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纪存真·心 ...

  •   面前的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等待叫号的人数还有二十三人,存真挪动两步,活动着酸痛的腿脚。

      她一早八点半来排九点半的号,过了十点半,检查时间仍旧遥遥无期,有人去问,护士只让等,星期一,正是住院部最忙的时候。

      “下次别约周一,周一做B超的最多了,这一个个的,都等着住院呢。”

      来北城后......不,是工作之后,每年春天存真都会复发毛囊炎,下巴上的痘痘一层跟着一层,怎么也不见好,看过好几位医生,都是老生常谈的话术——别熬夜,别生气,压力太大,肝火郁结。

      往年吃了药,一两周的时间总能好全,今年不知怎么了,整整两个月都没有消退的迹象,眼看即将入夏,她只好跑来医院,顺便把之前体检的问题复查一遍。

      乳腺结节、甲状腺结节、肾上有个囊肿,肝上有个血管瘤,肺部好像是叫做毛玻璃纤维化之类的病症。

      哦......还有痛经,体检报告显示子宫内膜增厚,不知道和痛经有没有关系。

      大夫细细听完,开了一页纸的检查,存真从这栋楼跑到那栋楼,工作日上午,验血中心居然排了三百多号人,她站到双腿发麻,总算结束。

      再从验血中心去彩超室,到了才知道,B超全部需要预约,她的这些项目要做完,至少要跑两轮,之后一个月的周末都约满了,没有办法,只能再和公司请假。

      从她家到医院,要坐一小时地铁,她本想早来早回,七点就爬下床,结果临近中午,还在等九点半的号。

      站了一上午,此刻腰酸腿也疼,存真拍下乌泱泱的人群发给梦章:“要命,北城为什么哪哪都要排队。”

      梦章难得立刻回复:“怎么去医院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只能说例行体检,脸上长痘,或许内分泌有问题?但内分泌这个事儿,就没听说过谁是没问题的。

      刚说几句,被工作打断,小秋发来文件,外加一个可可爱爱表情包:“姐,辛苦看看对账单,没问题的话我去提交~”

      微台数据结算的事,已经交接给小秋三个月了,但每次到了月底,她还是会习惯性来找存真,刚毕业的小孩总是对手上工作没底,需要人点头确认,才敢放心进行下一步。

      存真本想说这件事不过我审批,不用再找我了,结果手一滑,文件不小心被点开,她这会儿无事可做,索性看了看,看到末行的结算金额,本能觉得不对。

      微台数据采买费用一般按月结,往常单月花销都是一万左右,这张单子的结算总数却变成了三万多,她去系统查了查报价,报价单更新时间是一年前,合作方并没有涨价,那为什么凭空多了两万块钱?

      正想着,小秋又发来一个探头看看的表情包,存真没回,她重新点开对账单,一行一行对照着看下来,发现原本单条内容的人工评论采买数量从一百变成了四百。

      然而所有的群聊和系统信息,都没有看到采买数量变更的通知,存真有心想问,又把话收了回去,只回复说:“我请假了,不在公司。”

      检查都在上午,她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刚到公司,就看见桌上放着杯奶茶,萌萌划着轮椅凑过来,说是小秋买的。

      小秋即将转正,今天听加一说确定留岗,她感谢大家照顾,给几个组都买了奶茶。

      看见存真,小秋蹦过来打招呼:“存真姐,你回来啦,黑糖波波牛乳,没错吧,我没另外加糖,网上说这杯不加糖就已经很甜了。”

      存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哦对了。”小秋眨眨眼,后半句话还没开口,被存真打断,“薇然的脚本对完了吗,我看群里客户好像有几处修改意见。”

      “对......对完了......刚对完......”

      小秋语调慢下来,薇然不是存真的客户,存真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那就行。”存真送出一个柔和的笑,“薇然的对接之前是宝莱的,叫tracy对吧,我跟过她的项目,提醒一下哦,和她对接要做好文字留痕,不然拍摄时出现变动很难沟通。”

      小秋愣愣地点头,没再多说话,过了半小时,存真独自一人进了会议室,小秋远远看着她,上午的聊天对话框仍旧停在那句“不在公司”上,关于表格反馈,存真什么也没有说。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小秋的目光一下一下晃进来,晃得存真妥协心软,抬眼朝她点了点头。

      小秋连忙抱着电脑跑进来,存真示意她关好门,还没坐下,就听她急急问着:“那个,姐,上午的对账单你看了吗?”

      “看了。”存真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电脑上,“小秋,这件事我三个月前就交接给你了,系统审批并不过我,不需要我确认,上个月你也找过我,我当时和你说过一次了,对吗?”

      “对......但是!”小秋意带恳求地看过来,“姐我刚好这两天转正,我就有点怕出错......”

      存真停顿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小秋从头到脚的汗毛齐刷刷站军姿。

      “表里的账我核了一下,人工评论量翻了四倍,我给你的SOP里,数据要求写得很明确,为什么会出现变动呢?”

