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候群症》陈倾月

9、第三封 沈金秋 x

　　2026年9月30日，新中国成立77周年的前一天下午六点二十分，我在家门口碰到了一个杀马特。

　　她头顶红色爆炸头，身穿条纹短袖、破洞背带裤，咬着一根棒棒糖，蹲在我家门口，旁若无人地摁着她那挂满玩偶吊坠的翻盖手机。卷翘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烟熏妆也盖不住的大直径美瞳，就这么直直看来。

　　视线相撞，她合上手机，翻盖机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拔出嘴里的棒棒糖，指着身后的门问我：“这你家啊？”
　　我没回答，警惕地问她是谁。
　　她说她叫沈金秋，来找朋友，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不爱我”的人。我纳闷：“谁？”

　　她想也没想，打开手机摁了两下递到我面前。并不高清的手机屏幕上闪动着一个名为“卟噯莪僦拉倒”联系人。我皱起眉毛，从屏幕移开，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古怪。

　　“不认识。”我说，让她让开，我要进门。
　　她让开半步，翻出聊天记录问我：“你这儿就是锦华公寓2栋2026啊，我没找错。”说完，确认般抬头看了眼门牌，又歪过头看我。

　　我不想再理这个怪人，没应声，挡住她的视线，插入钥匙，旋转，拧动，开锁。出租房的玄关狭窄，我走进门，弯下腰换好鞋，抬手正要关门，杀马特挤了进来，歪着头朝里喊：“不爱我你在不在这儿？！我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火车过来，你别给我装死！”

　　房间不大，她的嗓音响彻整间屋子，吼得我耳朵‘嗡’一下，有一瞬耳鸣。趁我发愣，她动作极快扫过卧室厨房卫生间，最后站在客厅，疑惑不解地拧着眉，再次问我：“你真的不认识她？”

　　有什么比上完一天班以为马上就能放国庆结果临时接到加班通知、回到家还遇到这么个杀马特登堂入室吼着找人更让人崩溃的事吗？
　　——没有。

　　我耐心告罄，伸手指着门，语气不善让她出去。她眨着长睫毛看了我好几眼，然后嘴角弯起，声音放软：“对不起啊姐姐，我太心急了。”她朝我走来，玄关太窄，我侧过身让她，哪想她直直挽住我的手，和她那戴着各种繁杂珠串的手腕贴在一起，我惊得连忙抽手，她却不干，非要往我指缝里钻。“别生气嘛姐姐，我不是骗子，我真是来找朋友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一条条翻给我看，解释说‘不爱我’是她聊了三年的网友，今天是她们约好见面的日子。

　　她说话时带着刚吃的草莓糖的甜味，抹着唇蜜的嘴唇亮晶晶的，看起来像细闪的星星。她跟我手贴着手，靠得极近，边说边轻轻摇晃，手串碰撞叮叮当当，像串风铃。

　　不知道是我工作强度太大导致的疲惫，还是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我被她摇得头晕目眩，赶人的话堵在喉咙，怎么都没说出口。在失去意识前一秒，她手机屏幕上的QQ2009不断在眼前变幻，织成一张大网缠裹住我。

　　我毫不怀疑，这杀马特身上喷的绝对是迷香。

　　等我从沙发醒来，她已经自来熟地拆开我桌上的早餐面包在吃。

　　见我睁眼，她蹲到我面前，问我面包多少钱，边问边往紧身背带裤口袋里掏，说自己坐火车过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厉害，绝对没有要占我便宜的意思。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面包口袋，撑着额头没说话。
　　她摸出五块钱给我，“够不？”
　　她身上的花香随着动作飘来，我偏头摆手，让她离我远点。
　　她闻言果真退了点，蹲在茶几旁边，又掏了五块出来，说：“现在呢？”

　　我还是不说话，她拿不准了，手里的面包也不吃了，抿了抿唇，缩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细长的手臂搭在膝盖，黑色指甲油怪诞又漂亮，手指上戴着各式各样的戒指，跟她脖子上的那些眼花缭乱的银色骷髅项链有得一比。

