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提斯恋曲》five点心

8、第八章

　　我不是很信任里曼王子，即使他表现的是一副无害怯懦的样子。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是他的话里又没有明显的漏洞，让人非常摸不着头脑。
　　但是若如他所说，里翁王人不在内宫，那么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就算里曼王子要耍花招，我们可以直接送他上路或者劫持他用以出宫……
　　不管怎样，形势对我们都是很有利的。
　　阿里亚和洛德的判断都没有问题。
　　只要把艾布特带回去，三皇兄就会得到鲁法的支持，待到索玛一世百年之后，继承者是谁不言而喻。

　　洛德和两名护卫分别将三个孩子背了起来。
　　我在艾布特面前蹲下。
　　阿里亚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吭声地踱步到里曼王子的身边。
　　“伊斯殿下，我是不是很重？”艾布特趴在我背上小声地问。
　　我吓得连忙往周围看，还好阿里亚和里曼王子没有注意到这边。
　　“不重，你还要努力才行。”我轻声说：“叫我伊斯哥哥。”
　　艾布特点点头，大声地叫了一声：“伊斯哥哥！”
　　洛德和阿里亚又瞪我了。
　　诶？怎么里曼王子都一脸鄙夷？

　　里曼王子带着我们七拐八拐地穿来穿去，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一个人。紧张的气氛无声地弥漫，直到望见平静的海面和拴在岸边的小船，我才渐渐松了一口气。
　　小船被推到了海里。
　　我看着站在岸边的里曼王子，问：“我们走了，你会不会有事？”
　　“不会，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他微微一笑。
　　海风吹乱了他半长的卷发，他将其随意地理了理，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这世上最珍贵的感情……”
　　我突然觉得里曼王子变得有点不一样，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阿里亚走过来。
　　“没什么，祝你们一切顺利。”里曼王子往后退了几步。
　　我们互相道别。
　　里曼王子的身影越来越远，面孔也渐渐变得模糊。没有了那张夺人注意的、总是显得苦情的脸，我突然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大多畏缩的人那样不自觉含胸驼背，相反他的身姿笔挺、站得很直，立在海风猎猎的浅滩上像一柄亟待出鞘的利刃。
　　“王子！谢谢你！”船上的四个小孩大声喊着朝他挥手：“再见！”
　　他好像愣了一下，随即也对孩子们挥了挥手臂。

　　“他不是个简单的人。”洛德说。
　　我耸耸肩：“谁知道呢。”
　　反正我们只要把艾布特带回哈图沙就好。

　　黎明，我们回到了克里特的港口。
　　四个孩子中除了艾布特，还有一个来自迈锡尼的男孩和两个亚述的女孩。我们打算乘私船到迈锡尼和亚述的港口，再分出两个护卫将他们送回家。
　　“家里跟你联系了没？”我问阿里亚。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里亚思考了一下，道：“介意我搭一下你们的船么？在亚历山大港把我放下就好，我再自己回孟斐斯。”
　　我内心自然期望能再跟他多相处几日，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谢谢。”阿里亚冲我一笑，露出了小小的虎牙，“所有的事，都谢谢你。”
　　我赶忙移开目光，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吧。”
　　“唔……”他看起来有些为难：“应该算？”
　　“阿里亚？！你为什么还要思考？”我气炸了。
　　他笑得不行：“因为我知道这样做的话你肯定会生气。”
　　“太过分了！”