      听到这句话,站军姿的汗毛立刻趴了回去,小秋活过来,甚至有点眉飞色舞的意思,热情洋溢地解释着:“是这样姐,前段时间平台封控,人工评论能刷上,但是机器评论刷得特别慢,而且我看了那些机器评论,内容都很差,我就想说都改成人工评论,这样真实一些。”

      存真目瞪口呆,简直无言以对:“机器评论刷的慢这件事,你和你们主管反馈过吗?”

      小秋一愣,顿时收回欢天喜地的神色,两条眉毛配合着存真的眉毛缓缓耷拉下来:“没......”

      “那请问——”存真又重重喘了口气,“把机器评论改成人工评论这件事,你和谁沟通过吗?我、你们主管、财务总监。”

      “也没......”对方像是仍在状况外,两只空洞的眼睛写着紧张和不解,“我以为只要把数据做上就可以,没有遗漏缺失......”

      存真心累得无以复加,真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小孩?

      “是,是要把数据做上......但是,你不考虑什么叫公司成本吗,你现在擅自更改了项目成本,结算金额凭空增加两万块,这两万块谁出啊,你出?”

      小秋愣愣地看着她,上下嘴皮一碰吐出源源不断的胡话:“我......我就是想把数据做好,这个活给了我,我就想好好做......”

      “问题是——”存真打断她毫无用处的忏悔,“小秋,我们为什么要买假数据,你动脑子想一想,因为微台早就没活人了,评论点赞都是买的,这事人尽皆知,请问你在一个真实数据根本不计入考量的平台增加项目成本,有实质性的好处吗?微台在项目合作中都属于赠送平台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

      “所以知道为什么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小秋答不上来,只是病急乱投医地说着:“那......那现在怎么办啊姐?要不我去和财务说一下,就这一次,之后还按照以前的规定买。”

      怎么办?存真也想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小秋的外卖,她中午一直在看脚本,没来得及吃饭,存真挥挥手赦免她:“先去拿外卖吧。”

      小秋忙跑下楼,拿到了也不敢吃,匆匆放到工位,又低着头跑回会议室。

      进门时,身上带着散不掉的米线味。

      公司附近有家过桥米线,刚毕业那年,存真吃过好几个月,米线味道一般,胜在量大管饱还便宜,素锅加三片牛肉,用了优惠券只要十四块钱,是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里,少有的二十元内的食物。

      小秋低着头,还在等待她的审判,存真说:“先去吃饭吧,我还有会要过。”

      她走后,存真对着文档里一连串的待办事项发了会儿呆。

      这事儿不是不能解决,就是冒险。

      数据采买是个例行工作,这些年从无变动,向来报多少是多少,虽说要经财务审批,但财务端对业务向的具体支出并不经常过问,只要表格数据对得上就行,出纳的帐每天都有几十项,不见得能记住这项支出的历史费用是一万还是两万。

      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被问起,总要有个缘由,差了几千都还好说,一下子翻了两番,实在很难圆过去。

      会议室正对着小秋工位,存真见她神色呆滞,人还在,魂丢了,筷子夹着一根米线傻坐在那儿,好半天才嚼一口。

      帮?还是不帮?

      帮她,对存真没有任何好处,交接出去的工作,做对做错都和她没关系,贸然牵扯进来,反倒蹚浑水,万一被发现就是包庇之罪,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小秋运气好,天下太平,如果运气不好,被骂,被开,都不关存真的事。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小秋忽然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下午刚见时的活泼劲儿这会儿已经一点不剩了,此刻眼神是凉的,心是死的,只有嘴角费力拉扯着露出一丝活人神色,但也不多,只凑出个勉勉强强。

      帮?还是不帮?

      存真狠狠闭了闭眼,她打开内部系统,翻出和合作方的合同签署记录,当时的合同是她签的,时效一栏规定为两年,算下来也快到期了。

      等小秋吃完饭,她招呼小秋进门,把电脑推给她看:“看日期,还有两个月,这份合同需要续签,按理来说我们会继续和他家合作。”

      她抬眼,看一眼小秋的神色,小秋明显没听懂,存真只能再点一句:“但是,你也不是不能去谈一谈,毕竟数据公司多的是,不止他们一家。”

      小秋思考了几秒,试探着问:“那......姐......我们要换数据公司吗?”

      存真推了推太阳穴,试图唤起这孩子的理解能力:“我是说......你可以谈一谈。”

      “谈......谈什么呀?”

      “怎么不开窍呢,嗯?”存真心如死灰,压低声音飞快说着,“打折,优惠,把这一单的价格降下来,他给你行个方便,你也给他行个方便,万一财务问起,只比之前多了几千块,就说结算的时间长了点,有几条数据好追加了点,总归有话术能解释,现在直接翻了两倍,被发现你要怎么说?”