　　我第一次从别人身上体会到感官过载带来的难受，连呼吸跟着困难起来。我移开眼，从沙发坐起，没什么力气地说：“面包三块钱。”

　　她眨了眨眼，三下五除二往嘴里塞完剩下的半块面包，拿出一块和五块放到茶几，含糊不清地说：“我实在太饿了姐姐，吃了两个。”不等我说话，她又说：“姐姐，你这面包的味道太给力了！要不是我身上没多余的钱，你那一箱我都想买下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百合花香。我没忍住再次打量起她，她一双大眼睛盯着面包袋上面名字和品牌看，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黑色长睫毛微微上抬，朝我看来。对视一瞬，她抿唇轻笑，右脸颊下陷出两个浅浅的小窝，我从她浓重的眼妆里看出她有点不好意思。

　　果然，下一秒她开口问我：“姐姐，你有充电器吗？我手机快没电了。”说着，她长按挂机键关机，翻过手机，取下翻盖手机背后的电池递给我，真挚地说：“充电费我会给的。”

　　我盯着她手上那块朴实无华的锂电池，疑惑：“……你充电器呢？”
　　哪想她比我更疑惑：“你家里没有万能充吗？”
　　我：“……万能充？”
　　她点头：“万能充。”
　　我无语到极点，也忘了赶她出去的事，跟她确认：“你要万能充？”
　　她还是点头，蓬松的红棕色头发跟着晃动，确定地说：“万能充电器，黑色的，对着电池这里一左一右夹好，插上插头就可以了。你家没有吗？”
　　我被她认真的语气逗笑，“妹妹，这都2026年了，谁还用万能充？还有，我一直想问，你这身打扮是在cosplay吗？”
　　她不解：“啥玩意儿？什么play？”
　　说完，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双眼缓缓瞪大，盯着我一动不动，问：“等等……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以为她没听懂，解释说：“cosplay，角色扮演。”
　　她摇头：“不是这句。”
　　我：“万能充？”
　　她伸出食指往上指，“再上一句。”
　　我：“这都2026了，谁还用万能充？”
　　她从地上蹿起，跟只炸毛的猫一样突然，语气加重：“2026年？！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怀疑自己，拿出手机看时间——
　　2026年9月30日，19点32分。
　　农历丙午年八月二十。

　　我也懒得跟她废话，学着她先前的样子递出手机，“自己看。”
　　她盯着我的手机，好半天没动，嘴角扯了扯，不可思议：“你这是手机？”她两步上前坐到我身边，拿过手机捧在手里，边摸边看边问：“我早听同学说国外都在用这种没有按键的触屏手机，”她拿出自己的翻盖机，“这对比起来我也太out了！”
　　她似乎忘记年份问题，只问：“姐姐，你这手机怎么用？”
　　我摁亮锁屏，拉回话题：“你自己看日历，是不是2026年。”

　　她反复将锁屏上的时间看了三遍，问我能不能百度一下互联网时间。我照做，点进浏览器让她看北京时间。页面跳转出来的那一瞬，我听见她明显的吸气声，讶异发问：“现在网速都这么快吗？半秒就加载出来了。”

　　她说话好笑，我倾身抽出纸巾撕成两半，塞进鼻子，隔断些许花香气味后，“5G时代，你说呢？”
　　“居然都发展到5G了？！”她伸出食指滑动屏幕，见屏幕跟着下划，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惊奇，毫不掩饰惊叹：“这屏幕的触感也太好了！画面也清晰！简直跟电影院那些屏幕一样！”

　　我见她装得像，不忍戳穿，顺着她cosplay的方向问：“那你呢？来自哪个时代？”
　　她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说：“2009年。”
　　又说：“你如果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好奇：“你能怎么证明？”
　　她抓过自己的翻盖机，“手机和我都能证明。”

　　我被她的敬业精神感动，笑着点头，“嗯”了两声，“你这妆造挺好的，说话也很有2009年的感觉，不算ooc。”我站起身，话锋一转，“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