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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愁肠结有口难言    ...

  •   三月中的江左白日里春暖花开,夜里还是有些凉意。
      桑槲拢了拢衣裳,看身旁的郗晚芦一脸半笑不笑,问:“平日的你玩世不恭,说话做事谨慎,不露一丝破绽,都说你是江左老狐狸。”
      他顿了顿:“今日怎么这般反常,和王爷抬起杠来?也没见王爷被人气成这样,表面上还得拿出容忍的雅量来,真是作孽。”
      郗晚芦笑道:“怎么?心疼了?”
      桑槲边走边用脚踹他,说:“谁跟你开玩笑来?说正经的!”
      若不是看出郗晚芦明显与慕容翥对着挑事,他也不至于今晚安静如鸡,当一个乖巧听话的吃饭机器。
      郗晚芦说:“我与王爷,不过是互相利用。放一个老狐狸在身边,谁都不放心。但若是这个老狐狸有软肋,为了这个软肋可以沉不住气,那这老狐狸也成不了大气候。”
      桑槲心道:原来是伪装示弱。
      郗晚芦意味深长道:“我家小凝儿去保护人,怎么把人都护到床上去了吧。”
      看桑槲一阵脸红,他继续说:“什么时候的事?也不告诉我?”
      桑槲失落的慢下脚步,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他喜欢的是高风亮节、一生傲骨的俊秀桓凝。”
      他抬起头,对着月光,泪花轻扬,惨淡笑笑:“不是卑鄙无耻、趁人之危的软骨头桑槲……”
      他摇摇头:“他打心底里看不上我。”
      他摸上桑槲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苦涩弥漫心头:“昨夜虽然醉的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却也能依稀记得,若不是我趁醉撕开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具,他根本不会和我欢好。”
      郗晚芦直觉不对。
      今日慕容翥吃醋不像是假的,可小凝儿的这份失落也是真的。
      若是有情,怎么舍得让人这般患得患失,自卑敏感,没有安全感?
      心里将慕容翥一阵鞭尸辱骂,他与桑槲勾肩搭背,将他纳入怀里,大言不惭道:“别理那有眼无珠的狗男人。”
      他安慰道:“我家小凝儿天下第一好,谁都配不上你!”
      桑槲摇头:“是我配不上他……他是那样的卓尔不群,闪闪耀眼。我只是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郗晚芦紧了紧臂弯,说:“行了行了,再说就过分了。你是臭虫,我和兰微是什么了?臭虫哥和臭虫婆?”
      “以前是我们三个一起,披荆斩棘,以后我和兰微也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夜幕里的郗晚芦眼神坚定,像一双无形的手,撑起了桑槲即将崩塌的世界。
      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可怜的就像是一个孩子,用手背擦擦,咬着唇,倔强的点头。
      郗晚芦拉着自己的袖子给桑槲擦了眼泪,认真的说:“前些日子王爷派了郗烈,带着江南候,也就是陈后主的降书入黔蜀。”
      被正事转移了注意力的桑槲看着严肃的郗晚芦,立马反应过来:“王爷想要抬举郗氏?”
      郗晚芦点头:“应该是。换做是我,与江左顾、陆、朱、张、桓比起来,我也会选择培养郗氏。”
      “他需要一个没有根基的家族替他盯着江左,我也需要他在背后的支持。只要这份合作还在,他就算把我恨得牙痒痒,也不会动我。”
      桑槲抓到关键点:“今日王爷说王将军请辞,莫非其中有阴谋?”
      郗晚芦知道他一点既透,与他并排走在建康的青石板街道,慢慢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后党不会轻易放弃。”
      他担心的说:“你杀了太原王氏满门,若是被他们知道了……”
      桑槲干净清澈的眼里泛着不相称的杀意:“他们设计杀了顾将军,毁了兰微好不容易找到的家,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郗晚芦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去计较。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他手里,说:“我接到消息,太子那边暗中与官氏长子有勾结。”
      “想来郗烈此行不会顺利,如果他们设计引王爷入黔蜀,再神不知鬼不觉暗杀……”
      他握着他的手,拍拍手心里的瓶子,说:“黔蜀瘴气极重,官氏也不是善茬。我看你对王爷的心思,必不愿他独身涉险。若跟着去了黔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百花解毒丸,好好收起来。”
      桑槲点头,将他的叮嘱记在心里。
      后知后觉的嘟囔:“什么叫我对王爷的心思?哪有什么心思?别胡说。”
      郗晚芦捏捏他的脸颊:“想骗我?”
      又说:“对了,前些日子,你还在长安的时候,江左平昌陆氏家主求娶桓凝,被桓文雅搪塞过去。后来还给桓凝举办了盛大丧礼,以敷衍他。”
      桑槲蹙眉:“平昌陆氏?不熟,为何求娶于我?”
      郗晚芦笑道:“谁知道你这走的什么烂桃花,招来一个凶神恶煞的王爷不算,还来一个穷追猛打的陆南之。”
      他继续说:“陆南之说她母亲乃是临沂宋氏南下贵女,与桓凝母亲乃是亲姐妹,二人当年约定,所生孩子指腹为婚。”
      “一贯平昌陆氏在江左豪族中就是出了名的清高,根本瞧不上南渡的兰陵桓氏,老陆家主在世时,不承认这婚事。上年初,老陆家主、陆老夫人相继因病离世,陆老夫人留下遗嘱让陆南之定要娶桓凝。”
      他摊手,解释说:“陆南之极重孝道,不管陆氏宗族如何劝说,非要娶桓凝。这不,亲自上桓氏本家求娶,空手而回。”
      桑槲默默听着,问:“要这么简单,你还说什么?别卖关子。”
      郗晚芦说:“平昌陆氏的情报暗网不容小觑,连桓凝的棺椁中空无一人都查到了,你说他能善罢甘休?”
      “我不清楚他到底掌握了什么消息,但肯定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且他不娶桓凝誓不罢休,你说说,是不是烂桃花?”
      桑槲轻松的挑眉:“这事儿能难到你?”
      挥手,漫不经心道:“你给我解决了,我对那什么陆家家主没兴趣。”
      郗晚芦揶揄:“也是,都是睡过王爷的人了,哪里看的上平昌陆氏的山野匹夫?”
      桑槲烦的很,怒道:“让你别提还老提,有完没完了?”
      …………

