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提斯恋曲》five点心

4、第四章 早晨

　　虽然内心有着诸多不舍，但一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还是迅速地松开了埃及少年。用手指轻轻抚过他变得红润的嘴唇，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很青涩。
　　而埃及少年原本还呆愣的表情在听到我笑的那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愤怒地揪起我的衣领：“你嘲笑我？”
　　“没有，”我飞快地否认：“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你这混蛋！竟敢把我当女人！”他猛地将我摔了出去，咬牙切齿地。
　　我的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怪疼的。
　　他作势还要动手，我飞快地握住他的手腕，连声道歉：“没有，我没有把你当女人。抱歉，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没有其他意思。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向你道歉。”
　　他奋力挣扎，我使了老大的劲才将他按住。当然，我面上装得一派轻松。
　　这小子简直怪力，明明还是少年人的小身板，力气却那么大，等他再长大几岁，大概一拳就要把我揍飞。

　　我帮他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肩膀瑟缩了一下，瞪我。
　　我有些沉迷于逗他露出各种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笑着问。
　　他皱眉，趾高气扬地别过头：“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姓名？”
　　我起身倒茶，背对着他：“伊斯。”
　　“你可以叫我伊斯。”我转过身与他对视，将茶杯递给他：“我是一个雇佣兵。”
　　“雇佣兵？”他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我点点头：“只要付钱就可以帮你解决麻烦的那种。”
　　“所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我再次问到。
　　流浪诗歌中写到，当互不相识的两人互通姓名，那么他们就是朋友了。
　　我深以为然。

　　埃及少年抿了抿他形状姣好的嘴唇，没有出声。
　　半晌，他略显纠结地说：“阿里亚，我的母亲是这样叫我的。”
　　他告诉了我他的本名。
　　在后来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伴随着安纳托利亚呼啸的风声，我总会想起这一刻，想起阿里亚讲话时的脸庞，我固执地认为，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之间的交往是真诚的。

　　“我付你钱，你陪我做一件事。”阿里亚将茶杯放在了床沿。
　　“你的护卫呢？”我有些疑惑：“那五个壮汉。”
　　“我们走散了。”他神色恹恹的，盘腿坐了起来。
　　“介意告诉我怎么回事吗？”我搬了一个矮凳在床边。

　　“我的……妹妹，她很喜欢去街上跟各地来的商人打交道，淘会一些没什么大用处但有趣的小玩意儿。”阿里亚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一天，和往常一样，她在正午的时候出了门。可是直到夜晚，她也还没有回来。”
　　“她失踪了，是被该死的人贩给掳走的。那伙人很谨慎，我们从孟斐斯一路追到迈锡尼，结果他们又转航到了克里特岛。我的父亲派人走海路提前到了克里特，他们在酒馆抓到了那伙人，他们说孩子们全部都送进了克诺索斯皇宫。我和护卫们在今天傍晚偷偷潜了进去，可是经过中央庭院过后，接下来的路却不是宫室。”
　　“是迷宫？”我问到。
　　“嗯。我们不知不觉就走散了，后来我爬到墙沿上确定方位打算离开，结果被巡查卫兵发现追了一路。后来的你就知道了。”
　　果然，儿童失踪并不是在一个地区发生。阿里亚的消息让我更加确定这一切并不是单纯的人口拐卖。
　　克里特的里翁王，究竟想做什么？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我夸赞到，“一定可以找到你妹妹的。”
　　“当然。”阿里亚的耳廓有点泛红。
　　“我也是为了亲戚家的孩子来到这里的。”我站起身，找到墙角的熏香炉，用茶水将其泼灭，“本来我打算明天去克诺索斯王宫探探情况。”

　　阿里亚猛地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可以。”我好笑地看着他：“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我们明天一起行动。”
　　“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阿里亚皱起眉头。
　　“都是男人，即使你长得很好看，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冲他摆摆手：“你睡里面，或者你睡地上。”

　　阿里亚气呼呼地往里挪了一点，我走到门口端起烛台，打算吹灭。
　　敲门声又响起了。
　　“谁？”我沉声道。
　　“伊斯先生？您在吗，我是来服侍您的。”娇俏的女声，是那个埃及舞女。
　　“洛德让你来的？”我问。
　　“是的，请问我可以进来了吗？”
　　我不自觉地看向阿里亚：“不用了，你回去吧。”

