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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头 ...

  •   香韵

      第一章墙头

      暮春时节,桐花落尽。

      韩湉湉蹲在自家后院的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三个豁了口的青瓷碗,碗里盛着她刚从灶房偷出来的东西——半只卤鸡、两块桂花糕、一盅没动筷的糟鹅。

      “吃吧。”她冲着墙角的狗洞小声招呼。

      洞那头静了片刻,然后探进来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却脏得看不出本色,手背上还有几道干涸的血口子。手摸索着碰到装糟鹅的碗,飞快地缩了回去。

      韩湉湉也不急,索性撩起裙子席地而坐,托着腮帮子等。阳光从桐花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今年十六,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弯弯时带着三分天生的笑模样,叫人看了便觉得亲近——这也是她爹韩大富常挂在嘴边的:“咱家湉湉这张脸,就是行走的招牌。”

      可惜这招牌现下沾了点灰。

      方才她从灶房顺东西时,被厨娘孙婆抓个正着。孙婆举着锅铲追了她半条回廊,嘴里骂着“姑娘家没个体统”,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险些撞上她爹新收的那批绸缎料子。

      “跑什么跑!”孙婆叉着腰在廊那头喘气,“那是给姑娘裁夏裳的!”

      韩湉湉才不管。她爹韩大富是清河县数得着的富商,开着三间绸缎铺、两间茶庄,家里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从不短她吃穿。她之所以要偷,是因为墙外那个人。

      那人五天前出现在后巷。

      那日韩湉湉正踩着梯子够墙头的桐花,想摘下来做香囊,结果一探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警惕,像是荒野里被追猎久了的孤狼。眼睛的主人靠在她家后墙根下,衣衫褴褛,唇色发白,分明是饿得狠了。

      韩湉湉吓了一跳,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

      等她定下神来再看,那人已经闭上了眼,胸膛微微起伏,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梯子上爬下去,从灶房摸了两块剩点心,从墙根底下的狗洞塞了出去。

      那洞是她小时候闲来无事掏的,原是为了钻出去看花灯,后来长大了钻不过去,便荒废了。没想到如今派上这用场。

      点心塞出去没一会儿,就被拿走了。

      第二日,那人还在。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都在。

      韩湉湉从起初的害怕,渐渐变成了习惯。她每日趁着午后人少,便摸到墙根底下送吃的。那人从不说话,她也从不问话,只是隔着一堵墙,一个递,一个接。

      今日的糟鹅格外香,是孙婆的拿手菜。韩湉湉想着那人多半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便多顺了一碗。

      洞那头传来轻微的咀嚼声。

      韩湉湉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揪着脚边的青草。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懒。她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今日的糟鹅好吃么?孙婆说这道菜要用三年的绍兴酒,还得搁十六味料,她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偷这一碗,回头准得挨骂。”

      洞那边没应声。

      韩湉湉也不在意,继续絮叨:“不过挨骂就挨骂吧,反正我皮厚。我爹说我小时候从假山上滚下来,磕破了膝盖都没哭,倒是把奶娘吓得哭了半宿……”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洞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若不是她正竖着耳朵,根本注意不到。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原来你会笑啊。”她凑近洞口,压低声音,“我还当你是哑巴呢。”

      洞口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声音:“……不是。”

      那声音年轻,带着几分喑哑,像是磨损过的旧琴弦。

      韩湉湉眼睛亮了亮:“你多大啦?听声音像是比我大不了几岁。你是哪里人?怎么流落到这儿的?家里人呢?”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句,洞口那边又沉默了。

      韩湉湉等了等,不见回应,也不恼,只道:“你不愿说就不说。喏,还有桂花糕,你吃了没?”

      “……吃了。”

      “够不够?不够我晚上再给你偷点。”

      “够了。”

      那人说话极简短,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掂量再三。韩湉湉也不追问,只是把剩下的半只卤鸡也往洞口推了推。

      “拿着吧,明日我可能来不了那么早。我娘要带我去庙里上香,说是给我求姻缘。”她说着,撇了撇嘴,“烦死了。”

      洞那边又没声了。

      韩湉湉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头顶的桐花。再过些日子,这花就要落尽了。她想起小时候听奶娘说,桐花落了,春天就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忽然问。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人不会回答了,洞那边才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沈泽川。”

      韩湉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些拗口,却莫名好听。

      “我叫韩湉湉。”她说,“湉是水字旁那个湉,我爹说这个字寓意好,希望我一生恬淡安适。”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可惜我一点也不恬淡,我爹大概要失望了。”

      洞那边又是一声极轻的笑。

      韩湉湉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孙婆的喊声:“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她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冲洞口小声说:“我得走了,明日若是来不了,后日一定来。”

      说罢,她提起裙子,一溜烟跑回了院子。

      墙外,沈泽川靠着斑驳的青砖墙,低头望着手里那半只卤鸡。

      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了出来,一身衣裳破旧得不成样子,却仍能看出原本的料子不差。他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看人时带着几分天生的凉薄,此刻却垂着眼睫,盯着手里的吃食,不知在想什么。