      “哦......”小秋条件反射答了个哦,看表情,脑子还在宕机状态,反应了足足五秒才彻底听懂,两只眼睛刷的亮起来,“哦!我懂了姐,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了,两分钟后,存真收到一条信息:“谢谢姐。”

      存真敲敲键盘:“撤回。”

      聊天页面只剩未回复的探头表情包,事情告一段落,她疲惫地揉了揉眼。

      下午三点了,她这一天,还没吃饭。

      上午刚被大夫嘱咐过按时三餐,放平心态,一进公司,所有医嘱都成了放屁,五内郁结心力交瘁简直是当代打工人的标配,难有治愈的可能。

      身体上呢,没什么大问题,但小病缠身,时不时就要头疼脑热,许是长期高压实在太累,又许是北城人多病毒多,防不胜防。

      手机叮铃一声,昨天的验血报告有了结果,血常规正常,甲功七项正常,激素六项有两项超标......雌二醇和促黄体生成素超标三倍......

      什么意思?

      存真询问网络医生,网上自然说什么的都有,卵巢囊肿,胰岛素抵抗,再严重就是二级糖尿病,要往肚子上扎针。

      不能吧,她默默放下刚喝了两口的奶茶。

      正想着,手机又叮铃一声,当代打工人的诸多病症里还包含“消息过敏”这一项,存真半颗心记挂着小秋,半颗心怀疑自己糖尿病,当即心脏骤停两秒。

      是梦章,她问:“医生怎么说?”

      “其他没什么,有两项激素有些高。”

      过了片刻,梦章才回:“那还要复查吗?”

      她不是大夫,解不了存真的病症,想来也只能回这么一句没什么用处的废话。

      “要吧......”

      之前开的检查项目一个上午根本查不完,剩下几项约在了后天上午,又到一年年中,这段时间工作多,请假难,如果要复查,最好也约在后天上午,挂号页面显示妇科已经无号,只能先挂内分泌科。

      远处,小秋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拐角,朝存真比了个OK的手势,怕被人看见,几秒后立刻收回劫后余生的神色,带着一脸刻意为之的凝重端庄上楼去了。

      看样子事情告一段落,存真高悬的心总算回落,她飞快敲击键盘想和梦章讲一讲这件事,然而敲出“我和你说”四个字后,兴奋的手指忽然按下暂停键。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工作上的事千头万绪,与遥远的梦章提起,无异于口述一集职场电视剧,先要讲述人物关系,再要说明故事背景,前情提要剧情发展下集预告,单单是解释清楚“小秋的动机”,就要花上好一番功夫。

      更不用提那些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的举动,三缄其口点到为止的暗示,为了避免文字留痕,要旁敲侧击提起tracy,明明知晓事不关己,却最终败给一碗十四块的过桥米线。

      这样复杂纠结又实在无关紧要的心思,梦章真的能听懂吗?

      梦章真的想听懂吗?

      存真知道的,她对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向来没有兴趣,先前她也提过几次,她总是心不在焉,兴致寥寥。

      可是除了工作......除了工作,她又能和她聊些什么呢?

      宿舍群里许久没有人说话了,大家都有各自的鸡毛蒜皮要忙,感情还在,但每个人都像此刻的她一样,每每想要讲述当下,言语总是捉襟见肘。

      她们的确如妈妈说的那样渐行渐远。

      ——“关系再好,不在一起,慢慢的也就淡了。”

      但是梦章......梦章不行,存真努力调动情绪,和她分享着自己的生活:“你还记得我有个同事叫小秋吗?”

      这倒霉孩子办了件蠢事,我帮她解决了!应该不会挨骂可以顺利转正,虽然说有点危险,但我还是帮了。当然是一时心软啊,她给我们点的奶茶都是二十多一杯的,自己就吃十几块的米线......

      梦章回:“不记得。”

      本就战战兢兢的口舌被这三个字扼住咽喉,存真呆愣几秒,咽下准备就绪的“我和你说”。

      她总是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而她,也不再想说。

      转眼又到了去医院的日子,照旧是排不完的队等不完的流程,吵嚷声报道声混成一片耗人心神。

      总算轮到存真,大夫问着要查什么?子宫内膜增厚是吧......没有性生活给你开的经腹部的,那不行啊姑娘,经腹部只能看个大概,我今天先给你看了,想看准确的去找大夫开个经直肠的。

      去找大夫意味着重新挂号,再次检查意味着重新预约,既然经腹部看不准,之前的大夫为什么要开经腹部?

      存真无言以对,做完检查匆匆换到隔壁楼,去排内分泌科室的长队,内分泌的大夫看了看她的单子,只说你这指标是经期后第五天查的,不见得准。

      “反正现在吧......看着比值还可以,你再查一次吧,等下次月经两三天的时候来,看看数值有没有什么变动。”

      再查一次,意味着再排一次三百多人的验血长队,意味着再和公司请半天假。

      既然经期后检查不准,那当时开检查的大夫怎么不说?

      算了,存真心力交瘁,能活活,活不了就死。

      短暂“硬气”一秒后,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噼里啪啦地把这来不完的医院,走不完的流程通通骂一遍。

      梦章听完,回复说:“没办法,只能先听大夫的。”

      听大夫的?说得轻巧。

      重新挂号验血做B超,最少最少还要再请两次假,打工人的假哪是那么好请的?

      可她又能指望梦章说什么呢?难道让她不听大夫的吗?

