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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哪吒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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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令
一句“四姐姐”,把白念祯的目光拉到小阳台上。
长相英气,身量又高,一身合体剪裁的西装三件套,要不是九小姐叫出声,还真以为眼前是个俊秀的男人。
九小姐退后半步:“你……你……”你了两次也没说出话来,轻跺一下她那双白色小羊皮小高跟,“大嫂看见你没有?”
荣四小姐荣令真半身倚在阳台门框上,两指夹着银烟盒,抖出一根女士薄荷细烟:“可以吗?”
不是问妹妹,是问白念祯。
白念祯自觉从杭州城逃婚到大上海已经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可这个世面,她还真没见过。
于是她讲:“不可以。”
荣令真的手已经在摸打火机,闻言笑了一下,把那支刚抖出来的烟又塞烟盒里:“只是想学西文倒也不用特意进学校。”
九小姐令思打断两人的话题,追问:“大嫂见了你没有?”这幅怪样子在外面就算了,竟还穿回来,被爷爷看见还不翻了天!
“见了。”荣令真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妹妹,依旧看着白念祯,“你是只想会说呢?还是能说能听能读能写?”
她连声线也是偏低的,这一身男装再配上她这管声音,还真雌雄难辨。
白念祯无端羡慕起来,她要是也长成这样子,有这管声音,她也能学孟丽君了。不是想考状元,起码在外行走自由得多,不会被小流氓尾随。
“能说能听能读能写。”白念祯回答,“需要多久?”
白念祯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是很有点信心的,她的日语就能说得很流利,带着孙婆婆初到上海的时候,她就靠着一口流利的日本话喝斥过小流氓,打发过敲竹杠的巡捕。
荣九小姐皱起眉毛,怎么谁也不理她?她又跺一下羊皮小高跟,扭头往楼下大厅里找大嫂去了。
荣令真刚从美国回来,她也不知道今天家里要宴客,大嫂一认出她就急三赶四把她推到楼上来,生怕宾客看见她。
“你这头发怎么削得这么短!”这个头怎么好见客?令真本来就个头高,还这个身形,哪个男伴愿意跟这样的女伴跳舞?
那么短的头发,大夏天的又不能戴帽子,要么用摩丝把短发梳服帖,再绑条钻石珍珠的羽毛发带装点装点。
荣大少奶奶想像了一下,不像美国电影女明星,倒像印地安酋长。
荣令真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我可以招待女宾。”
大少奶奶眉毛直跳,想到楼上的白念祯,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推上楼。
“你到楼上去招待一下白小姐,白小姐是新来投奔的,说不定将来就要当你嫂嫂的。”
“你九妹妹正在陪她,她不一定照顾得好白小姐,幸好你回来了,赶紧去。”
大少奶奶也不是瞎说,老太爷老太太要真有这个意思,也就是配给三房最合适,说不准往后就是令真的亲嫂子。
荣令真很无所谓,她都这么身打扮回来了,就没想过要跟在场男宾跳舞,没想过推销自己。
她是想借这个打扮把相亲的人吓退。
与其浪费时间相亲接触一次又一次想各种办法把人吓跑,不如弄点惊世骇俗的动静出来,让人闻风而逃。
此一举,解决掉所有现在的将来的,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一切麻烦。
现在人还太少,重要的宾客们还没到齐,她要在最热闹的时候,下楼请来宾中的某位小姐跳支舞。
荣令真一面上楼一面解西服扣子,吩咐跟上来的丫头:“弄点冰汽水,要冰。”
丫头知道四小姐贪凉,别的小姐汽水略冰就可以,她要喝就得倒在杯子里,杯子里还得要搁满一杯的冰。
刚走进小会客厅,入目便是一株青。
放慢了步子走过去,那株青在光中由淡转浓,荣令真站了片刻,终于听到她开口:“西文难不难学?”
像嘴里含了冰块,从舌尖一直凉到了舌根。
荣令真坐进长藤椅的另半边,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要是刻苦,半年就能有小成。你为什么想学西文?”
白念祯又低下头去,想用她的老办法,装羞涩让对方自己想出最完美的答案。
□□令真并不放过她:“你想出国?大不列颠还是美利坚?”
白念祯并不知道这两个国家具体都在哪里,她哥哥的书桌上曾经有过一张世界地图,要用西洋圆镜放大来看,后来他用那张地图点烟灯了。
白念祯知道装羞不行,使出第二个办法,装傻。
“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
荣令真竟伸手过去,拉住白念祯的手:“来。”
一路带白念祯穿过二楼的木质长走廊,推开走廊尽头图书室的大门,领她到白墙下看墙上钉着的世界地图。
荣令真皮鞋踏上木架子,用根长教鞭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这是上海,这是大不列颠,这是美国。”
天南地北。
白念祯原来以为杭州城已经是极大的,七岁之前她都没出过馀庆街白府的大门,偶尔去西湖边庄避暑消夏已经算是难得,要去一趟灵隐寺那更算是出远门。
决意要逃跑的那天,查到从杭城坐小洋轮到上海要一天半的辰光,白念祯心里直打鼓。
她这辈子都没单独出过门,就算想办法搞到了票,还要从西湖坐夜船,逃得掉吗?逃走之后要怎么办?要是遇到坏人又怎么办?
可那也值得冒险。
她见过大烟鬼是什么样,她绝对不能嫁给烟鬼。
逃到上海,她又觉得上海够大了。
东洋人,西洋人,白人和酱油色皮肤人。十六铺码头上有她想都想不到的大轮船,她坐的那只小洋轮就像只玩具艇……
而此时的白念祯呆立在世界地图前,原来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大,原来她所站的地方不过是世界上的一小点。
荣令真站在木架踏板上,低头看着那株绿,心想,她果然是想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