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未眠人》梦里见羊

16、失去

　　决定去找宋眠的前一天晚上，江子落抽了很久的烟。

　　但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宋眠不喜欢她抽烟，所以慢慢地她也就不怎么抽了。

　　真奇怪，宋眠不在她身边，烟和酒都肆意了。

　　艳阳万里，熙熙攘攘间。

　　她被宋眠紧紧抱在怀里。

　　那句分手，见面后犹豫再三，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相反大多时候她很果断，就如她人生的信条一般。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但面对宋眠因为她来找他，喜不自胜的样子，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因为他犹豫过太多次。
　　她想，再缓缓吧。

　　过了好一会儿，宋眠才将她放开，细心的替她整理额前的碎发。

　　“饿了吗？”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有点，想吃你做的东西。”
　　她抱着宋眠的腰，埋首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带着股懒洋洋的感觉。

　　“好。”语气是溺死人的温柔。

　　往外走去的时候，江子落突然想到什么。
　　“宋眠，你刚刚在上课吗？”

　　“嗯。”

　　“那你还这样突然跑出来。”
　　“宋眠，你现在能耐了，都学会逃课了。”江子落转过身来，调皮的笑看着他。

　　“嗯，你比较重要。”

　　“只是比较嘛？”

　　“你最重要。”盈满笑意的眼睛专注的看着江子落，如墨般的瞳孔似溪流温温流动。

　　......

　　情人间的呢喃，在烈阳之下，消融在空气里。

　　他们一起去了宋眠在学校外的住处。

　　和江子落一样，宋眠也没有在学校住宿，而是在学校附近小区租了房子住。

　　望着宋眠在厨房里认真而忙碌的身影，江子落微微出神。

　　干净修长的手指，本该握着手术刀，却心甘情愿为她洗手作羹汤，在锅碗瓢盆间来回。

　　如果非要一个江子落不愿意和宋眠分开的原因，那宋眠的厨艺绝对占有一席之地。但其实宋眠一开始的厨艺并非像现在这般好，正是因为她爱吃，他的厨艺也与日俱进。

　　她总是玩笑着说，他这么好，以后没有他她该怎么办。

　　而他也总说，他要越来越好，好到她离不开她。

　　当所有用心做的菜肴端上桌后，顶着宋眠温柔专注的目光。江子落一边沉默的吃一边在想，要不要为了宋眠的厨艺不提分手。脑海中不停的找补理由来说服自己。

　　当你受到一个人过分的优待时，你会发现你真的也不忍伤害他。因为你所做的事会变成一种残忍，割裂那些有过的美好，但同时也会变成一种捆绑。

　　用完餐后，正当宋眠熟练自然的开始收拾碗筷时。

　　江子落今天分外异常的主动提出洗碗。
　　“今天我来洗碗。”

　　“好。”关于她的话和想做的事，宋眠从来不会否决，永远都温柔包容且尊重的说“好”。

　　“要我在一旁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嗯，你要是不想弄了，放哪之后我来就行。”

　　“好。”

　　江子落在洗碗时，宋眠一直在外面关心注意她的身影。

　　突然，江子落放置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消息。

　　宋眠起身拿起江子落的手机，准备给她看，却无意间不小心解开了屏保，那条消息蓦地弹出。

　　【落落，要不要出来玩，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新地方，特有意思。】

　　宋眠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翻，如果忽略眼底翻涌的情绪，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原来，
　　他们冷战的的这两个月，她和那个男生一直都有联系，甚至昨天都有聊天。

　　和她说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朋友间的对话。

　　可是他依然觉得难过，原来她的世界不是只有他。她有各种欢乐，即使没有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却不一样，他的世界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宋眠，在看什么呢？”在他出神之际，江子落已经洗完碗出来了。

　　“没什么，刚看到你有消息，本想拿给你，却不小心打开了。”

　　“哦，我看看。”江子落并不意外，他们彼此都能打开对方的手机，他们从不去翻看，却也不会介意对方看。

　　宋眠将手机递给了她。

　　难得的安静。

　　吃饱后，江子落懒懒地靠在宋眠的怀里，陪着他看那部熟悉的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很奇怪，这电影一系列一共有三部，他却只爱看这一部。

　　“宝宝，我们过几天只有我们的世界好不好，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看，只有我们。”

　　宋眠在无人亲昵的时候，总喜欢“乖宝”、“宝宝”的叫她。情人间的亲昵无人不喜，仿若被人珍视，独一无二。

　　似乎真的很想要肯定的回答，他又再问了一遍。

　　“好不好。”

　　江子落凝神思索，定定的看着宋眠。
　　“好。”

　　即使是向往海浪的帆船，也总有停靠岸的一天。

　　至少此刻的心安，让她想要留下。

　　“我真的很开心。”

　　宋眠盈满喜悦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溢出的温柔将她包裹。

　　伸出手将她环住，压倒在沙发上，温柔却沁满侵略气息向她袭来，直到唇上触到一片柔软。

　　江子落微恍了一下，随即手指伸进宋眠的发丝间，放任自己沉迷。

　　气氛升温，情人之间，暧昧亲昵，自然而然。

　　......

　　独属于两个人的小时光过得很快。

　　三天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理会外面的纷杂，只有彼此。

　　关掉了手机消息通知和来电提示，开了勿打扰模式。

　　一起买菜做饭，一起饭后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看书......

　　日子很惬意。

　　平静安逸到江子落都奇怪，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平淡下来。

　　而宋眠觉得这三天如梦似幻，，每天清晨醒来，能看到第一眼是江子落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她撒娇望着他的样子，她靠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样子，她嘻笑打闹的样子，她眼神迷离望着他的样子......

