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妾》缇缇七

41、血肉祭祀

　　二月十三日的春神祭转瞬即是，自善煌初年至今，四次春神祭都给了郑鸢不甚理想的预言。

　　神言一步一步向善煌年间推进，也一步一步推到了郑鸢操盘格局的崩盘，每一次预言，都把她所玩弄的江山撕裂砸烂。

　　郑鸢不在乎自己死的有多惨，斩首也罢，凌迟也罢，死亡都只是一日之内的事，但她的大周不是。

　　她精心摆弄大周数十年，从冷宫妃子做到操权太后，多年辛苦，绝不能因区区神言而将大周毁于一旦。

　　她是大周的太后，大周命脉也只能握在她手中。

　　纵然“神”之一字，似乎凌驾人间之上，但如此玩弄人间，于郑鸢而言，这完全是对太后的僭越。

　　她当上太后才五年，在她攻灭邻国四族、一统朝堂纷扰之前，太后的权力盘，绝不能因神而结束。

　　神言说，当善煌年间结束，大周的毁灭便走到了一半。

　　那她郑鸢便让善煌永远不会结束。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她需要让自己永远是太后，让宋则璘永远是皇帝。

　　在她没有找到新的“宋则璘”之前，她姑且让自己那蠢笨的儿子宋则郧暂坐龙椅。

　　等一找到新的“宋则璘”，郑鸢就立刻准备着带她一起长生登天。如此便让“宋则璘”停留在这个年岁，善煌也会因此永不终止。

　　因为善煌，就是宋则璘。

　　一朝皇帝从来不只是一个“人”，那是整整一个时空的代表。而一个时空的代表，也不需要必须是同一个人。

　　这事儿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找一位“宋则璘”的傀儡不难，可后续的长生登天却是难中之难。

　　所以郑鸢打起了春神祭的主意。

　　祭祀是沟通天地的渠道，同样也可以是沟通生灵的渠道。借由春神祭，她设下祭坛，吸收百姓灵魄，并用他们的血肉加护自己突破天人之界。

　　只可惜至今为止，她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宋则璘替身，只好自己先行一步，长生登天。