      日光从他头顶的墙檐投下阴影,将他半个身子罩在暗处。

      他慢慢咬了一口卤鸡。

      鸡肉炖得酥烂,酱香浓郁,是他这一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想起方才墙那边絮絮叨叨的声音,想起那句“你多大啦”“家里人呢”,想起那些他根本不想回答的问题——却不知为何,在最后那一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今年十八。三个月前,他还有家。

      三个月后,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爹原是锦州卫的一名百户,年初奉命押送军饷入京,途中遭遇山匪,军饷被劫,人也没能回来。上面说他是监守自盗,勾结匪类,要抄家问罪。他娘得到消息的那一晚,悬了梁。

      他带着年仅八岁的妹妹连夜逃出锦州,一路往南。走到彰德府时,妹妹病死了。他亲手挖的坟,埋在一棵槐树下,连块碑都不敢立。

      之后他继续逃,往南,往南,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直到五天前,他倒在清河县这条后巷里,再也走不动了。

      然后他遇见了她。

      沈泽川垂下眼,继续慢慢地吃那只鸡,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吃完后,他把骨头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撑着墙站起身。

      他该走了。

      在这里待了五天,已经太久了。追他的人或许已经找到附近,他不能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心软,就留在这里等死。

      他转身,沿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头探出几枝桐花,淡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拐角处,忽然转出几个人来。

      沈泽川脚步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几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走路的姿势却透着几分训练有素的利落。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生得方脸阔口,目光如电,往巷子里一扫,便定在了沈泽川身上。

      沈泽川垂着眼,侧身让开路,贴着墙根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开口:“小兄弟,借问一声,这附近可有一户姓韩的人家?”

      沈泽川脚步不停,只摇了摇头。

      那人也不追问,带着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沈泽川头也不回,只是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拐出巷子,他闪身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贴着墙根站定,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闭了闭眼,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经卷了,是他仅剩的防身之物。

      脚步声停在了夹道口。

      “出来吧。”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送东西的。”

      沈泽川没有动。

      “有人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一张纸从夹道口递进来,折得整整齐齐。

      沈泽川盯着那张纸,过了许久,才伸手接过。

      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一行字。

      字迹娟秀,墨迹尚新:

      “拿着花,别饿死。——墙那边。”

      沈泽川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墙根底下,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说:明日我可能来不了那么早,我娘要带我去庙里上香。

      原来她说的“来不了”,是因为安排了人来送这个。

      那几个人是什么时候找来的?她怎么知道他会走?她又怎么知道,他需要的是银票,而不是吃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上除了她,已经没有人会在他走的时候,追上来塞给他一张银票。

      沈泽川垂下眼,把那张纸折好,贴着胸口收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往夹道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

      韩湉湉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叫沈泽川的人。他走了吗?拿到那张银票了吗?五十两够他活一阵子的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那天在墙头看见他的眼睛时,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那双眼睛太累了,像是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快要走不动了。

      她从小就见不得人吃苦。街上要饭的老婆婆,她会给几个铜板;铺子里干活的小伙计挨了骂,她会偷偷塞块糖过去。她娘总说她是烂好心,将来要吃大亏的。

      韩湉湉想:吃大亏就吃大亏吧,总不能见死不救。

      第二日一早,她跟着她娘去了青云寺。

      庙里的香火很旺,她跪在蒲团上,听她娘絮絮叨叨地跟师太说她的姻缘。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沈泽川。

      他这会儿走到哪儿了呢?

      从清河县往北是京城,往南是江南。他要是往南走,这会儿该到临清了吧?临清的烧鸡也好吃,不知道他舍不舍得买一只尝尝。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湉湉!”她娘推她,“师太问你话呢!”

      韩湉湉回过神,赶紧正了正脸色。

      从青云寺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韩湉湉跟着她娘下了马车,还没站稳,就见她爹韩大富从门里冲出来,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惊慌。

      “回来了?快,快进去!”韩大富一把拉住她,“宫里来人了!”

      韩湉湉一愣:“什么?”

      韩大富顾不上解释,拽着她就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韩湉湉一眼就看见正厅里坐着的人。

      那人穿着绛紫色的官袍,头戴乌纱,面容白净,颌下无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湉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韩湉湉后背发凉。

      “这位就是韩姑娘吧?”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冲她拱了拱手,“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传旨。”

      韩湉湉愣愣地跪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那内侍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清河县韩氏女湉湉,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着封为清平县主,赐金百两,绢五十匹,即日入京谢恩。钦此。”

      韩湉湉跪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弹。

      她爹娘已经磕头谢恩了,她还在发愣。

      内侍也不恼,笑眯眯地走过来,弯腰扶起她:“韩姑娘——不,该叫县主了。县主好福气,这旨意来得突然,咱家走这一趟,一路上都在纳闷,陛下怎的就想起清河县这么个人物来了?”

