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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马兜铃 ...


  •   蛐蛐?

      观鹤看向那小厮的眼神里,怀疑又深了一层。斗蛐蛐、耍蟋蟀,街面上倒是常见,有些行家还能靠这个赚点赌钱。可袁少焱是什么人?高门子弟,哪用得着这种营生?左不过是拿来当个玩物罢了。

      她依稀听府里的老人提过,郎君小时候确实迷过一阵斗蛐蛐。
      可自打她调到主院,就从没见郎君碰过这些。如今郎君的心思,一半在程月英身上,另一半则卯足了劲在锻体练武上——将来是要领兵打仗的人,哪还会惦记这些孩子气的玩意儿?

      “你莫不是胡说来的?”观鹤压低了嗓子,手指几乎戳到小厮的鼻尖,“马槐跟着郎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郎君怎会为这点小事处置他?”

      “却不晓得是不是你道听途说在这里抹黑郎君。”

      这随侍登时慌得这般冷天额上也遭了细密汗珠,连连摆手,嘴里只发出些含糊的“唔嗯”声,终究不敢吐出半个字,只拿眼风拼命往屋内瞟。

      正巧这时,照影提着两大壶热水摇摇晃晃地回来,见门前这架势,“咚”一声将铜壶跺在石阶上:“又玩什么呢,快来帮我的忙!”

      她从寺厨回来,一身都裹着灶膛里带出的暖和气,还混着淡淡的柴火与米粥香。观鹤撇开那没什么趣的小厮,凑过去,手背无意间蹭到照影的袖子,果然暖融融的,一双眼却瞧着照影手里绢布盖的竹篮。

      “替女郎带的?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厢被盘问半天的随侍终于得了闲,悄悄抹着汗。

      照影见观鹤搭手帮忙,原本准备好呛人的话忍了忍没说,只是看她的眼神称不上欢喜。

      昨夜观鹤蒙头睡了,程月英回来身上挂了好些细伤也不好再弄水处理,只匆匆抹过药待白日再说。

      谁知早起来照影才与观鹤提了女郎身上有伤,还不等叫她一起去提了热水来,这人便裹了衣裳出门去了,人影也不见。

      才过了节,寺里洒扫事宜颇多,她也不好再去麻烦哪个。照影只得自己提了水再去打点吃食回来,故而这会见了观鹤便不由窝火。

      不想观鹤才听了马槐的事,心头正自惊疑不定,瞧见照影这般脸色,那点插科打诨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一股莫名的委屈顶上来:“你这是什么表情?从回来就编排我,我也跑前跑后了一个早上呢!”

      照影本就压着火,见观鹤先诉起不公来,也不打算让着她,反问:“行啊,那你倒来说说你都忙了些什么?”

      “你惯来喜欢挑我的刺!”观鹤手里水壶也不提了,往地上一放便吵道:“本就是郎君叫我来照看女郎的,你若心里不忿,郎君今日在这,你自找郎君说理去!”

      她们在外面吵,禅房内的人自然听个一清二楚,程月英尚在床榻不好出来,央使袁少焱出去说道一番。

      红衣少年从门内出来,心情正舒畅,见着两个女使拌嘴只觉有趣,喜眉笑眼道:“我听听,你们在辨个什么?”

      观鹤一转头见了他来,立马如同得了支撑,恨诉道:“郎君休笑了,观鹤人蠢脚慢,只求郎君如对那姓马的一般,快快打死我得了,免得遭人诸多嫌弃!”

      “郎君自瞧她这样子。”照影怕饭搁久了冷,扔下这么句话,提饭食先进了屋里,留了观鹤一个在外面寻死觅活。

      只临进门前她瞧见少年的一双眼,黑白分明,不掺上任何杂质,酷似那严明守正之人的眼。

      “什么死不死的,谁敢罚你?月娘十分喜欢你,若你不在这,她又要伤心了。”袁少焱见她提起昨日之事情,虽不当回事,但程月英尚听着,他笑道:

      “昨天是那仆役耳聋心盲,踩坏我的东西。本想吓吓他,不想没收住力罢了。”

      “郎君说清楚,怎么就是不敢罚了?”

      说着少年笑眼望向观鹤,有意讨她欢喜免得在程月英面前再乱说,指着那随侍,随口道:“不罚你,罚他还不行?”

      原本在一旁噤声的随侍登时觉得膝盖骨一酥,双腿软如才煮过的面,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被丢进热锅里,惶恐地蜷缩起来。

      “这可不关我的事。”观鹤脸上表情这才有了笑意,拎上水壶进了禅房内。

      至于已经吓软了的小厮,眼看着此刻正在门前脸上带笑的少年,他分不清这与昨天郎君对马槐说的那句如玩乐般的话是否一样。

      昨日的情景尤在他眼前。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模样,他来送夜里用的燃灯,忽然听得一声轻快高呼。

      “走啊——马槐,再走快些!”

