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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带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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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前面一次性付清一亿五千万违约金这件事托底,粉丝已经能很好接受自家偶像的电影要在春节档上映这种天降好事。
不少不明所以的新粉还以为是自家哥哥争气,让金主爸爸一眼就相中了才华,这才破格对待。电影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光看海报就押《如烟》是能拿去冲奖的作品,还到处去跟提出质疑的网友对线。
连梁青泽都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消息连夜打电话给姜寒,就差半夜爬到姜寒家里钻他的被窝问他这是不是真的。
因为太过突然,一帮人连夜赶制宣传方案,确定路演城市安排等一应事宜,新上任的经纪人徐兴怡更是要趁此给姜寒留个好印象,亲自出马对接业务。
吴尚更是明白这是一个绝佳的学习机会,非常积极地配合上级的工作,连魏丹砂都过问了情况。
反而是主角本人的姜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乘着平京市的初雪,和姚若章一起抵达了横店。
***
《长安无月》是架空剧本,布景参考了中式美学巅峰的宋朝,社会风气有几分汉唐的影子,人物妆造则兼具了明朝的克己复礼和魏晋南北朝的风流潇洒,
故事背景的景国倾轧严重,皇帝早年戎马天涯,结果越老越爱猜疑,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已过天命之年,却仍然不愿意放权,纵容儿子们自相残杀。
彼时中州大涝,浮尸遍野民不聊生。先太子秉性纯良心系天下,主动请缨要去中州治水。皇帝忌惮先太子民心所向,太子党怕他一去不回,最后先太子坐镇长安,将门出身的太子妃吕氏带兵去了中州。
太子妃有勇有谋,很快就解决了中州涝灾,只等朝廷拨下饷银,便可让中州百姓恢复正常生活。
结果先太子以贪污饷银的罪名,被皇帝废黜太子之位下入诏狱,而在狱中,被自己的手足毒杀。
远在中州的太子妃自然也被剥去了皇室身份,她可以死,但中州百姓还在等待朝廷的救济。在无解的死局中,太子妃以一封血书和吕氏手中的兵马为要挟,逼迫皇帝发下饷银。
文书需要快马加鞭半个月才能抵达皇宫,但万两饷银却只用了三天,就到了中州城门。
而刚刚为中州百姓争取到救命钱的太子妃,从中州城门一跃而下。
她本想用自己的死来为吕氏争取一线生机,太子贪污一案本就疑点重重,而刚刚为民请命的太子妃却自绝于城门之上,但凡皇帝顾忌民心,都不会再对太子妃的母家步步紧逼。
可她低估了这个朝代的丧心病狂,满朝文武把太子妃的死伪造成畏罪自杀,开国功臣吕氏一族变成了谋逆之臣,流放蛮荒之地,太子一党被悉数瓦解,最后只剩下了十岁的独子杨懿安。
这个时候傅荣月出现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出现的,只知道他当天晚上走进人去楼空的吕府,和杨懿安隔着密室门,相对而立。
傅荣月一身夜行服,发带高高束起长发,二十出头的少年身姿挺拔,对仰着头倔强看着他的杨懿安说道:
“跪下。”
杨懿安:“天地亲君师,你是谁,我为何要跪你?”
“你父亲贪污赈灾饷银,你母亲狼狈为奸还惺惺作态,你母家更是依仗开国军功胡作非为,罪臣之后,就该跪于天下万民。”
“为君不仁自然当向天下万民罪己悔过,可我没错,我父母更是被小人构陷!”