      慕容翥孤零零的坐在桑槲房内,等着人回来,活像一个深闺怨夫。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从驿馆去郗府,四五个来回都绰绰有余了,该不会真的被拐去喝花酒了吧?
      越是等待,越是让他心急。
      索性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反复回忆和宣之在一起的日子,宣之对饮食从无要求,有什么吃什么。
      唯一露出明显喜恶的,就是狗都不喝的汤药,还有太酸太甜的糖山楂。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他很体贴,事无巨细都挂在心里。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事实并不是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
      回忆中,不管桌上是什么菜,宣之都能面不改色的夹起来放在嘴里,似乎……
      ?
      不对,有什么不对?
      宣之永远只会夹起离自己最近的几盘菜,每盘菜都基本上夹差不多的次数……

      ‘豪族贵公子’的修养,不偏爱,不厌恶,见喜不露喜,处变而不惊的雅量。
      他豁然开朗。
      这便是宣之口中,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桓凝的生活。
      脑子里灵光一闪,很多事突然有了答案。

      江左豪族,关口郗氏家主郗晚芦,弱冠接权,玩世不恭、放浪形骸、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人称:江左老狐狸。
      桑槲就像是郗晚芦的影子,也是那般的玩世不恭,行事诡谲,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
      宣之,你是在不知不觉中模仿郗晚芦,像他那样,把真实自己藏起来。

      ‘晚芦说,面具戴的太久,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到底是桓凝,还是桑槲,我自己都不知道。’

      昨晚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出现,他心如刀绞。
      宣之,过去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无意识的模仿别人,混乱了真实的自己?