      埋怨的情绪甚至来不及消化,就要匆匆赶回公司,下午还有两场策略会,忙完天色已经擦黑了,存真总算空出时间,摸到便利店补两口午饭。

      颜颜刚好也来买东西,看见她,忽然问:“胃还是不舒服吗?我看系统里,你最近总是请假去医院。”

      “嗯?”胃吗?她没有不舒服,存真摇摇头:“没有,只是体检复查。”

      之前稍有不适就要搞得人尽皆知,总要被哄一哄的人,如今也学会了自己消化,这鸡零狗碎的毛病呢,大家身上或许都有一些,实在没必要昭告天下。

      而便利店相逢,同事之间的寻常寒暄,更不必走心,存真敷衍略过,没想到颜颜会追问:“有什么指标不正常吗?”

      她是第一个主动问她的人,存真松了松口:“激素六项有些问题,大夫说需要复查。”

      “嗯?哪两项?”

      存真盯着她看了两秒,憋了大半日的话匣子顿时开闸,叽里咕噜地从第一次验血排了三百人长队的事情讲起,不停气地念了五分钟,总算讲完这糟心熬人的痛苦经历。

      颜颜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认真听她讲。

      “那你什么时候去复查?”

      “不去。”存真在心里补上后半句——活不了就死。

      “没假了吗?”

      “有也不去。”存真嘀咕着,“都请没了,之后想出去玩就走不了了。”

      颜颜想了想,翻出手机不知道在查看什么,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如果只是基础检查,可以不去三甲,这家是二级医院,工作日不用排队,距离你们小区大概五公里,很近,你可以挂最早七点的号,看完坐961公交直达公司,公交站就在医院门口,那条路不堵车,可以赶上上班打卡,这样就不用请假了。”

      说完,她停顿两秒,补上一句:“我和你住的很近,之前看些小病,经常这么做。”

      存真接收完一长串的信息,好半天没说话,过了片刻忽然笑起来,颜颜不明所以,盯着她看,听她解释说:“你们总经办的人。”

      “怎么?”
      “就......和传闻中一样。”

      “是吗?”颜颜歪过头,露出些好奇神色,“传闻中什么样?”

      “嗯......传闻中呢,传闻中都说——搞不定就找总经办。”

      如颜颜所说,她们真的住的很近,那天之后,存真偶尔会在上下班时遇见她,因为顺路,又是老乡,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转眼又到盛夏,分公司要去海城开年中汇报会,行政忙不过来,需要业务这边出几个人做策划执行,这种典型苦差事大家纷纷敬而远之,只有存真乐呵呵接过来。

      熬了两天总算跟完,晚上到了聚餐环节,免不了要敬酒陪聊,存真才不喝,佯装接电话混入人群躲了出去,一路顺着走廊溜去尽头的露台,没曾想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了熟面孔。

      颜颜端着酒杯坐在高脚凳上,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被街道霓虹灯染成神秘的蓝紫色,看见存真,被灯光填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神色,很快被盈盈笑意盖过去。

      “海城夜景很好。”她看着她笑。

      存真坐过来,听她喊服务员送来菜单,点了一份小食拼盘和一杯柠檬茶,刚上齐,隔壁露台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竖起耳朵,居然是小秋。

      颜颜明显也听到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方向。

      露台之间被遮阳伞挡住了视线,存真听小秋和几个女生聊起八卦,说着近来合作的明星私下谈恋爱的事情,一方是爱豆出身的年轻影帝,一方是初露头角的乐坛新星。

      有人惊呼:“果然大瓜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这俩人怎么认识的?”

      有人破案:“我刚查了,他俩之前参加过一个滑雪项目。”

      有人打假:“胡说的吧,女方不是拉拉吗?网上都这么营销的啊。”

      破案的人反驳:“那谁知道,可能是团队营销,不过确实,看面相吧,她看着不像异性恋。”

      小秋接话道:“这也不能光看面相啊,你看我像拉拉吗?”

      那边沉默几秒,几个人嘻嘻哈哈笑着:“这......说不好。”

      存真正专心致志听八卦,颜颜忽然敲了敲桌子,轻声问:“所以,小秋是吗?”

      “嗯?”她哪里知道!存真摇摇头,“没聊过,看面向的话......”

      等下,这事哪能看面相呢!

      “不知道,她不是我们组的,我俩不是很熟。”

      颜颜撑着头看她,存真少见的在她脸上看见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隔壁露台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许是几个人回到了宴会厅,颜颜低头抿了口酒,:“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存真顺着问:“为什么?”

      “不熟的话,为什么帮忙善后呢?”

      颜颜说得隐晦,存真却瞬间明白,但是好奇怪,在这需要步步小心的虎狼之地,面对人人敬而远之的颜颜,她却放下了遮掩心思。

      她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

      “那天她在走廊打电话,声音有点大,我刚好在楼上的库房整理东西,凑巧听了几句,又想起她打电话前,一直进进出出往会议室跑,像是在找你求助什么......之后她提交了数据结算的内部审批,而之前数据采购的合同刚好是你签的,业务部的合同都会抄送总经办,所以,大概能猜到。既然不熟,为什么要帮她呢?”