　　在前往迈锡尼的路上，有只猎鹰一直不远不近地在缀我们船后，它的翅展很长，两翼强健有力，眼部上方有白色眉斑，看起来威风又帅气。
　　还有半日船就要靠岸，海钓的鱼已经被料理好，一众人围在一起等着开饭。我没看见阿里亚，便让大家先吃，我去叫他。
　　春末的午后，海风吹在身上还算凉爽。阿里亚人在船尾的甲板上，听到我的脚步声后他有些慌乱地将手中的莎草纸折了起来。
　　“还藏？”我有些好笑：“家里联系你了吧？”
　　“你发现了啊……”阿里亚失望地垂下肩。
　　“这下不用从亚历山大□□自回家了，”我鬼使神差地拧了一下他的左脸颊：“他们在哪里来接你？”
　　他的皮肤光滑细腻，我有些恋恋不舍地回想那一下的触感。
　　阿里亚揉了揉自己左脸：“我兄长到了，他们会在这边继续追查弥娜的下落，叫我自己回去。”
　　他用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可怜巴巴地嘟囔：“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安全，真不想就这么回去……”
　　“那你要来哈图沙玩玩不？”我试探地问到，心虚不已。
　　“可以吗？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阿里亚显得有些担忧。
　　“没关系，我带你玩，”我就差拍胸脯保证了：“我平日里很闲的。”
　　“伊斯，你真好！”阿里亚高兴地扑到我怀里，手臂环在我的腰上：“我想去西台很久了！”
　　我再次揪了揪他的脸颊：“就这么不想回家？”
　　“家里人太烦了。”他神色恹恹的。
　　家庭纠纷，不宜参与。我连忙转移话题：“你的鹰叫什么名字？”
　　阿里亚得意地说：“普拉！是不是很酷？”
　　我点点头：“快叫它下来，那么大个块头还想假装海鸟。”
　　不知道怎么回事，阿里亚被这句话逗笑了，他冲普拉做出个引导手势，普拉便飞快地俯冲下来停在船舷上。
　　不愧是经过训练的鹰，近看更帅气了。

　　在迈锡尼重新起航后，我们继续按着计划的路线航行。在途中补充物资的时，我们从往来的商旅客口中听说了件事情——克里特王宫势力大洗牌。
　　事情是这样的，里翁王和长子在潘尼港检阅海军。潘尼港离对岸的埃及边境很近，不过多年来双方像是顾虑着什么似的均没有大动作。就在里翁王一行人准备离开时，埃及方突然说有士兵失踪了，要求对潘尼港进行搜查。
　　里翁王自然不会同意，双方随后在近海海域交战。谁知道这次与平常双方间的小打小闹不同，埃及军有备而来，战船数量达到了克里特的四倍有余。里翁王被法老长子普赫阿蒙一箭射穿心脏，屈辱地结束了其传奇的一生。随后埃及军占领潘尼港，里翁王长子带着残兵逃回克诺索斯，结果在海上遇到风暴失去了踪迹。
　　消息传回首都，克里特的王位最终落在了几乎快被人遗忘的里曼王子身上。

　　“真是厉害，”洛德由衷地夸奖了几句：“这手段，哈图沙的皇子们都该学学，特别是三皇子。”
　　“喂！”我无奈地看着嘴上没个把门的洛德：“万一是里曼王子运气好呢？”
　　“运气？”洛德转向阿里亚：“你觉得这是运气吗？”
　　阿里亚正在逗艾布特，没搭理洛德。
　　不知道为什么，他是我们之中最受小孩子欢迎的。
　　洛德闲聊道：“估计埃及对潘尼港虎视眈眈已久，这次跟里曼王子里应外合，可惜里翁王还没有一点危机意识，真是活该。不过说起来，埃及那边也够呛，法老子嗣稀薄，膝下唯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看起来却都不是省油的灯。长子普赫阿蒙统帅四大军团在西亚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幼子奈弗西斯年纪还小显得有些低调，刚在这个新年就任了军队司令官和努比亚总督……”
　　“阿里亚见过法老的儿子们吗？”我突然有些好奇，阿里亚是贵族家的孩子，应该是见过的吧。
　　被三个小孩围着的阿里亚点了点头。
　　“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普赫阿蒙是个很温柔的人，”阿里亚单手将最小的小女孩玛拉抱了起来：“奈弗西斯的话，长相英俊，身手不错，性格沉稳，在孟斐斯很受欢迎。”
　　“哇，”洛德撇嘴：“看来确实很受欢迎。”
　　“阿里亚都很喜欢他呢。”我慢吞吞地接到。
　　阿里亚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脸颊有些泛红。
　　还好孩子们闹着他要去船头看星星，他故作镇定地带着他们过去了。
　　我和洛德忍不住笑作一团。