“哪个小人。”
杨懿安不说话了,傅荣月倒是笑了起来,收起浑身戾气,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走吧,你父母把你交给我了。”
于是第二天,杨懿安被册封为新一任太子,而傅荣月成为了景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子太傅。
因为当汹涌潮水褪去,皇帝发现朝堂上竟有半数人支持长公主杨敏德。
二十一岁的青年带着年幼的太子,和呼风唤雨的长公主殿下走到分庭抗礼的局面。
先太子和太子妃丧气不满半年,册封礼一切从简。太子年幼,无法开府。掌事太监在东宫草草宣读完册封圣旨,册封礼就结束了。
杨懿安接过要站起,掌事太监说道:“殿下,天地亲君师,傅太傅是你的老师,你合该向他行参拜之礼。”
可太子是储君,古往今来没有储君向臣子行礼的道理,皇帝老儿明显为没能铲除先太子一脉而气愤,要如此折辱新太子。
然而杨懿安没有丝毫犹豫,对着红袍官服在身的傅荣月跪下,双手交叠举过眉头,朗声道:“仰承师恩,敬赖慈谕,学生杨懿安,叩拜恩师。”
掌事太监脸都绿了,挤出几句客套话,不等杨懿安起身就离开。傅荣月把他扶起来,温柔道:
“以后会还给你的。”
导演喊卡之后,片场热闹了起来,姜寒拍了拍小演员膝盖上的灰,夸他演得真棒。
“我有个朋友,也是跟你一样大的年纪就出来演戏了。”
小演员实际已经十二岁了,大大方方道:“姜老师的朋友肯定也是特别优秀的演员,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像你们学习。”
小孩妈妈把他带去休息,江宝阳也夸他演得好:
“我看过你之前作品的录像,梁青泽是我师侄。我觉得你的台词功底比上一部作品要进步非常大,整个人的状态也非常好,入戏速度很快。”
编剧庄斐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长相精明性格雷厉风行。原本是干房地产的,一级地产二级地产都干过,还有过维护公共关系的经验,业余写小说,后来去国戏进修了两年,出来转行干起了编剧和投资人。
“我跟老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他选演员喜欢选本色出演的,所以基本都是选熟人或者熟人内推,这还是第一次启用新人。”
岂止是新人,姜寒就算了,起码有作品傍身,可姚若章是新人中的新人,要不是因为他最合适杨懿安这个角色,江宝阳可真要“不畏权贵”了。
姚若章对姜寒道:“要不是年龄不对,我很想把我的小时候一起演了。十岁杨懿安的台词我也都会背,每次在片场看姜老师演戏,都好像是我在跟他对戏。”
姚若章没有一点贵公子的骄矜做派,除了生活细致点外,工作上虚心听取每个前辈的经验,尤其是姜寒的。
也正因此,江宝阳才说他完全就是杨懿安本人。
天真、果敢、仁善、乖巧、聪慧,教科书般的世家子弟,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傅荣月,谜一般的男人,带着仇恨的血腥和藐视一切的疯狂,一个来历不明的庶民打败一众门阀世家,成为太子心腹,这就是你第一眼给我的感觉。”江宝阳看着姜寒说道,“但这几天相处走戏下来,我觉得你其实更像后期的傅荣月。”
小演员戏份已经结束,接下来基本都是姜寒和肖静宜的对手戏。
皇帝为了能制衡自己的儿子们,不顾朝臣反对,立长女为长公主,还给了她实权又加赏了驸马。
而皇帝害死了对自己最忠心的儿子后,嗜杀成性终于让他人心尽失。长公主野心日益膨胀,斗倒了无数兄弟后,很快就把持了整个朝政。
眼看只要等皇帝死了就能效仿武则天荣登大宝,结果被傅荣月横插一脚。
两人在朝堂上斗了足足八年,最新一场戏就是长公主趁傅荣月不在,联合朝臣围攻杨懿安,就在杨懿安节节败退时,傅荣月及时赶到。
姜寒不愧是本色出演,连演的角色都是迫机炮级的战斗力,一出场直接舌战群儒,打到最后只剩长公主能和他有来有回。
大段大段引经据典的复杂台词,两个人就跟较劲儿似的不间断输出,甚至还能即兴发挥。
而且一场戏要分不同机位拍好几次,两人几乎每次都是一遍过,没过的那几次也是外界因素。
江宝阳喊完“咔”,整个片场爆发哄笑,连肖静宜都扶着姜寒笑个不停。
“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笑了,再笑我鱼尾纹都要出来了。”
姜寒扶着她真心夸赞道:“肖姐,你是真厉害,四十多了,这背台词的本事比我强,我上场前都还在背词。”
“实不相瞒,我划我自己的台词时真的两眼一抹黑,我不敢相信庄斐竟然给我一个四十加的老阿姨安排这么多这么难的词,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庄斐手插兜笑道:“姜老师也很厉害,刚刚即兴发挥了那么一大段排比,平时没少跟人吵架吧?”
