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未眠人》梦里见羊

18、是宋眠

　　从江子落的咖啡店离开后，宋眠就按约好的时间来边茌工作室等他。

　　一小时后，边茌忙完工作出来，看到宋眠放空般的坐在那，双眼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

　　“怎么来这么早？”边说边将领带扯松，脱下西服外套随意的搭在一旁。

　　“没什么事，便提前来了。”

　　“提前？还等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边茌挑眉没相信。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上次我们见到江子落时，她说她的咖啡店在这附近，你不会？”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宋眠沉默了，是呀，他从来不是喜欢闲逛的人，为什么会正好去到那，又进到那家咖啡店。原来他不过是在骗自己。

　　“嗯，我见到她了。”

　　边茌叹气无奈。
　　“怎么，难道还是她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来没有过别人。”

　　“都这样了，还有啥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这次是否是认真的，还是又只是觉得有意思。”他没有勇气再去赌了。得到又失去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可以忍受一颗真心放在江子落面前让她反复磋磨，只要是她就好。但很好笑的是，她江子落一句不合适否定了他所有的妄念现在又口口声声说要重新追求他。

　　依旧如她过往一般无二，任性、恣意妄为。

　　从始至终，她都不曾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你们啊真是奇怪。这么简单的事都能给你们弄复杂了。”
　　“我是不理解了，我也没有什么能力替你做决定，况且你宋眠的决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你叫我来什么事？”

　　“能有啥事，本来想着你一正常人，除了我几乎没什么社交怎么行。叫了些朋友让你认识认识。”当然，此“朋友”非彼“朋友”。

　　“现在看来，你完全不需要。只能我去安慰这些可爱小姐姐们的心了。”

　　宋眠冷冷的撇了边茌一眼。
　　“你以后再因为这样的事浪费我时间，你和我也不用见了。”

　　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边茌，心梗的感觉，这朋友是没得做了。

　　江子落做好的决定，向来是雷厉风行的。

　　自从江子落明确自己对宋眠的感情后，恨不得一天八次的往宋眠所在的医院跑。可以说，她都快成了这所医院的常客，虽然对医院用“常客”这个词并不恰当，但用来形容江子落却是非常贴切。

　　一开始宋眠也是拒绝的，让她不要再这样了。但实在是奈何不了她的难缠和锲而不舍，也就由她去了。

　　只不过，多数时候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有些难过。每每感受到宋眠的疏离时，她都会真切明白宋眠是真的不想再和她纠缠了，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了。

　　想到这里，又有些好笑。放下是她曾经为她和宋眠想到的最好结局。还真是世道好轮回，她江子落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现在现世报轮到她了。

　　不过，她甘之如饴。

　　事实证明，努力也是会有回报的。就比如她现在可以无阻拦的呆在宋眠的办公室看他安静认真工作的样子。这比一开始的时候可好太多了，毕竟一开始她连他办公室都进不了。

　　一想到这心情又大好了，更加专注的看着宋眠。

　　认真的男人可真好看。

　　被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盯的有些不自在了，宋眠停下手中的工作，终于忍不住的问到。

　　“你很闲吗？”

　　言外之意，你为什么还在这？

　　宋眠突然的搭话，让江子落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喜形于色，脸上都快笑出花来，声音都能感受到她的愉悦。

　　“如你所见，我近来是有些闲。”言语俏皮，起了逗弄的心思。

　　对于江子落这装作不懂，三两拨千金的样子，宋眠扶额无奈。

　　“怎么，我打扰到你了吗？”
　　“可是我很安静呀，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说这话时，还是满脸无辜的表情。

　　宋眠更无奈了，事实上江子落的确很安静，他撇见过几次，她坐在那看书的时候，翻动书页，都只是用指尖夹住轻轻翻页，没有弄出一点声响。翻书走动都是轻声的，生怕影响到他。

　　他有时都不禁会出神的想到。

　　他从前很少看到江子落这么安静懂事的一面，印象中她总是热烈的。

　　心底又暗自嘲讽，他的确无从指责。难道让他说，是他自己的原因，她直白的目光，让他无处遁形。

　　心绪纷乱，焦躁不安。
　　哽咽在喉，宋眠选择沉默。

　　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江子落无甚所谓的笑笑，她已经习惯和宋眠这样的相处模式。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并不着急获得。

　　起身，打破静默。

　　“你要喝咖啡吗？”虽然是询问，但她也并没有等宋眠的回应。

　　“我去给你带一杯回来，你先工作吧。”
　　江子落离开后，宋眠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神色不明。

　　离开宋眠的办公室后，江子落熟练的往医院的咖啡休息区走去。
　　“江小姐，又来了呀。”