      他循声音看去,一双红皮革制的靴子悬在半空,向上是蜀锦红袍半遮了的织锦夹裤。少年郎君坐于檐上,浅笑起来脸上恰有梨窝浮现。

      檐下铁马轻响,他这才回过神来,眼神也从房檐落下,定在身前越走越近的马槐身上。

      他初进府时,还曾经得过这位马大哥的指点。印象里马槐总是稳重冷静,此刻眼前人却满脸惶惑。

      “马……”他张口欲问这是怎么回事,马槐已由走变跑,他也下意识后退让路。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青色的东西从檐上疾射而下,紧接着便是“噗”的一声响。不大,却扎得人耳根子一麻。

      艳红的血溅上灯炉的素枝描纹,迅速洇开,恰似一幅凭空浮现、妖异无比的赤梅图。可冬日还不曾来,梅也不曾开。

      那几点红与少年身上衣袍颜色相似,比之却又显得暗淡。

      此时日光和暖,一如昨日午后。
      随侍的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抬起去看这少年的红衣,唯勉强支撑着没跪下去。

      可他低头,地上却落着何昨日相似的,未沾血的马兜铃果,旁侧还开着紫色小花。

      袁少焱脸上笑意不减,只顾看着程月英,懒于给这垂头瑟缩之人一个眼神。

      待她理好衣装出来,恰是一身紫衣。

      他的视线在程月英那身衣裳上停留片刻,正是那日诗会她穿的那件,便状似无意的问:“怎么穿了这一件?”

      程月英垂首看向这件紫袍,倒不是喜欢,只是衣箧里的旧衣多是两三载前的,跟那身观鹤缠她穿的蓝衣一般,不大合身。

      除了这件前年制的,今年尚未制衣。想来是她与婶娘碰面回数越发少,府中事宜多,便忘了这茬。

      她这般思绪万千,还不曾来得及开口,观鹤便从屋里钻出来,手上绕着发绳,嘴上也不闲着:

      “郎君还问呢,怕不是日日忙着别家娘子的事,我们女郎合身衣裳有几件也不知。”

      “胡说八道!”袁少焱脸上不免浮起来几分佯装的愠色,转而半侧了腰,歪头看向程月英,他脑后的红发绳也如同活了一般绕到他身前摇动。

      “定是阿母疏忽了,待回去便喊人来量体裁衣,我要亲自去挑花样。”

      他说着,脸上梨窝越发深,像在里面藏了蜜糖。

      “休听观鹤在那处闹……”程月英也笑,双眼弯弯如新月,伸臂挽了往屋里走,道:“你急匆匆来,想必不是光为唤我早起。”

      袁少焱几乎在她挽上的瞬间,身体便微微倾向她那边,另一只手自然地覆上程月英挽在自己臂弯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确认所有物般踏实。

      他们终于要进房内,被晾在一旁的随侍终于松了半口气,下意识地一抬眼。

      目光恰好与正要转身的程月英相接。

      她看见那随侍惨白的脸和眼底未散的惊恐,微微一怔,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不安。

      但这感觉飘忽如烟,下一秒,她挽着的少年便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笑意盎然。于是那点不安瞬间便散了,她也回以一笑,心想许是这新来的小厮太过胆小。

      她不再看他,转头笑靥如花地同少年说话,两人相携入内。

      随侍连忙低下头,他不敢再看,也不想成为马槐。

      这位程娘子,马槐也曾提过。说是整个府上郎君最喜欢的一个。
      虽听得不大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应是看都不能看的。

      观鹤探头向外,瞥了眼那个僵立如偶的影子,面无表情地,“嗒”一声合上了门。

      虽是晚起,但好在程月英尚且知饿。饭食已不泛热气,她探手碰了碰碗壁,随后才捻起汤勺慢慢向口中送了勺粥。

      想来煮得时间久,粥几乎是入口即化的程度,虽不热了,仍吃来带着香稍。

      不过程月英舀了几勺,间或夹来两三筷素菜后,便搁了箸算是吃好了。

      虽不过几息,坐于对侧的袁少焱已换了好几种姿势,此刻正巴巴望着程月英,脸上是难掩的笑意。

      “什么事情教你这般火急火燎,一大早来搅人好梦?”

      未待袁少焱开口,照影先一步走过来,脸上带了些不满:“女郎这便不吃了?瞧着人都清减了。”
      观鹤边收拾碗筷边道:“寺里斋饭自然比不得府上精细,女郎哪吃得惯?”

      “怎么又吵?”袁少焱眉头一蹙,早时来的那点笑意也淡了,“我与月娘有话说,你们都上外头去!”

      程月英眼角余光瞥见窗纸上,那道属于陌生随侍的、微微佝偻着僵立的淡影,搁下拭口的帕子便急道:

      “明日便要回邺城,你赶了她们出去,莫不是要我自己收这满屋子的物件?
      我可是想听得连饭也吃不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马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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