      “我就是......”存真沉默片刻,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小孩嘛,刚上班,手里没什么钱,如果公司真要追责,让她赔偿,或是不给转正,那她怎么办?现在环境这么差,毕竟这个活是我交接的,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总之她也算好心办蠢事,不是真有什么坏心思。”

      颜颜听完,平静地看着她:“人工评论和机器评论的质量和她没有关系,你有没想过,可能是她觉得人工评论刷得快,对她来说更方便,至于对你说的那些,无非是一番好听的说辞。”

      存真愣住片刻,她没有这么想过。

      “小秋......小秋不是那种人,她要有这脑子,就干不出这么蠢的事儿了。”

      颜颜提醒着:“总要讲万一的,万一是呢,万一她有任何一点歪心思,难道不会借着你的善心害你?”

      “我没留文字证据,那天都是当面说的,没有留痕。”
      “万一她录音呢?”

      存真没说话。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像你说的,她没脑子,没脑子的人最容易慌不择路拉人下水,闹大了,你这就是教人做假账,知情不报,职场大忌。”

      存真看她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多,忽然很想笑。

      颜颜平日和她们不熟,她只知道她是一台专注处理工作的完美机器,这会儿忽然露出些不苟言笑之外的神色,很不像她平日的样子。

      存真玩笑说着:“开了我的话,我就回家啃老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胡话,颜颜居然也跟着笑:“回去继承你家的店吗?我记得你家是开面馆的?好吃吗?”

      “当然好吃啦,哪有说自己家的店不好吃的,等你回去,我请你吃。”

      颜颜伸手和她碰了个杯:“一言为定。”

      朦胧夜色中,露台上昏暗的灯光模糊掉彼此清晰的轮廓,许是离开了公司,又许是夜风醉人,存真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大家敬而远之的人,不过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她忽然好奇:“颜颜姐,如果......如果我是小秋,如果我犯了这个错误,你会帮我吗?”

      颜颜直白地说:“好低级的错误。”

      “谁说不是!天知道她怎么想的!”

      刚刚脱口的问题有些越界,存真试图翻篇,寻些别的盖过去:“我家店叫余记面馆,就在新乡路......”

      “运营部的线上审批流程......”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颜颜笑笑,继续说:“运营部的线上审批流程上个月调整过,批款申请要经由总助审查。”

      她点到为止,存真抿了抿嘴,把刚刚的劝告还回去:“颜颜姐,知情不报,职场大忌。”

      颜颜笑了:“下不为例。”

      “那......”存真追问,“那你会有麻烦吗?”

      颜颜眯起眼:“你在录音吗?”

      “我?当然没有!”存真按开手机给她看,“我才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呢。”

      “我知道你不是。”

      “但你就不怕我会害你吗?毕竟咱俩之前......不熟嘛,小秋手上没有证据,但你审查不到位,可是留下铁证了。”

      颜颜轻轻看了她一眼:“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纪存真。”

      “怎么。”存真弯起眼,“纪存真就不会害人吗?”

      “不会。”

      存真愣了下,与颜颜四目相对,对话忽然断在这里,短暂的停顿中,“不会”二字的言外之意在这安静露台撞出回声。

      颜颜低声说:“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

      嗯?什么时候?

      “四年前,在湘浦的电商中心,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实习,我所在的品牌举办代言人的粉丝见面会,当天按照合同约定,要抽取六张亲签小卡,结果彩排的时候,小卡不知道被谁弄丢了。”

      “哦!”存真很快想起来,“你当时在玉婷?”

      那天的事存真这辈子都忘不了。

      临近开场,小卡不翼而飞,艺人团队说是主办的责任,主办执行说半小时前交给了艺人经纪,存真作为媒介方夹在中间,左右劝和,好说歹说,总算把六张小卡换成了六张签名照。

      临时找图给八百个“领导”审批,审批完狂奔了二里地去打印,回到棚里人累得快缺水了,一秒不敢歇息,忙捧着照片送到化妆室。

      艺人正在打游戏,看也不看,只说只让他们自己处理,助理习以为常,接过存真手里的笔,坐下就准备代写。

      存真顶着一头汗吼出声:“你干嘛!”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道歉,但是签名不能代写,就是不能,她和助理据理力争。

      如果粉丝去比对字迹,发现有问题,闹大了艺人方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但品牌一定会受影响,万一粉丝说是品牌伪造的怎么办?万一粉丝说是品牌诱导下单怎么办?

      大概是这个意思,她尽量委婉着措辞,但急火攻心,年轻气盛,脱口的话自然没有多好听。

      然后被一状告到了主管那里,作为丙方团队,对艺人指手画脚,简直荒唐,存真足足挨了一周骂,差点被辞退。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这件事,居然还有人记得。

      “那几张小卡,后来被查出,在我的实习生那里,她当时实习期马上结束,没能留用,准备把小卡拿出去卖钱。那天外面粉丝发生了踩踏,我一直在和公安协商,棚里好多事情都没顾得上,赶过去时刚好看见你在——舌战群儒?”