　　“你这是要走了吗？宋医生今天下午没有手术呀，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迎面遇到两个刚看护完病人的小护士，搭话的是其中一个甜甜的小姑娘，是漳市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味道。

　　“不是的，我去给宋眠买杯咖啡。”江子落笑着回应。

　　“哦哦，江小姐对宋医生可真是好呀。”

　　江子落无声的笑了笑，想起了什么。
　　“没有，宋眠对我更好。”

　　这句话说完，对面的俩个小姑娘轻声笑着看着她。
　　“说起来，江小姐和宋医生以前就认识吗？”

　　“嗯，我和宋眠高中时就认识了。”

　　“怪不得，除了伊医生，还没见过宋医生和谁这么熟稔呢。”小姑娘没多想的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一说完，旁边一同的小护士便急忙的拉了她一下。

　　她自己也反应过来，尴尬的看了江子落一下。

　　反倒是江子落自己不甚在意，也没说什么。

　　“我先去给宋眠买咖啡了。”简单示意一下便离开了。

　　说来还得得益于她这些日子的坚持不懈，老往宋眠这跑，加之宋眠又是医院的红人。一回生二回熟的，这些医护人员或多或少的也都知道江子落了。

　　一开始的时候怕影响不好，她也没这么明目张胆。但有一次医院工作人员要强制请她离开的时候，被宋眠制止了，说他来处理就好。然后他就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是医院为了不影响他工作，准备的与看诊室分别开来的独立办公休息室。

　　江子落还以为他会严厉的指责她，结果他自己转头也只是轻言让她不要再这样。

　　哪怕不愿，也不想她受委屈。

　　人啊，越被纵容越肆无忌惮。

　　宋眠呀，真是温柔到她不想放手。
　　“宋眠，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味道。”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道柔美的身影立在宋眠办公桌旁，是伊乔蓁。俩人靠的很近，看起来是在谈论什么事情。

　　被江子落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都抬起头来望向她。

　　江子落哑然了一下，随即亮起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你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走到宋眠桌旁，将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一旁沙发准备坐下。

　　宋眠自江子落进来起就一直看着她，在她将咖啡放在桌上时，看了桌上的咖啡几秒。

　　而伊乔蓁目光一直就在宋眠和江子落两人之间流转，也不知在想什么，一时也没有出声。

　　因为这一时之间的沉默，江子落有些尴尬，突然想到或许此刻她在这里是不合时宜的。

　　“那个，真的不好意思，我还是先回避一下。”
　　“你们继续讨论你们的。”说着准备离开。

　　“不用。”宋眠突然出声。

　　“啊？”江子落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懵。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你在一旁坐着便好，不会影响我们。”

　　说完这句后便开始和伊乔蓁继续了刚才的讨论。

　　伊乔蓁听到默然了会，再看向江子落的眼神中带了考究。却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与宋眠讨论。

　　但并没有继续多久就又被打断。

　　进来的是一名江子落不认识的男医生，进门后径直走向宋眠他们，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宋医生，急诊部来了一位病人，情况危急，需要马上动手术。”

　　“病人是什么情况。”宋眠沉着冷静的问到。

　　但闻言那位医生却没有马上动，欲言又止，脸上是复杂的表情。几番思索，还是说了出来。

　　“经初步症断，病人......”
　　“需要在意的是，病人是一位HIV携带者。”

　　此话一出，宋眠和伊乔蓁几号同时皱眉。他们身为医生，更加知道在手术过程中，病人是HIV携带者存在的风险有多大。如果一不小心职业暴露，就是在拿未来和人生做赌注。

　　只是一会儿，宋眠便做出决定。
　　“你先去让他们做好术前准备，这次的手术由我来主刀。”

　　“我来协助你吧。”伊乔蓁一旁出声道。

　　“不用，这个手术难度不大，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承担风险。”

　　“好，那你注意。”

　　伊乔蓁担忧的看了看他，但终究也没多说什么。穿上这一身白衣代表了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宋眠点点头，以示安慰。

　　一旁的江子落听到后，脸色一霎那惨白。

　　满脑子都是HIV感染后会带来的危害。她并不是医生，所获得的认知也是最基础的，对于宋眠明知是有职业暴露的风险依然要去手术的行为，她并不能理解。她只知道，对于宋眠而言，这是不利的，她很担心他，她不愿宋眠拿自己的未来去冒险。

　　她突然想到了外公去世的那一天。

　　失去，又是这个词。

　　她不想失去宋眠。

　　“不，不行，宋眠你不能去。”声音带着微颤，可见江子落此刻的心慌。

　　声音一出，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她。伊乔蓁和那名男医生，眼神里是很明显不理解和谴责。