      韩湉湉抬起头,望着那张笑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内侍收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县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咱家来接您入京。”

      说罢,他一甩拂尘,带着人扬长而去。

      韩湉湉站在正厅里,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笼,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不过是个商人之女,怎么就成了县主?

      那个从未谋面的皇帝,又为什么要封她?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桐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那堵墙,想起那个叫沈泽川的人。

      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而她,也要走了。

      入京的路,比韩湉湉想象的远。

      马车走了整整七天,才望见京城高大的城墙。

      韩湉湉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座城比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城池都大,都高,都气派,可她只觉得陌生。

      陌生的城,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她往后缩了缩,把车帘放下来。

      马车一路往前,穿过喧嚣的街市,最后停在一座宅子门前。

      “县主,到了。”内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韩湉湉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宅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清平坊。

      “这是陛下赐给县主的宅子。”内侍笑着说,“县主先歇息几日,等宫里安排好,自会召见。”

      韩湉湉点点头,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

      宅子不大,却精致。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廊下挂着鸟笼,里头养着两只画眉,见人来了便叽叽喳喳地叫。

      韩湉湉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自家后院的那棵桐树。

      这会儿桐花该落尽了吧。

      她在清平坊住了三日,日日有人送吃食来,样样精致,却样样不对胃口。她想吃孙婆做的糟鹅,想吃巷口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想吃她娘亲手包的馄饨。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没说。

      第四日傍晚,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站住!”

      “抓贼!抓贼!”

      韩湉湉站起身,走到垂花门边往外看。

      只见巷子里一个身影飞奔而过,后面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边追边喊。那身影跑得极快,却忽然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

      家丁们一拥而上,拳脚相加。

      “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打死他!”

      韩湉湉皱起眉,正要转身回去,却听见那被打的人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

      她愣了一下,忽然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住手!”她喊了一声。

      家丁们回过头,见是个穿着素净的年轻姑娘,一时摸不清来路。

      韩湉湉顾不上许多,蹲下身去看那被打的人。

      那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脸上有伤,嘴角还渗着血。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泽川?”

      那人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韩湉湉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无数情绪——震惊、不信、狼狈,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来的……什么。

      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沈泽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那日从清河县离开后,他一路往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京城。他想,京城人多,好藏身,兴许能找到活路。他找了间破庙住下,白日里找些零活干,夜里便缩在庙里睡觉。

      可活不好找,钱却花得快。那张五十两的银票,他舍不得动,贴身藏着,每日拿出来看一眼,再藏回去。

      今日他实在饿得狠了,路过一户人家后门时,看见灶房窗台上放着一屉包子,热腾腾的,冒着香气。他站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拿了一个。

      然后就被人发现了。

      他跑,拼命跑,却还是被追上了。

      他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看见那张脸。

      那个在墙根底下絮絮叨叨跟他说话的人。

      那个给他送吃的、给他塞银票的人。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韩湉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转头对那几个家丁说:“他偷了多少银子?我赔。”

      家丁们愣住了。

      韩湉湉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够么?”

      家丁头子接过来掂了掂,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说罢,带着人走了。

      韩湉湉回过头,看着还愣在地上的沈泽川,伸出一只手。

      “起来吧。”

      沈泽川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那只手白净纤细,和他满手泥污的手截然不同。

      他没有去握,自己撑着地爬起来。

      韩湉湉也不在意,收回手,笑着说:“你怎么来京城了?”

      沈泽川垂着眼,哑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

      “走着走着,就到了。”

      韩湉湉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那你怎么又偷人家包子?”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看着他,看着他瘦得凹陷的脸颊,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忽然收起笑。

      “你没用那张银票?”

      沈泽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没舍得。”

      韩湉湉怔住了。

      她给他银票,是想让他活下去。他却没舍得花,揣着那张纸,一路走到京城,饿到偷包子吃。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街角的饭菜香气。

      韩湉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跟我来。”

      沈泽川抬起头。

      韩湉湉已经转身往清平坊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来啊。”

      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扇半开的门。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跟着她会怎样。

      但他还是抬起脚,跟了上去。

      清平坊的后院有一间空置的下人房。

      韩湉湉让人收拾出来,又让人送了吃食和干净衣裳进去。

      沈泽川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床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半晌没有动。

      “你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韩湉湉站在门口,“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泽川转过头,望着她。

      他想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想问: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他想问:你就不怕惹上麻烦吗?

      可他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五十两还在吗?”

      沈泽川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韩湉湉看见了,点点头:“好好收着。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说罢,她转身走了。

      沈泽川站在屋子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

      饭菜还热着,是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碗热腾腾的面了。

      窗外,夜色渐深。

      月亮升起来,照在这座陌生的院子里。

      沈泽川吃完那碗面,把碗筷放好,又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京城。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大概走不掉了。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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