      当时存真还小,神态样貌都透着稚嫩的学生气,颜颜仍记得她仰着头和一屋子人叫板的样子。

      声音越吵越大,最后艺人被吵烦了,不耐烦地抓过那几张照片,如存真所愿,飞快划下几笔鬼画符。

      “其实艺人方很多签名都是助理代签的,最初那六张小卡,也不一定是他的亲笔。”

      “我知道,早就知道。”

      虽然还是实习生,但那会儿存真也上班一个月了,这些事情,她不是不懂。

      “我就是......先不说品牌会不会有麻烦,那天天气将近四十度,为了看他,好多粉丝都是从天南海北赶过来的,这么热的天,在外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好多女孩都要中暑。”

      现场的工作人员凌晨就开始准备,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还有我!园区不好打车,连共享单车都没有,我跑了两家店才把照片打印好,肺都快跑出来了。”

      “这么多人为他服务,他得到的爱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不能真心换真心呢?”

      存真喘口气,还没说完。

      “不说真心,就说钱,代言费将近八位数,那合同你看过吗,全是霸王条款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几个口播视频写好稿子都念不顺,几个签名还要作假,怎么?写几个字能累死啊?这种人就应该早早塌房,一辈子挣不到钱!”

      这些年,存真已经被工作调教成了一个合格的大人,冷静周全,平和稳妥,少有这样嫉恶如仇的言论,此刻忽然被往事拉回四年前,颜颜掀开她故作成熟的伪装,看见这人内里,仍是张牙舞爪的模样。

      张牙舞爪怎么会是贬义词呢?颜颜走神地想着。

      “艺人呢,只是一个工作岗位,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哪怕虚情假意是演出来的,也要演出真心。”

      “就是嘛。”存真狠狠点头,下一秒忽然意识到,当年的事,她挨了骂,颜颜也未必好过,实习生做出这种事,她作为直属领导,免不了受牵连,所以才会在小秋这件事上十年怕井绳。

      “那个,颜颜姐,小秋的审批如果之后查出有问题,会牵连到你吗?”

      颜颜思考了一下:“我是总助,不是财务,只审查数据格式是否有误,说有责任,倒是也有,但不多,我可以处理。”

      “哦。”存真听懂了,“谢谢你颜颜姐,也替小秋谢谢你。”

      “替她?你们不是不熟吗?”颜颜撑着头看她,另一只手摇晃着杯里的酒,“这种事,如果不是关系很好,应该不会管,所以一开始我在想,你呢,要么是蠢货,要么是大侠,要么是拉拉。”

      “什么啊!帮个忙就是喜欢人家啊,你还帮我了呢。”

      话一脱口,存真顿时沉默下来,昏暗的夜色中,颜颜的目光看向她,她错开眼,去看海城绚丽的城市霓虹。

      “你谈过恋爱吗?”颜颜的声音,夹在微凉的夜风中。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对话忽然滑入隐秘的角落,存真遮掩着端起手边的柠檬茶。

      她和颜颜只是普通同事,只要她不想说,这越界的谈论也可以是一句寻常寒暄,成年人身上的疲惫早已消除了少年的莽撞,此刻只需要一个默契的眼神,她们就能退回安全境地。

      但是,太久了,实在太久了,她忽然有些忍不住。

      “有。”存真平静地讲述起自己的秘密。

      “原本想说不知道的......但是,但是呢,就在你问我的那个瞬间,我一下子就想起她了,原来我真的知道啊。”

      一直知道的,只是不敢知道。

      “算下来,应该有四年了,或许不止四年,这种事,谁说的好呢。”

      颜颜接住她故作轻松的语调:“那她知道吗?”

      存真摇摇头。

      “不告诉她吗?”

      这个问题,存真问过自己很多次。

      和她处在同一境地的人还有很多,大家辗转反侧,把不安藏入匿名头像,在失眠深夜悄悄询问电子宇宙——如果好朋友和你表白,你会怎么想?

      尊重、疏远、理解、崩溃、坦然、尴尬、感谢、拒绝。

      拒绝。

      幸福的概率是赌注般的万分之一,剩下的万分之九十九,都是希望时光可以倒流,收回那句越界的话,至少还能是朋友。

      “不能,她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不能说。”

      海城的夏夜没有想象中那样闷热,但仍不如北城凉爽,存真的掌心升起黏腻的汗,额角、后背、每寸皮肤都同面前装着柠檬茶的玻璃杯一起,覆上一层夏日水汽。

      “没事啦,换位思考呢,如果我的好朋友忽然说喜欢我,我也......我也会觉得很怪,只能拒绝啊,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颜颜轻声问:“可是不说,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呢?”

      梦章喜欢自己吗?