      他本来可以直接对桓文雅威逼利诱,或者找人去彻查桓凝。
      可是他心底里不愿意。
      他想让宣之亲口告诉他,亲自带着他走进自己的内心,温暖他的过去。

      ‘宣之,抬头看看我好吗?郗晚芦可以给你的依靠,我也可以。你是爱我的,不是吗?你何时才会对我敞开心扉?为什么你从不愿意在我跟前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在郗晚芦跟前的轻松和随心所欲,让我嫉妒。’

      正想着,门开了,站在门口,沐浴在月光中的桑槲与屋内阴影中的慕容翥四目相对,一时失神。
      桑槲反应过来,开着门,走进去,掌了灯火。
      疑惑:“王爷怎么在小可屋里?”
      他甩灭了手里的火石,笑问:“有事?”
      摇晃的灯火在慕容翥的脸上漾开,他笑着,说:“本王得了一坛子好酒,想邀请先生小酌,可惜先生不在,便在此处等着。”
      桑槲将信将疑说:“小可方才送大人回去,耽搁了些时辰。”
      又说:“昨日实在醉的厉害,今日这酒,不喝也罢。扫了王爷的兴,还请见谅。”
      想起昨晚的情事,慕容翥心情颇好,点头,说:“先生说的对,昨夜本王也是醉的厉害,这几日也学先生养养生。”
      桑槲蹙眉,他总觉得今日的慕容翥很奇怪。
      ‘昨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他是不是记得昨晚的事?记得揭开面具的桑槲就是宣之?’
      他不断叩问自己。
      怀揣着惴惴不安,套话:“王爷,昨夜小可深夜回来,在院里落下了东西,只是醉的厉害,完全不记得昨晚到底去了哪里。只是似乎记得王爷在院中小憩,不知王爷可有捡到?”
      慕容翥看他模样,心道:这是怕昨晚我不够醉,记得他说的那些话?所以试探我?
      又在心里一阵苦笑:若不是昨晚自己醉的厉害,你恐怕也不会说出那些话来
      便故作疑惑的皱起眉头,略加思索,摇头,说:“昨夜本王也喝的过了头,只记得好像是桑先生将我扶回屋里。”
      桑槲肉眼可见的惊恐,故作镇定,问:“没,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
      慕容翥反问:“先生一向纵情任性,平日里大逆不道的话不少,也没见有半分顾忌,这会儿怎么还担心上了?”
      桑槲有口难言,坦言说:“昨夜实在醉的厉害,连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若是胡言乱语有所冒犯,请王爷别计较。”
      慕容翥看他模样,又不像是装不记得,心道:莫非昨晚的事真不记得了?如果真不记得,又怎么会说那是胡言乱语,让我别计较?
      他不相信的问:“先生昨夜真的醉了?”
      桑槲连连点头:“小可很多年没这么醉过了,大约是郗大人的酒太醉人。今早醒来,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只记得有一场相当曼妙的情事,其余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摊手惋惜:“连落下的东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不想承认,也不想记得。
      慕容翥心情宛如过山车,当下失落,说:“真是可惜。”
      他紧盯着桑槲,说:“昨晚本王做了个好梦,也是一场曼妙的情事。”
      “主角,似乎是桑先生。”
      桑槲嘴角抽搐,被慕容翥盯得心里发毛:昨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打定主意:算了,不管他说什么,都咬紧牙关,一股脑儿推到喝醉上面去,来个死不承认。
      “呵呵,王爷说笑了。”

      慕容翥心中不悦,也不紧逼。
      看桑槲根本不想提起昨夜的事,甚至希望自己也不记得,内心一阵烦躁:“看先生今日也无酒兴,这酒,改日再喝吧。”
      他往门口走去,停住脚,露出半张脸:“桑先生好梦。”

      说着,漫步走入夜幕。
      你一再的否认和试探,到底是你真的醉糊涂,果真忘了,还是故意装糊涂,吊我胃口?
      还以为经过昨夜,你终于可以放下你的面具,至少,我可以借着昨夜,慢慢走进你的心。
      之前我还信誓旦旦的相信你对我的爱,憧憬着等待着,等待着你找到你自己,接受我的爱。
      现在……我有些松动了。
      若你真的爱我,看着我为你的死痛苦呕血,为你的死疯魔,备受煎熬,却冷眼旁观?
      若你真的爱我,又怎会只与郗晚芦敞开心扉,将我一再的关心拒之门外?
      若你真的爱我,又怎会与郗晚芦站在一起,当众挑衅于我?
      他失望的在夜幕中走着,他不知道的是:昨夜的桑槲,是真的醉的厉害。桑槲的退却,是因为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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