　　唯有宋眠，神情平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些。

　　江子落想应该是失望吧，她是这么不懂事和自私，漠视他人的生命的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不希望你去。不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医生吗？为什么非得你去。”过度的难堪，让江子落的话就像梗在喉咙般难以说出，但她依然在说着。

　　“反正不可以，你不可以去。”
　　话语断断续续，甚至毫无逻辑可言，可眼见的着急和慌张。

　　一旁的那名男医生听到这，严肃着脸，上前出声说道。
　　“这位女士，这里是医院，请你不要影响我们工作。”并且准备强行将江子落带离这里，以免影响救人。

　　不过被宋眠制止了。

　　宋眠并没有问江子落为什么，他只是对她说了句，便和他们一起离开了。

　　“江子落，我是一名医生。”

　　天已经暗了，休息室的灯光并未打开。只依稀借助医院走廊上的灯光，有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光影交错中，看不清神色。

　　“江子落，我是一名医生。”

　　江子落从宋眠离开后就一直在休息室里没有离开。她颓然窝在沙发里，双臂环着蜷缩的双腿，埋首在膝盖间，呈无助和保护自己的状态。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场手术有没有结束，手术是否成功。

　　只有宋眠的这一句话一直萦绕在江子落的脑海里，不断的让她意识到自己出声制止宋眠去做手术的样子有多么可怖和自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不是这样的人，甚至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并且作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社会经验的人，她也并不会漠视生命。

　　但她就是说出了不让宋眠去的话。当时事情来的太突然了，让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本能的想要阻止宋眠。

　　思绪纷乱，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很在意宋眠，在意到愿意去违背自己的原则。

　　但她好像真的做错了这一次。

　　微沉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江子落不用看，仅凭声音也知道对方停在了她的面前。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江子落抬头看，发现是宋眠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沉静温柔，是无声的安慰，没有指责和生气。

　　借助着微微光亮，她其实看不清宋眠全部的脸，只是觉得这一刻的他温柔到不可思议，打破了她立起的心防。

　　一下子就忍不住了，眼泪就像被打开了阀门，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泣不成声的说着。

　　“对不起。”
　　“对不起。”
　　......

　　江子落一边哽咽着，一边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她这时候无比清晰的认识到那一刻阻止宋眠的她，有多么可笑和自私，她在侮辱宋眠的职业和拿别人的生命任性。

　　宋眠看着此刻无助到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的江子落，有些微微失神。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江子落这么脆弱的样子，记忆里的她张扬骄傲，没心没肺，很少流眼泪。她说过，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那时就想告诉她，不是的，眼泪是这世上最有用的武器。

　　不然为什么，此刻看着抽噎的她，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溃不成军，满是心疼。

　　宋眠抬手轻柔地替江子落拭去了眼泪，望着她因哭泣而泛红的双眼，他缓缓说着。

　　“手术很成功，我也没事。”
　　“你没做错什么，我不怪你，所以你不要自责。”

　　愣神了一会儿，江子落含着泪抽抽搭搭地说道。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样的话的。”

　　“不是以宋医生的身份，是宋眠在和你说。”宋眠微微笑着，轻轻柔柔的回应她。

　　不是宋医生，是宋眠。
　　这是这世上最温柔的话。

　　宋医生有自己的立场，无法去评判对错，即使结果是好的。但宋眠可以，宋眠可以永远站在江子落这一边，无理由的包容她。

　　他不善言辞，却总会笨拙的用自己的方法陪伴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江子落觉得自己更想哭了。

　　宋眠发现江子落的眼眶再一次泛红了，眼泪像一颗颗不要钱的珍珠一样往下掉。让宋眠一瞬间有些慌乱和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她的委屈有了倾述。

　　“宋眠，你真好。”江子落呜咽着扑进宋眠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颈肩，放声大哭。

　　感受到颈肩传来的湿润感，僵硬了一下，但宋眠没有将江子落推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加抱紧了她，一只手轻轻的安抚着。

　　这一刻，他们像回到了从前。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江子落眼泪终于止住了。心想自己多年没流的泪，今天就跟决了堤似的。

　　不过也不算太差，总算是和宋眠拉进了些距离。

　　抬头看宋眠，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深邃，就像不可侵犯的神明一样，但如墨的瞳孔专注温柔的看着你时，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目光触及宋眠脖颈上未干的泪痕，江子落突然起了坏心。顶着宋眠询问关心的目光，对着宋眠狡黠一笑，恶作剧一般伸出舌头泪痕处轻舔。

　　几乎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宋眠浑身一阵颤动，全身都仿佛酥麻了。不可置信地望向江子落。

　　可始作俑者还毫不心虚的说着。
　　“宋眠，我可真是图你秀色可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