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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中送别 ...

  •   “兄长,你会摸螃蟹吗?”

      “不会。你想吃螃蟹吗?我让人去买。”

      “不吃。艾湛会摸螃蟹,艾湛说,此时是摸螃蟹的大好时节……”说到艾悯之,王澄澈的眼睛里闪着光。

      “捉螃蟹吗?”

      “不是,是摸螃蟹。”

      “艾公子……澄澈,你最近见艾公子了吗?”

      “没有。”王澄澈的眼神黯淡下来。

      刚刚下过大雪,到处粉妆玉砌,甚是好看。王澄澈去了河边,想象着艾悯之儿时是怎么摸螃蟹的。他看见一群孩童也不嫌冷,你拉我拽,正在河里溜冰,银铃般的笑声贯彻了整个天地。有人在河岸上堆了一个雪人,真和艾悯之说得一模一样,是用红红的胡萝卜做的鼻子,用黑黑的木炭做的眼睛,还围了一条围巾。“叔叔,送给你的。”一个小孩双手捧着一个雪球送给王澄澈,王澄澈捧起双手接了过来。

      王澄澈去了红叶谷,想着艾悯之说过以后会带他去看漫山遍野的红叶。只是这个时候,树木都落了叶子,又覆了白雪,于是已经看不出是红叶谷了。王澄澈在山谷中游走着,找寻着艾悯之说的大大小小的岭湾。“我会吓唬你,大喊‘王宇救命’……然后,你就会以为我掉进岭湾里了,到处寻我救我。我呢,就藏在石头后面,看着你着急,然后猛不丁跳到你面前,哈哈哈大笑,告诉你‘我在这儿呢!’结果,你气得鼻子都歪啦,哈哈哈!想想你生气的样子好好玩啊!”王澄澈找到了一个岭湾,想着艾悯之跟他说过的话。“艾湛,我不会生气,我会抱住你……因为我好想你……”王澄澈想着,“第一次抱你还是你吃了断肠草昏迷的时候,是你我刚刚发现我对人,确切地说是对你,不过敏的时候……你的腰好细,你好香,你温软诱人……”想到这里,王澄澈喉头滚了滚,咽了口口水。

      “艾湛,你跟我说过,春天你会放风筝,看山岭上桃花朵朵。

      夏天,你会游泳、捉知了猴,抱着半个西瓜吃西瓜,而不是一块一块吃,那样才够味。

      秋天,你会摘毛豆、挖花生、烤地瓜,捉蚂蚱,把蚂蚱穿成一串,穿在一根长长的草上。

      冬天……”

      王澄澈忽然嘴角动了动,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原来,艾悯之跟他说过,有一次,先生检查背书的时候,他很无聊,趁着先生不注意,就脱了鞋子光了脚,还用绳子一头绑上了左手腕,另一头绕过脖子绑在衣襟上,就那么吊着胳膊,模仿行侠仗义、胳膊受伤的大侠。这时,先生让他起来背书。他怕先生发现他捣乱就想解开绳子,越着急就越解不开,慌乱中只找到一只鞋子,不知道另一只已经被同窗踢走了。先生让他吊着胳膊、光着一只脚罚站,他的囧样惹得同窗们哈哈大笑。

      树上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到树下的草地上。那一片青葱的草地上,一棵棵小草头上顶了心形的花瓣,仿佛开出了娇艳的爱之花。粉红色,像玫瑰花瓣一样的红唇,绵软的、香甜的……“艾湛,何时能再有缘与你相见?”花开花落终有时,相逢相聚本无意。

      这天,王澄澈正在看书,忽然听到窗外的大树上传来两只鸟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向外望去,两只像小麻雀但比它们漂亮的鸟啄了啄对方红红的喙,其中一只脚上还绑着一个纸条。只见剑光一闪,“凌风”回鞘,王澄澈则用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纸条。他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一看便知是艾悯之,那人还在这么小一张纸上画下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王宇……”

      那人倒挂在树上,探出一个脑袋。他咧着嘴笑着,眉毛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就像挂在枝头的月牙,嘴巴红得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艾湛……”王澄澈把窗子大开。艾悯之果然不走寻常路,从窗子翻了进来。

      这一天里,艾悯之继续讲着有趣的事情,王澄澈照样不说话,只是“嗯”着,很认真地听他讲。

      艾悯之说,大雁山的流民在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应该曾是个江洋大盗的藏身之所。山洞里有金银财宝、玉器古玩,还有一些首饰、绫罗绸缎。流民们把那些东西都变换成了银子,分到每家每户。流民们用分到的银子种庄稼、种药材,做些小买卖,让孩子读私塾。贾将军还带领流民们沿着芝田河盖起了房子,建立了家园。傍晚,大雁村炊烟袅袅;夜晚,大雁村灯火明亮。