　　他想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能让他觉得幸福满足的事了。

　　为此，他愿意放弃所有。

　　可是所有的事实都在证明，没有谁会离不开谁。

　　既然是梦，就会醒。

　　一天清晨，江子落被宋眠轻柔的吻醒，她睡眼朦胧的望着他，略带不解。
　　“我出去一趟，会晚点回来。”

　　说着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所以你乖乖的，在家等我回来。”

　　“嗯。”江子落强撑着睡意，迷迷糊糊的就应了一声。

　　但好像又意识到什么，迷糊朦胧间拉扯但还是选择顺应本能继续睡去。

　　宋眠手撑在江子落耳边，抵着她的额头，无奈轻笑了下。就起身替江子落盖好被子，转身离开了。

　　......

　　江子落醒来时，身边空落落的，清醒间慢慢回忆起清晨的事。

　　自言自语道。
　　“所以，二人小世界可以结束了？”

　　想着，便拿出手机，看看这些天没关注的消息。

　　却发现未接来电显示几十个，几乎都是昨天打来的。

　　分别有江父江母、外婆、傅沥珵、梁栗、竟然还有小姨......几乎她身边亲近的人都给她打过电话。

　　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拨通江父的电话，响铃不过几声，对面很快便接通了。

　　“落落，你去哪了，怎么联系不上你。”
　　“你知不知道外公昨天中午突然病危进急诊室，又联系不上你，现在家里一锅乱粥。”
　　“医生说外公可能撑不过今天了，你赶快来医院。”

　　江父是个温文儒雅的人，留有上个时期文人的气质。脾性总是温温和和的，很少有着急的时候。但现在却慌不择言，对着江子落少有的几分责备。

　　同江父结束通话后，江子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住处和打车来到医院的，脑子一片混乱，只能清晰的感受到一个事实。

　　外公可能要离开她了。

　　江子落的童年盈满爱意，但却也有芸芸众生类似的遗憾。因为工作，父母在童年中的陪伴总是缺失。但说实话，江子落并未因此觉得难过，因为她从不曾在这方面缺少过爱，她所有缺失的都有外公外婆给补上了。

　　所以对于她而言，某种程度上，外公外婆在她心里占有很重很重的份量。

　　外公是一名军人，是披满荣耀的英雄，在他们那个年代，见过真正的风雨。

　　外公大多时候都是不苟言笑的，甚至带着一丝严肃，总是不怒自威，所以很多人都会对外公有些畏惧感。

　　但对于她而言，外公只是一个疼爱外孙女的好外公。

　　是小时候接她放学时，在口袋里装着她爱吃的甜腻的糖果，喜滋滋递给她，对她说。

　　“我们乖乖爱吃的糖糖，外公偷偷给你吃，不告诉你妈妈。”

　　是明明不善厨艺，因为她一时兴起想吃已经不时兴的小吃，凭着记忆尝试去做，即使灰头土脸。

　　是腿有旧伤，还是背着她在院里玩闹的外公。抱着她外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摇一摇的给她讲从前的故事。

　　是她不懂事调皮时，所有人都在指责教导她，告诉她这样不对这样不行时，会轻轻地摸摸她的头问。

　　为什么会这么做？

　　认真聆听后，再缓声说出他的看法，告诉她为什么不对，又为什么对。

　　是永远会在她耳边说：“我们乖乖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会有平安顺遂的一生。”
　　......

　　可以说她阴晴不定的性子，有一大半是外公推波助澜而成的。

　　这么的娇纵下，她也没有养歪。

　　外公和她说。
　　她出生在一个美满的环境，有喜风便雨的资本，会有很多人爱她也会有很多人告诉她人生道理。但他只希望她自在顺遂，无愧己心，心有方圆。

　　外公是个端正有肃的人，他总是用自身告诉她方圆如何成。

　　当她走进到病房里，病床前四周围了很多人。看到她来，并没有多言语，都只是默默让开一条道。而最靠近的江母和外婆，看到她也只是轻轻拭泪，起身将她拉倒外公身旁。

　　外婆轻声说道。
　　“老爷子，乖乖来了，可别再念叨了。”

　　当所有的身影都让开，外公因病痛而孱弱憔悴的模样就这样显露在她眼前。

　　眼眶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出来。

　　原来很早外公就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外公费力的睁着眼睛，看到她，颤颤巍巍地抬手想要替她擦拭眼泪。

　　“哎呀，我们乖乖怎么哭了，不哭不哭，外公要心疼的。”吐字很缓慢和费力。

　　江子落握住外公的手，笑着擦了擦眼泪。

　　“没有，我只是，只是太久没见外公，太想外公了。”声音里的哽咽还未消散。

　　外公笑了笑，只是继续道：“外公老了，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必要太过于难过。”

　　很轻易的一句话，一瞬间像是点开了江子落泪腺的开关，不受控制的大哭了起来。
　　“才不会，外公还要陪我很久的。”
　　“不会，不能离开我。”人无助时，会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插着针管而苍老的手轻轻地替她擦拭了眼泪。

　　“别难过，外公已经陪你走了很长一段路。你以后还会面临很多失去，外公希望你学会接受。”

　　“只有一点外公遗憾，没能看到我们乖乖实现自己的梦想。”

　　“好了乖，让外公再和你外婆妈妈说说话。”

　　江子落说好。
　　缓缓松开和外公紧握的手，哭久了，挤出个笑容。

　　“外公，我不难过了。”
　　所以你也别有遗憾。

　　于凌晨三点五十四分，外公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