　　那天孔松月说到祟冢之事，她心下一慌。但为了不在奉灵院的人面前露出破绽，她只好强装冷静。

　　她当然知道自己身边有祟冢，但她同样可以确信，自己身边的祟冢和这次为祸洙邑的祟冢，绝对不是一回事。

　　那个未知的祟冢，至今不知身在何方。

　　暗处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她怕那祟冢出来破坏了自己的春神大祭。

　　她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北安王。

　　那人是最容易给自己捣乱的。

　　同时，她也怀疑梁川，梁川和孔松曦一直反对她的计划。他们将这一切说成是无稽之谈，另外还讽刺她不该借春神祭收割人命。

　　但梁川怎么也不招，表面上看着也毫无破绽。

　　郑鸢只好作罢，暗中派林敛调查。

　　可惜，林敛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对祟冢一无所知，查到现在也毫无突破。

　　郑鸢想过私底下找到孔松月，但可惜金羽卫已经被北安王所控制，孔松月也已投靠北安王。

　　一想到这，她就头疼。

　　金羽卫本就是天家手下的人，但自己的叛逆儿子宋则郧不想成为太后用完就扔的棋子。

　　所以，宋则郧也选择了北安王。

　　同时，他还将金羽卫拱手相让与北安王。

　　郑鸢手下可用之人，一时捉襟见肘。

　　她把自己能调遣的人力，九成都派往漱州盯梢雪隐。

　　她担心雪隐会出手捣乱，不过目前看来，雪隐按兵不动，静坐深山，不成威胁。

　　郑鸢松了一口气。

　　她要的是一步一步攥紧江山，无论是谁，都不能给自己捣乱。

　　善煌五年二月十三日一早，郑鸢梳洗过后，静静瞧着阴沉的天色，心紧如鼓。

　　洙邑刘府，一如太亘宫般寂静，刘煜昭的眼睛这些天恢复了不少，已经能感知到眼前的光。

　　他把父亲那一瓷瓶的毒粉送去太医院调查，但太医院的人摇摇头，一无所获。

　　他又辗转送到太常寺，起初他没抱什么希望，但却意外得到了答案。

　　太常寺的人说出了这毒粉的名字——雨师妾。

　　刘煜昭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毒的名字。

　　而且这几个字……他见过。

　　在太常寺给自己的蜡烛上就出现过。

　　他拿着那蜡烛去过洙邑大狱，拿着那蜡烛见过孔松月，那时他和孔松月还剑拔弩张。

　　想起孔松月，刘煜昭眼前一晃，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也不知她此时处境如何。

　　虽然二人间有一些恩怨牵扯，他恨过孔松曦，但这样的恨，在刘煜昭俗世的正直信仰面前，已和自家的罪相抵。

　　父亲做了错事，家族做了错事，即使他是刘家亲子，也会直接检举。这样的他不近人情，死板到了极限，但却是郑鸢养出的最标准的臣子。

　　孔松月也怨过刘煜昭，但孔松曦的遗言却要她去和刘煜昭联手。兄长本人没有怨恨，她会尊重兄长的意愿，一如曾经。

　　刘煜昭问太常寺的人，毒药从何而来。

　　太常寺的人嘴巴抿成了一条缝，无声用笔在纸上悄悄写下三个字——千琥谷。

　　刘煜昭拿起纸，心情复杂。

　　千琥谷独立于大周外，看似毫无威胁，但它的秘宝却吸引大周无数权贵的目光。虚无缥缈的秘宝，不知不觉间让大周各方势力争抢不歇，互相头破血流。

　　如此看来，自己的父亲也牵扯其中。

　　而自己一无所知，就像自己对父亲叛国罪行一样，一无所知。

　　他蓦然攥紧了拳头，虽然之前一无所知，但他不会让自己一直无能为力下去。

　　去皇宫见了郑鸢一趟，他深知大周面临许多变数。而他，绝不会毫无作为，也绝不可看着大周苦难煎熬。

　　但郑鸢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大周人。她在意的仅仅只是大周，而非大周人。

　　于是刘煜昭意外和梁川达成了共识。

　　他在明，梁川在暗。春神祭会有人死，已经是注定局面，二人无力挽回，但之后的北安王谋反、宋则郧争权、外族入侵、棠州瘟疫……他想他们二人应该能够阻止。

　　如果孔松月也愿意帮忙，或许会更顺利。

　　刘煜昭苦笑一声，孔松曦很擅长应对这种局面。

　　春神祭将至，他换好衣服，推开门，梁川也已经收拾妥当。

　　只有贾青策不见踪影。

　　许多天前，孔松月从皇宫离开，贾青策在太亘宫门口和她匆匆碰面，转瞬又目睹她迅速逃离。

　　直到后来刘煜昭出来，贾青策才知道太亘宫里发生了什么。

　　那位和他们一起来的马夫，被郑鸢控制在太亘宫内，直到春神祭这天也没有离开太亘宫。

　　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北安王似乎对他也毫不关心。

　　在春神祭祀中，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色，就如贾青策一般。

　　但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好处，小角色行动灵活，不易被察觉。

　　在春神祭前几天，贾青策如愿以偿的见到了春钱坊老板。

　　贾青策呈上山茶玉簪，却换来了老板一声嗤笑。

　　“你想要些什么？”他问。

　　贾听策斩钉截铁，“药。”

　　“行。”老板没问是什么药，直接就点了点头，“但孔松曦这只簪子我就要收走了。”

　　“无妨。”

　　老板眼角笑意温和，俯下身子看他，“药没有现成的，你再等等。春神祭开始之后，我带你去偷点人血人肉。”

　　老板笑意如蜜稠糖热，但话语冷如刀刃。

　　冰凉腥臭的血水好似瞬间涌入贾青策鼻腔口腔，令他难以呼吸，“你的意思是……人肉制药。”

　　贾青策声音干哑。

　　老板欣然点头，“怎么，你也想清高清高？”

　　仅仅片刻，贾青策摇头，“我还是要药。”

　　清高的不用人肉，换不来救命的药。

　　春神祭当天，贾青策没有再去见刘煜昭，而是一早来到了春钱坊。

　　老板笑意温和，等在门前，他对上了老板的目光，而后又垂下脑袋。

　　在春钱坊这些天，他没有见到红姑娘，心里颇为疑惑。问了老板才知红姑娘已经离开了春钱坊。

　　他和红姑娘曾经是邻居，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关系较好，不过二人之间没有青梅竹马的爱恋，只有我喊你兄弟，你叫我姐们儿的伙计情。

　　包括之前他拜托孔松月讨债，也不过是想打听打听红姑娘家里的情况。

　　或许是和自己太熟了，红姑娘怎么也不肯对他吐露家里变故。

　　所以自己只好借外人之手。

　　但可惜，红姑娘和孔松月见之匆匆，孔松月也没得到具体信息。

　　后来，贾青策又和红姑娘、孔松月断了联系。

　　从春钱坊到春神祭坛，比从北安王府到春神祭坛更远一些。所以此刻红姑娘和孔松月还在府中，没有出门。

　　自从和梁川见面之后，孔松月就消沉了不少，不是心里消沉，而是心脏消沉。

　　她能感受到，随着春神祭将至，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吃顿。

　　只有在想起那批竹简时，心跳才会活过来。

　　消沉之外，更有莫名的记忆涌入她的梦中。

　　她梦见自己登基，梦见宋则璘回来，梦见宋则璘把他们都推到了祭坛中间，做了一场人肉祭祀，梦见看着满成血肉涂地，和高天上的金光。

　　她还梦见一条金蛇游动在脑中，从血水和粉白色中划过，最终流向脑海深处的一片虚无。

　　她猜，自己是梦到了梁川所说的“未来”。

　　未来真实的让她身临其境，好似曾经发生过。

　　她梦见一道金光对她说，大周建在躯体之上，而承载大地的躯体叫——雨师妾。

　　孔松月闭上眼，耳畔传来红姑娘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