　　我吹灭了烛火，房间内一下变得黑暗，只有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泻进来。
　　阿里亚撑起半身，冲我冷笑一声：“真是抱歉，打搅了你的好事。”
　　“什么？”怎么突然发火了。
　　他转过身，不想再跟我说话的样子。

　　我将被子盖到他身上，理了理被角。
　　地中海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我不禁失笑，真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活泼、勇敢、朝气蓬勃，为一点小事就莫名其妙地生气。
　　“晚安，阿里亚。”我轻声说。
　　他仍旧没有理我，还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啧，气性挺大。

　　我是被海鸟的叫声吵醒的。一睁眼就被日光晃得眼睛疼，我连忙闭眼，可惜视网膜上留下的白色光圈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阿里亚还在睡，棕色的发丝散在枕边，给他盖的被子被拧成一股缠在腰间。
　　我只好又帮他重新理了理。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我打算出门去找洛德。

　　“你要去哪里？”阿里亚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
　　“有点事情，”我回过头：“我吵到你了吗？”
　　“你去做什么？”他又问。
　　“找一个朋友，他会和我们一起去王宫。”我说：“你可以再睡会儿。”
　　阿里亚点点头，缩回了被子里。

　　我想了想，问：“等会儿我给你带吃的回来。想吃什么？”
　　“唔……都可以……你不要再说话了……”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安静……”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真奇怪，明明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我的心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了。

　　“哈？所以你就这么轻易地让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跟着你了？”洛德生气地背着手转来转去。
　　“他也要找妹妹啊，”我冲洛德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再说了，有你在，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真是！”洛德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他说他和侍卫在迷宫走散了你就信？就剩他一个人？你觉得他一个人真的能从王宫里跑出来？”
　　我心虚地反驳到：“也不是不可能，他很有力量，应该接受过正规的训练，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能按住他。”
　　“你是被灌了迷魂汤？”洛德鄙夷地觑了我一眼：“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我继续狗腿地冲洛德笑。
　　“算了，随便吧，懒得管你。来看看这个。”洛德抽出一卷羊皮纸：“这是克诺索斯王宫的设计图。”
　　我惊讶道：“你怎么弄到的这个东西？”
　　“当然是大人的办法。”
　　“……”无语。
　　洛德在图纸上指了指：“中庭过后的迷宫，并不难，只需要在前五个路口选择右边的岔路，之后再全部选择往左的路口。”
　　“需要注意的是迷宫的地下温泉，他们在建造的时候专门在地面打了洞，热气可以从地底漫上来。一到夜晚就会起雾，所以结伴的人很容易不小心走散。”
　　我凑近看着图纸：“穿过迷宫，就到正常的宫室了吧？”
　　“对，然后我们去西宫。”
　　“西宫？”我往图纸上西宫的方位看去，不禁睁大了双眼。
　　那里修了地宫。
　　我顿时了然：“是了，他们需要一个足够隐蔽，不会被太多人发现的地方。不然宫内的仆人那么多，一开始被抓进去的还是本地儿童，指不定会有认识的人帮助他们逃跑。”
　　“看来你的脑子还在。”洛德凉凉地瞟我一眼。
　　我们一阵合计，定下了今晚同行的护卫人选，约好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波赛冬之吻”的门口汇合。剩下的其他人会准备好海船停在克里特港口，只要一找到艾布特我们就立刻离开。

　　“走吧，听说海滨大道有一家餐馆还不错。”洛德勾着我的肩膀往外走。

　　我站住没动。
　　“怎么了？”洛德问。
　　我迟疑道：“我等下要给阿里亚带吃的回去。”
　　“你有病吧？”洛德骂了一句脏话，像在恨铁不成钢：“我觉得你最好立刻去把他给叫起来，多大了还赖床？而且，居然叫我们尊贵的十三殿下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他？”
　　嗓门还挺大。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声一点，说什么呢。你自己以前还不是经常和三皇兄一起使唤我。”
　　洛德瞪了我一眼：“你走吧，懒得理你。”

　　于是最后我还是内心纠结、两手空空地回到了我的房间。
　　令我意外的是阿里亚已经起来了，此时正悠闲地晒着太阳。他斜斜地倚坐在窗框上，表情淡淡的，细碎的阳光均匀地洒下，被金属饰品折射出柔和的光线。
　　伴随着浪花的声响与海洋微咸的气味，整个画面好像都朦胧了起来。
　　这是一个被爱神眷恋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