      艾悯之又说,他去古勒国采购药材时,认识了算先生。算先生是个假的算命先生,一般算得都不准,偶尔准。当时二人都在同一个饭馆独自吃饭,见对方也是一人,就拼了桌,没想到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于是很快称兄道弟。算命先生称艾悯之为“小湛湛”,艾悯之称算命先生为“老兄”。“小湛湛?”“是啊。每个人对他人都有独特的称呼,表明他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我呢?”“我叫你‘王宇’啊,难不成我还叫你二哥哥?”听到“二哥哥”,王澄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艾悯之见他脸红,心里竟一阵得意,往前凑了凑,又叫一声“二哥哥”,坏笑着看他害羞的模样。王澄澈只觉得艾悯之在他耳边哈气,气息微微拂过他的脸庞,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好啦好啦,逗你玩儿呢,我又不是姑娘……美丽的姑娘若是唤人一声‘哥哥’,那可是做鬼也风流……”“闭嘴!”“好啦好啦,别生气嘛,我不闹就是了,好不容易见一次,我们两个应该和睦相处……”

      艾悯之还说,纪宇国的许敏许智涵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文武双全,一表人才,读过很多书,喜欢《孙子兵法》《资治通鉴》,最近在研究《黄帝内经》《易经》《山海经》等。许智涵、梁展鹏和艾悯之是歃血为盟的好兄弟,他们曾经磕头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生死相依,永不背叛!”因为“杂种”身份,艾悯之在纪宇国饱受歧视,即使到了大赫国的大雁山也难逃“杂种”的魔咒。可是许智涵和梁展鹏尊重他、维护他,为他打抱不平,给与他精神和心理上的支持,让他的日子好过很多。对此,艾悯之铭记在心,愿以性命相报,王澄澈也对许智涵和梁展鹏充满了尊重和感激。王澄澈觉得他人若是对艾悯之好,就比对自己好还要更好,自己对那些关心和爱护艾悯之的人,抱有十二分的好感和善意。“不过啊,许敏可是有家有室,有爱妻,有一儿一女。他既立了业又成了家,还深得纪宇国认可,着实令人羡慕。”王澄澈“嗯”了一声。“不像你,就是个铁憨憨,对男女之事还不开窍呢,不知道男女之事的美好啊……”“不知羞!”

      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暮色降临,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艾悯之也是时候离开了。他说不饿,没有吃晚饭就要走。王澄澈把他送出归一苑,送到山路上,送到山脚下,送到远得不能再送的地方。然而,“送人千里,终有一别”,二人终归还是要说再见,只是这再见真的很难让人说出口。忽然,王澄澈看见艾悯之一路小跑起来,他不断回头,一边笑一边双手用力挥舞:“王宇再见!王宇再见!王宇再见!”王澄澈虽然看到他在笑,却能感觉到他声音中强忍下来的哽咽和不舍。王澄澈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说什么呢?说让他不要走?说让他留下来吗?说“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吗?他是为那热闹又广阔的天地而生的,又怎么可能愿意就在这清冷苦寒之地呢!王澄澈看着艾悯之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然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茫茫白雪中。只是王澄澈的心好像也跟着他飞走了。

      艾悯之每次回头都能看到王澄澈还站在雪地里,一直望着他的方向,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尊雪雕,直到再也看不见。

      “三里白雪三里路,步步白雪再无你。”

      大约半个时辰后,艾悯之开始觉得胃里有些难受,于是摸了摸胃部,继续赶路。胃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东西在翻滚。他扶住一棵树站着,稍作休息。忽然,胃里一阵排山倒海,艾悯之“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一整天他都没有胃口,也没吃晚饭,所以他吐了一会后,便无物可吐了,最后吐出来的都是酸水。他往前挪了挪,坐下来,把双臂撑在膝盖上,望着脚下的雪地。他向后仰去,躺在了雪地上,双手双脚摆成一个“大”字。天空中,两只鸟儿在飞翔,它们两个是好兄弟呢,还是好友知己,还是恋人?后来,艾悯之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从晨光国的归一苑回到大赫国的大雁山的了。

      夜已深,王澄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多年来,他很少有这样的情形,都是早睡早起,每天雷打不动地看书、练剑、打坐。窗外北风怒吼,每有异响,王澄澈都会忍不住会在心里问“艾湛,是你回来了吗?”虽然他明知道不可能。王澄澈几次开门去看,结果迎接他的都是失望。王澄澈感觉鼻子酸酸的,心里很难受。他披了衣服,去了艾悯之的寝室随心轩。那个人不在,屋内清冷。他躺上那个人的床,盖上那个人的被子,感受着那个人的气息,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那几日,王澄澈就像失了魂一样,兄长王卓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对,当年母亲去世时,弟弟就是这般安静却无助。

      “你想去找艾公子吗?”

      “不想!”

      “我知道你担心他……”

      “并无!”王澄澈把更多时间花在读书、练剑、教授弟子上,因为忙碌起来就可以什么也不想,只是夜风凛凛,黑夜难熬,孤枕难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往往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那么近,那么亲,却不相交,除非有一个人愿意改变,否则也可能渐行渐远,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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