“对,刚出道那会天天和队友吵和黑粉吵。”
肖静宜:“我脾气也暴,本来最看不上姜寒这种奶油小生,弯弯绕绕十几个心眼子,说话透着股矫揉造作,目的性太强。
当年互联网不发达我就敢抢那帮记者话筒,现在互联网发达了,每次上综艺遇到这种人,我更懒得逢场作戏。
来之前听说小姜是个硬茬子,哇那粉丝那流量有多厉害,我就大言不惭,我就要来教做人。
谁知道说的是你演戏是个硬茬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还好只是配角。”
姜寒:“这是什么顶级阳谋吗?捧杀我?”
肖静宜指着他对庄斐道:“他好绿茶。”
几人笑作一团,然而另一个后浪就没这么开心了。
刚刚少数几次NG里,就有两次是因为姚若章没有接住姜寒和肖静宜的戏,江宝阳正在痛骂他。
“若章你不能这样,第一次演戏不是借口。我看过姜寒的第一部作品了,虽然也很青涩,但那是因为那个角色本身就很有难度,恶与善的集合体,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游走,亦正亦邪的分寸感需要强大的理论和内核去支撑。
我说得得罪人一点,当时他的制作班底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姚若章耳根子都红了,是因为羞愧。
“我要讲的,是一个年弱稚子在波云诡谲的朝堂里脱颖而出,成长为一代明君的故事。
这个时间线跨度很长,足够展现杨懿安复杂而又纯良的本性、盛大而又悲壮的一生。说得功利点,我想拍一部完整的权谋正剧去拿奖。
我对这部剧期望这么高,还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选了毫无基础的你做这部剧的男主角,你你你就这么演啊?”
姚若章已经不是脸红了,而是脸色都白了。
“江导,我来试试吧。”姜寒走到姚若章身前说道。
姚若章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姜寒,江宝阳虽然不觉得姜寒的演技足以带新人,但教姚若章肯定绰绰有余,挥挥手让两人去琢磨。
B组也压了一堆事等着他觉得,他早过了从头教新人的时候,能跟姚若章多说两句都算“摧眉折腰事权贵”。
这边姜寒和姚若章坐在角落,暖风机在两人脚下散发橙色的光芒。戴德安给姜寒递了一个暖手宝,又沏了杯热茶,就端着保温壶站在后头。
戴德安虽然没穿那身标配西装,但从气质上显然就不是普通的助理。姚若章也不问,刚准备先跟姜寒道歉,被他抬手打断。
“我跟你提过一次蔡琳婕蔡大小姐,她之前跟你一样,老是NG。”
“对不起。”
“你对角色不能只从角色的个人经历去理解,要从家庭、人际关系乃至血缘地缘去挖掘。杨懿安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的父亲不是被毒死的,梁王在皇帝的暗示下诬陷他贪污饷银,他就反过来,抢在结案定论前服毒自尽,诬陷梁王屈打成招残害手足。
皇帝都能下狠心处死自己册封的太子,更何况是一个藩王。太子都把刀递到皇帝手边了,皇帝怎么可能不捅下去?”
