷迷糊糊的跟着她小姨出门了。

　　她这个小姨，性格像个孩子，和她妈妈岳思媛完全不同。妈妈安静内敛，宛丘淑媛，荣曜秋菊。而小姨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活得热情。

　　江子落有些头疼的看着走在前面的人，时不时的说一句。
　　“小姨，你慢点。”

　　突然，面前走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美女，指着一个方向对江子落说。
　　“I’m sorry, can you take a picture of us?”

　　江子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去，看到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站在那，猜想可能是她的朋友。便点头微笑。
　　“Sure.”

　　当她帮她们拍完照时，却发现她小姨不见人影了。江子落四处张望，寻找小姨的身影，却无所得。想要打电话给小姨，却发现出门匆忙，什么都没带。

　　她倒不是担心小姨，而是担心她自己。毕竟小姨在Y国已经生活多年，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但她不一样，她人生地不熟，加上还有些路痴，跟着小姨出来时也没有记路，不免感到着急。

　　她决定先在原地等会。

　　抛去一切，这里的景色属实令人心旷神怡。
　　夜幕里灯光闪烁，微微照亮这这座城市，欧伦风情散发。映射下的泰晤士河缓缓流淌，波光粼粼，热闹而神秘。江子落靠在栏杆处，静静地欣赏着夜景，微拂的风吹过她的脸庞，吹动了几缕秀发。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宋眠。
　　很奇怪，分手后过了这么久，她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他，但今天忽然就想起来他。

　　她想，如果宋眠在这，一定不会把她弄丢。
　　他永远站在她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善言语，却总令她莫名安心。

　　江子落失笑，还真是魔怔了。

　　“Hey, pretty girl, how to be alone in this?”

　　江子落闻声看向来人，发现是个好看的异国少年，眉宇间有些东方色彩，不难看出，是个混血儿。但她疑惑他的来意。

　　“I’m Jackson, I see you in here for a long time, is there anything I can do for you.”察觉到江子落的疑虑,Jackson笑着解释自己的来意，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他观察这位美丽的小姐姐很久了，他看到她倚在栏杆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他就是被吸引住了，驻留原地，观望许久，终于决定来向她搭讪。

　　明白对方来意，按理说她不应该那么快就相信对方，可江子落莫名的对其有种亲近感，来源于他身上某种和她相似的特质，而她向来随心走。

　　“I’m lost.”江子落对着Jackson微微一笑，明媚的很。明明是很尴尬的情况，可是她却很坦然从容，洒脱自信。

　　Jackson愣住了，或许是被这笑惊艳了，或许是不经意间心动了，他在那一刻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不自觉的就说。

　　“I can show you find your way.”

　　江子落后来觉得她和Jackson所有的交集都是从他这句话开始的。

　　少年人憨憨的回答，介于少年和男人间的气质，让江子落不禁失笑，笑出了声，引得旁人注目。

　　江子落察觉失态后收敛，但脸上还是带着收不回的笑意，连声音里都沾染了这种愉悦。
　　“Okay, okay, but first Can I borrow your cell phone?”

　　“Ah!”少年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有些呆住。

　　“哈哈哈哈”江子落再次被眼前这个少年给逗笑。

　　江子落借来手机先和小姨道了声平安。

　　后来，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江子落也没有回家，由一个刚认识的少年带着度过了一个疯狂的夜晚，去认识这个她踏足三个月却仍然没有好好去看的国度。也了解到Jackson是个年轻的赛车手，喜欢刺激和速度，她和Jackson很相似，都有着叛逆不安的因子，或许这就是他们彼此吸引的原因。

　　Jackson不喜欢叫她的名字，因为她比他大，所以总喜欢“姐姐”“姐姐”的叫她。

　　后来在认识了一段时间后，Jackson向她表白，她答应了。他们在一起了。虽然她不过才刚分手不久，但人不应该一直守着着一份感情不释怀，至少她不会。

　　又后来，她向Jackson提出了分手。她和他的相处更像是兴趣相投的朋友，不像恋人。很可笑，和Jackson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总是不自觉的就会想起宋眠，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她突然发现原来人心有时是会骗人的。

　　宋眠于她，并非可有可无。

　　当时的她认为只是因为习惯而已，因为与宋眠一起度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可当时的她却忘了习惯原本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关于分手，Jackson不同意，甚至还很生气，无法理解。这场无疾而终，终究事错在她，但她不能欺骗自己的感觉，也无法欺骗Jackson。

　　她记得最后Jackson对她说的那句话。
　　“江子落，喜欢你的人会很辛苦。”

　　无论缘由，后来如何，她都很感谢在Y国，有Jackson陪伴度过的时光。

　　又后来的后来，她知道了，在她离开Y国后，宋眠去了那里。

　　但这是很久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