      或许有一点吧,一点点。

      这样漫长的相处,未必没有令存真产生幻觉的瞬间,可是爱太重了,她要的爱是非此不可的笃定,日夜相依的陪伴,心有灵犀的默契,与之相比,瞬间转瞬即逝,烟火不能永恒。

      每当黑暗降临,她便收回了冒险伸出的手。

      “她......她的想法......我不知道,她很少表达,于是我只能猜,越猜就越心慌,担心做错事,担心被发现,担心被发现后被拒绝,猜来猜去很累的,可是能怎么办呢,说了没办法做朋友,不说就只能一直猜。”

      存真日复一日,在这走不出的困境里打转。

      “她很重要,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让她为难。”

      颜颜安静听她说着,忽然问:“她在这里吗?海城。”

      “你怎么......”存真想说你怎么知道,说到一半,坦率承认,“嗯,她在这边上学,研二,每天读读读写写写,很忙的,听说她的导师要求很严格,我这次来呢......就是想顺路找她吃个饭,明晚不是没什么事嘛,我可以偷溜出去......”

      提及“她”,那些客套周全和张牙舞爪通通消失不见,颜颜看着存真的眼睛,看见一层柔和的期待。

      “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她透过她爱人的眼,看见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当然啦,她很好,很厉害。其实,嗯......其实你俩有一点蛮像的,就是做事风格啊,都是一板一眼的机器人,不是说不好啊,我觉得挺好的,公司如果全是你这种变态,工作就顺畅多了。”

      颜颜皱了皱眉,逮住一个用词:“变态?”

      “不是不是......”一松懈就口不择言,存真连忙解释,“就是呢......就是......严谨,嗯。”

      颜颜的确很严谨,搞不定就找总经办并非一句空话,但再严谨的人也难免会有私心,颜颜看着她,认真说着:“我的工作没有失误过。”

      “确实啊。”存真知道的,“大家都这么说。”

      “只有这一次例外。”

      在这隐秘又绵长的夏夜,颜颜全盘托出自己的心意,她没有开口谈爱,只借由“例外”二字告知存真这份私心的缘由,自此存真便知晓了,自己也是某双眼注视的唯一,没有逼迫,没有强求,这场告白点到为止,给她留出体面的退路。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现在告诉你这些,你当然不会接受我,但是,我不想让你猜。”

      许是这夜的交谈让人放松,又许是颜颜一向妥帖周全,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存真并没有感到无措,她真心实意想要感谢。

      “谢谢。”她一本正经地答,“首先呢,你喜欢的是个很不错的人,你很有眼光,其次呢,你也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好厉害。”

      “对啊,很厉害。”颜颜笑起来,从一旁的公文包里翻出两张票,“这个给你,音乐会门票,刚好明晚有一场,就在工人文化馆,你们可以一起去看。”

      存真愣了愣,没接。

      颜颜解释着:“不是我买的,是酒店送的,齐总不管这些,让我自行处理,流程上没有风险,当然,接受这两张票,不意味着接受我,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不用了。”存真还是不肯,“你可以找朋友去看啊。”

      “这里又不是北城,我在海城没有朋友。”颜颜把票放在桌子上,“一起来的同事,也没有我熟悉的人,如果你们另有安排,你就帮我送给小秋她们吧,不然浪费了。”

      存真和梦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明天不是周末,梦章下午还要上课,这难得的见面机会不过三四个小时,一顿晚饭的时间,后天一早,存真便要和同事回到北城。

      说过好几次要去吃的烤肉店是海城的新晋排队王,不接受线上取号,想吃一口生菜卷五花肉,要等一小时起步,音乐会六点开始,八点结束,看完立刻上车,赶到店里应该来得及。

      她拍下门票发给她:“想不想听音乐会?我这有两张票,同事给的。要不你中午多吃些,晚上我们看完音乐会再去吃饭。”

      梦章还是不爱看手机,信息总是隔一段时间才会回复,也可能五分钟并不久,只是存真上班习惯了三秒得到答案。

      “好,七点开始吗?我们几点到?”

      “六点开始!你五点才下课吧,我看了下,从你那赶过来要四十分钟,五点四十?来得及吗?”

      又是漫长的五分钟。

      “我尽量。”海城的傍晚,总是堵车,“如果来不及,我提前和你说。”

      酒店赠票没有票面价值,可以在不对外出售的区域任选座位,存真磨磨蹭蹭画了三个小时全妆,赶到文化馆已经过了五点半,她到前台兑换,被告知想要连坐,只能坐在后排。

      “前排的话,二排六号和三排六号还有位置,您看您和您朋友接受分开坐吗?”

      当!然!不!接!受!
      她才不要和梦章分开。

      但后排的位置......要么靠近通道,要么视线遮挡,要么......这也太偏了吧,存真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只能后悔没有早点来,海城真是哪里的人都多。

      正想着,又有人来兑换座位,后排靠近通道的连坐也没有了。

      存真纠结成麻花,她既想要好视野,又想要梦章,两相为难僵持不下,某个瞬间,忽然反应过来,可以先拿前排的位置,然后进去换座呀,谁不想坐二三排呢。

      总算有了应对之法,她取好票,正要发给梦章,忽然收到梦章的消息,果然堵车了,她还在出租车上,要晚五分钟。

      五点四十五,来得及。

      存真躲过匆匆进场的人群,寻了个视野好的角落守在栏杆旁,只要梦章出现,她一眼就能看到。

      等来等去,等到五点四十五,等来再晚五分钟的消息。

      为什么?存真来不及想,也来不及问,再晚,恐怕就不好换座位了,要不她先进去处理,等梦章到了再出来接她?