“死于父子亲情的人,最后利用对父亲的了解,杀掉了手足。这不仅是一生纯良真诚之人的悲剧,更是那个朝代的悲哀。”
“而太子妃,我的母亲。她虽然远在中州,但她和丈夫不仅是夫妻,更是战友。不需要商量,她就知道父亲的想法。
吕氏是将门,将门最容易被皇帝猜忌。太子这棵大树被皇帝连根拔起,下一个就轮到依附他的吕氏,皇帝是在逼吕氏造反。
吕氏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战士,怎么能因为党争被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但太子妃来不及阻止吕氏,只能先一步以吕氏为要挟,到死都在替中州、替家族、替我谋划一切。
最后中州得救,吕氏只落一个功高震主的名声,而我成为了新任太子。”
“她救了所有人,唯独没能救得了自己和丈夫。”
姚若章看着姜寒,认真道:“而我的老师傅荣月,他是个冷静自持而又强大的人,无依无靠都敢和呼风唤雨的天家血脉在朝堂上对峙。”
“所以不管是先天环境还是后天教育,你都不应该像刚刚那样,茫然无措,又或者全身心都要去依赖谁。
杨懿安的变化不是从懦弱走向独立,而是从只能保护自己,到有能力庇护天下人,包括曾经视为……支柱的太傅。
你说你连小演员的台词都背了,我问你,傅荣月救他的那个夜晚,那场对话里,他最想知道的是杨懿安什么信息?”
姚若章果然是钻研过的,很快回答:“第一,杨懿安是不是个仁君,第二,他是不是明白朝中局势。”
“这里面没有一点是跟报仇有关,傅荣月不是为了报仇、为了你的父母托孤才放弃自己的理想选择效忠于你。
同样的,你也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为了权势地位才要成为太子,因为你的父母和家族不是为了这些。
仇恨、恩怨是最肤浅的故事内核和起因,人物最好的高光点,是不管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都始终有坚定的信念。”
“而信念崩塌,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你的父母是悲剧,但你不是。你不是谁的儿子、孙子、侄子,不是谁的学生,更不是谁的领袖。
你是千千万万臣民的君父,是这个风雨飘摇的朝代最后的希望。”
“我可以稚嫩,但不能怯懦。我从来都不曾迷茫,只是在韬光养晦。我不是只会躲在太傅后面的傀儡,我是执棋的人,朝堂是我的棋盘,而太傅,是我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在背对戴德安的方向,姜寒看向姚若章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怅惘过了一会才笑道:“你看,这不就理解了吗?”
***
“但是你为什么一开始会把杨懿安演的那么软弱?”
晚上大家去大排档聚餐,江宝阳请客,肖静宜吃着白灼菜心问道。
姚若章在喝果汁,解释道:“杨懿安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祖父害死了父亲,母族全部发配边疆。
当时他接触的都是圣人贤士,接受的都是积极正向的仁义礼智信教育。但皇帝作为他的祖父,所做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刚刚形成的三观,足以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但危机还没过去,转机就突然来了。太傅救了他,他成为了新一任太子,肩上突然担负起了景国下一代的重任。
所以那些年他一定会非常依赖太傅,不然不会在接旨的时候说‘仰赖慈谕’这句话。
我对他的人物弧光的理解,是从一个被太傅保护得很好、非常依赖太傅、对亲情人伦仍有期望的太子,成长为能够独挑大梁、杀伐决断的帝王。
所以在朝堂上,在太傅不在的情况,我面对强势的姑母始终底气不足。”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下来,江宝阳指了指姜寒。
姜寒仰靠在塑料椅子里,重心后仰,脖子吊在椅背上,白皙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从领口到下颌,连成一片优美的弧度,凸起的喉结分外性感。
姜寒听到江宝阳叫自己,立马坐起来,抬了抬帽子,沉默地看着姚若章。
姚若章脸慢慢红了,不知道是被这烧烤摊的热气蒸得还是纯粹不好意思。
“我总是忘记姜老师出身寒微。”
姜寒静静看了一会姚若章天真单纯的面孔:“你觉得杨懿安这个角色更像我吗?”
“我读剧本的时候,就很能理解,您为什么会来试镜这个角色。”
姜寒不置可否:“好好演,我很喜欢你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