　　按理说海上的日子枯燥乏味，每日除了聊天钓鱼便再没有别的活动。可光是看着阿里亚被三个小孩闹得不行的样子，我就觉得足够了。
　　唉，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止，停在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的春末的地中海，让阿里亚的笑容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将亚述的孩子送回了家，一切料理完毕，我们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夜晚林地中，气温下降，空气无比潮湿。我们找到一片空地，打算夜宿在此。于是拾柴生火，一簇簇跳跃的火焰缓缓升起，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洛德这几天似乎有心事，总是独自出神，跟他说话也像是没有听到似地不理人。
　　我有些在意。
　　终于，在快要进入西台国界的前夜——这一刻，他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我。
　　小小的一块泥板，被外壳封住，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你回去的时候拿给萨沙吧。”他的绿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怎么不自己拿给他？”我将那块小小的信件捏在手心端详。
　　“不用。”洛德笑了笑：“我要去东部的前线，明天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唔……”我点点头，正要应声，却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要离开？”我艰难地出声。
　　“嗯。”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
　　洛德将手指搭在下巴上，作沉思状，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声道：“大概是为了……自由吧。”
　　他又往火焰里添了一把柴，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我们都没有再讲话，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只听见树枝烧灼的爆裂声。
　　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本以为洛德会在皇兄身边呆得更久一点。之前还疑惑为什么洛德会作为护卫队长跟着我去克里特，现在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还会回来吗？”我闭眼，难过的情绪一下子就将我淹没了。
　　“会的吧，大概会的。”洛德有些愧疚地看着我：“别露出这么一副难过得要死的样子啊。”
　　“你不会再回来了，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我肯定地说：“你甚至不想再见三皇兄一面。”
　　“谁说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后的事谁知道……”洛德起先还嘴硬，最后无奈地用树杈抽了我一下：“你臭小子还挺聪明。”
　　“你不会告诉萨沙的吧？”他小心翼翼地追问。
　　我迟疑着点头：“你希望我告诉他吗？”
　　“不……最好……永远不。”洛德的叹息声消失在了风里。

　　洛德在第二日清晨与我们告别，临行前他特意将我拉到一边叮嘱，甚至还给了我一袋钱。
　　“放心吧，好歹我也是行走过大陆的人，”我连忙推拒：“我有钱，我比你富有多了！”
　　洛德嘲笑道：“你那是不知道你外出游历，背后悄悄跟了多少隐藏行踪的护卫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怒道：“那是你们自己安排的！没有那些人跟着我也一样可以平安归来！”
　　洛德表示投降不想再跟我胡扯，又去跟护卫队的成员一一道别。
　　“你要小心，”我忍不住啰嗦：“一切顺利。”
　　“谢了，你也是，”洛德扬起下巴往阿里亚的方向指了指：“可别对他太好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对上阿里亚疑惑的眼神。
　　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没事，自有分寸。”
　　“你这哪里像是没事。”洛德本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算了，你开心就行。”
　　他有些无奈：“挺好的。”

　　我出生于太阳历9年的冬天，当时三皇兄萨沙七岁，而洛德已经出现在他的身边。我与两个哥哥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太阳历29年的初夏，我的朋友洛德潇洒地斩断过去，与萨沙分道扬镳。人确实不应该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隅，在感到难过的同时，我认为他做得没错。

　　“你们刚才在说我？”洛德一走，阿里亚便凑到了我的跟前：“洛德又讲我坏话了？”
　　“没有。”我有些好笑：“你还挺敏锐。”
　　“那你们说什么了？”他依依不饶：“为什么说着说着就看向我，还在那儿笑。”
　　“因为你很可爱。”我拍拍他的脸颊，手指不小心抚过他的嘴角。
　　阿里亚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想挣开，没挣脱，心跳突然加快：“做什么？放开。”
　　“为什么不说？”他威胁似地眯了眯眼，像一只慵懒的小狮子：“你这么紧张干嘛？”
　　“到底背着我说我什么了？”他抓着我的手使劲晃了一下。
　　我不行了，简直想立刻离他远远的，于是立刻瞎编：“说你挺不错的，让我好好带你玩。”
　　“真的？”他有些狐疑。
　　“真的真的。”我连忙保证。
　　阿里亚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那到了首都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