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鬼》爱吃汤饭

4、她（完整版）

　　在过年之前我认为自己是回不来的，因为气温骤然下降的缘故，这里的火车停运了。
　　我当时已经想好了，给家里打电话说这里路被冻住，回不来了。
　　可当第二天，太阳初升，一切恢复正常，我又有点犹豫，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过年，没过几天就到除夕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味的反问他。
　　他说他不回去了，现在越来越没有年味，去年自己最挂念的奶奶也去世了，没什么可回家看的。继续在单位上工作加班，过年时期的工资是平常的两三倍。
　　说实话我也曾想为了挣多点钱，过年选择不回家过，家里长辈见其他人家儿女都回家了，一天三个电话打过来问。我记得我给朋友说过，他文质彬彬微笑着劝我还是回家，别等以后牵挂没了，连家的感觉都忘了。
　　我心一时不知啥滋味，内疚了好一会儿，最后请他吃了顿大的，他也没说甚，吃完挥挥手告别，还不忘附上一句“祝你和你的家人新年快乐。”
　　我回复的功夫，他早坐上出租车，看着车扬长而去，我的那句“你也新年快乐”淹没在汽车启动声中。
　　下火车的那一刻，即使拖着笨重的行李，我也感受到一种，由心而出的轻松。去汽车站坐上班车，一坐又是两小时。
　　在班车不断行驶中，高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郁郁葱葱菜地。
　　又回到那个养育我的小乡村，爷爷奶奶早就准备好了晚饭，只是我还没来所有人还没吃，等着我回来踏进家门，几个月不见我的狗子现在已经被爷爷奶奶养得愈发肥壮，还不只天高地厚朝我不停吠。
　　我忍了好久，知道真的忍不下去，我直接开口叫出狗子名字，它终于不吠了，倒是尾巴摇个不停，还对我哼哼唧唧。
　　我想它定是听声认出我来了。
　　吃了晚饭后，我开始在村里闲转悠。
　　老屋旁的竹林里，以前爬过的大竹子找就被砍得一棵不剩，全是近几年新长出来的。我试图寻找小时候被我刻上文字的那棵，却是在菜园子的围栏上，此时的它，剔除了一身的青绿，只留枯黄。
　　老屋上面有户人家，大门紧闭，隔着老远，感受到一股人不长居的空落，房子外面的晾衣杆，开了裂口，似被风雨腐蚀，即将断裂。
　　以前这户人家居住的是对老夫妇，我们这按辈分叫人，我管他们叫老太。
　　三年前，其中女的因癌症去世，后来听说老头子也被儿女接到城里去了，没在回来过。
　　“小妹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路过的村里人扛着锄头瞧见我，问。
　　“今天刚回来，”我回复，“幺伯马上就要过年，怎么还到干活。”
　　“得了，你三嬢一天在家里念叨，出门干个活也好清净，你好好耍，我先回家了，不然你三嬢又要说了。”
　　告别后，意识到今天可能真的有点晚，我也往回家走，路上尽管我再怎么控制目光还是会落在一个普通的两层高的破旧木房子看去。
　　那是她生命消失前待着的地方，没有柔软的床垫，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块。她的后脑勺已经血肉模糊，躺在地上，艰难的呻吟，祈求着神来救救自己，或者干脆来个死神将自己直接带走，实在是太过痛苦了，她好疼，好疼……
　　腥臭的血液在那个夏天弥漫开，染红了不规则的石块。而她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被人们放在一个常年背阴的地方，那里有水流，那里有虫子，那里好冷，好可怕。
　　我承认我梦到过不止一次她的身影，准确来说是三次。
　　第一次，迷雾中她对我笑，让我和她一起玩。
　　第二次，我忘了，只记得当时是大汗淋漓的惊醒。
　　第三次，她说要一起死，要我和她，我跳了下去，死了。
　　一切，很荒谬。
　　走在路上我一直在给自己心理做暗示。
　　不要回头……
　　不要看……
　　不要听……
　　以及快跑，跑到人多的地方，跑到焰火高的地方，只要逃离就行了。
　　我终是回到家中，却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爷爷见状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否定了。
　　顺嘴说出老屋上面的老太回来过吗，这转移了爷爷的注意力他说：“他早死了？”
　　“什么时候？”我一脸诧异。
　　爷爷嗫嚅道：“中秋的时候，在外面死的，人也火化后埋在外面，他儿女回来后，给他老人家弄了个送别仪式，那会儿才知道，可惜落叶没落个归根。”
　　一般村里的人死去，在外面尸体也得拉回家土葬，老一辈的讲究的就是这些，老说在哪生在哪死，死后归乡。
　　“村子里的老人走了好多。”我感慨道。
　　爷爷说：“人老了哪有不死的。”
　　我想起我的朋友，他之前是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告诉我一件事。
　　他说奶奶背着他连寿衣、棺材都准备好了，那会儿他上高中，知道后哭得稀里哗啦。他工作后，一有时间会回家陪着奶奶，奶奶怕他一个人孤单，养了只狗子。
　　“我记得你们家养了只小狗，现在还在吗？”
　　“还在，是只老狗了，身体总是出问题。”
　　所有生物难以逃过生离死别，他的那只狗子我没见过倒是看过图片。
　　图片是他的微信头像，老旧的木房门槛前，一只黑色的小狗子乖乖蹲坐，吐着舌头，咧着嘴，像是在微笑。
　　“你还有牵挂，祝你们新年快乐。”
　　除夕12点我准时向他发送这条信息，他的消息却先我几秒，出现在的聊天框里。
　　“祝你和你的家人新年快乐。”
　　我一时想笑啊，对着他连发几个语言，最后说起刚在我奶那里听到的八卦，但他显然不感兴趣，倒是我不经意间化身为话痨，直接打了个语言电话给他。
　　一直到发现对方轻轻的呼吸声，我才发现他已在我的吵闹中沉睡。
　　我默默按下红键挂了，最后打字，“晚安，好梦。”
　　“你也是。”
　　对方回复了，还很快，可明明他刚刚已经睡着了，难不成被收到消息的提示音给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