      她一边想一边往馆里走,刚要检票,又收到梦章的消息:“我下车了,手机快没电了,你在哪?”

      她在哪?这是几号楼?存真脚步一顿,忙从队伍里撤出来,小跑着到大厅接人,手上按动键盘:“三号楼,二层,你从电梯上来左拐直走,就能看到我了。”

      二层隔了几个厅办展,路线七拐八绕,存真怕她走错,一路冲到电梯口。

      电梯停在一楼不动,存真按开手机,已经五点五十三了,距离开场还有七分钟。

      “到了吗?”
      无人回应。

      她赶紧打电话,手机里只有令人烦躁的滴声,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电梯没信号。

      再看表,已经五点五十五了,电梯总算升到二楼,却并没看到梦章。

      错过了?存真跺跺脚,连忙往回跑,一来一回狂奔了两三百米,跑得她止不住咳嗽。

      梦章就在检票口,存真一边咳一边问:“你怎么过来的?我刚去接你了。”

      梦章朝她身后指了指:“你不是说左拐直走吗?”

      那刚刚自己跑的是哪条路?左边还是右边?

      存真来不及想,连忙拉她进场,距离开场只剩最后两分钟,刚走到第二排,大灯倏忽暗下来,开始循环播放观影礼仪,存真把票塞给梦章:“三排六号,你先坐。”

      借着昏暗的灯光,存真看向三排四号和八号,四号是带着孩子的妈妈,八号明显是约会的情侣。

      这怎么办?存真呆站着,大脑飞速运转。

      头顶的音响一遍遍响起:“没有入座的观众请抓紧时间,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或者换去后排?后排是不是还有空位?但空位在哪呢?

      她朝着高处张望,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工作人员前来提醒:“您好女士,请尽快入座,演出马上开始了。”

      “好好好。”存真胡乱点头,病急乱投医,“您好那个,请问后面还有位置吗?我想换到后面。”

      工作人员自然不能说有,礼貌答复着:“女士,请按购买座位入座哈。”

      指引灯也熄灭了,场馆落入浓厚的夜色,存真再没办法,只能独自坐到第二排,台上灯光慢慢亮起,她回头去看梦章,梦章的眼神在问:“我们不坐在一起吗?”

      存真勉强挤出一个轻松的笑,用口型答:“并排的位置太靠边了,这里视野好。”

      二三排,视野当然好,然而庄重缓慢的古典乐实在令人困倦,悠扬的琴声在场馆里回荡,存真盯着跳跃的琴键,疲惫又一次爬上她的肩膀。

      她们之间,总是不太凑巧,这一次,每一次。

      海城堵车是常事,没能坐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期待总是先行一步,提前勾勒诸多美梦,于是这点滴小事成了一根又一根压死人的稻草,失落累积成难过,难过变幻出眼泪。

      所谓天长地久,或许靠的不是每分每秒都在倾泻的爱意,而是恰到好处,适逢其会的那一点缘分,单靠人和是做不到的,还要依托时运眷顾,天时地利,实在是求神拜佛都难拥有的恩惠。

      就像存真并未料到,音乐会会比原定时间多出半小时,而八点半的海城依旧在堵车,于是烤肉计划只能取消,正值饭点,附近的商场每家店都在排队,总算找到一家人少些的,十分钟上齐一桌预制菜。

      烤鸡的名字叫难以下咽,虾球的名字叫味同嚼蜡,唯一光盘的只剩开胃大拌菜,店员机械重复着写评价赠果茶的活动,存真摆摆手:“不想写,都很难吃。”

      店主听闻,如临大敌,跑来提出重做,又委婉又直接地说着,做餐饮不容易,不要给差评。

      做消费者也不容易,存真问道:“那我就没有觉得难吃的权利吗?”

      梦章息事宁人,拍拍她的手背:“算了,没事。”

      有事。

      几个月才等来的见面,没能坐在一起的音乐会,来不及去吃的烤肉,这一桌子难吃的预制菜......有事,有事,通通有事。

      她们之间,有事。

      但梦章是不会明白的,存真疲惫地闭上嘴,转过身朝店主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写差评的,没事。”

      天气预报说,这几日海城有雨,然而直到存真离开,整座城市仍旧顶着大团大团低沉的云,瓢泼大雨落在遥远的北城,异常天气让本就拥挤的交通更加混沌,她拍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给梦章。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存真扣下手机放到一旁。

      人与人究竟是怎么走散的呢?似乎不能敷衍归咎于时间和距离,不过好在,如今时间和距离足够遥远,让她可以平静思考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变故是催化剂,意外是导火索,反应物呢?是不敢承认的感情和有所求的心。

      雨水浸透了路边的行道树,入夏,天气总是多变,存真没有对这场降雨感到惊讶,因为她知晓,云早就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纪存真·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