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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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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脑子有点沉重。
他开了过道灯,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低头换鞋的时候猛地抬头,险些撞到前方的衣架。
果然,平日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矮柜上多了个暗红色的信封。
红色炸弹么?
他疲惫地笑了笑,自从离开学校后那些所谓的朋友再也没有联络过。
中途退学的他没有文凭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他愣是咬紧牙关从前台小弟一步步做到了现在的开发部项目经理——不过他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要不是技术过硬,恐怕没几个人愿意和他打交道——今天也不知道谁这么有勇气,居然把结婚请柬送到他家里。
他换好拖鞋,然后将换下的鞋子摆成和旁边几双一致平行的整齐,去洗漱间洗干净擦了手,这才拿拆信刀打开请柬。
格兰云天大酒店的卡片,封面上用统一的格式印着花体的Invitation。
他打开折页,逐字逐句细看,这是审代码时形成的定势,如同必须将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按照原有位置放置一样,已经成为习惯,他从未想过要改变。
只是在念到新人名字的时候,他手中的拆信刀滑落,叮咚一声砸在地板上,在木纹上刻出一道印痕。
房间里有轻微的声响,然后那个穿着黑色丝绸睡裙的女子光着脚丫走了出来。
“阿若,你回来了?”见到地上银晃晃的刀子,女子楞了一下,然后匆匆奔了过来,握住他的手仔细翻看,语声中充满焦虑与担忧,“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他抽回手,回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没事。我去洗个澡。”
女子温顺地点点头,俯身拾起那把刀,把它放回原有的位置,然后用她苍白的手指轻抚银色的刀刃,温柔地像是触碰自己情人的嘴唇。
这把拆信刀是她买回来的,在某个艺术画廊里偶然看到,一眼合缘,花了不低的价钱买了回来,她知道这把刀的开锋程度不至于轻易叫人受伤,但是做成这样的形状,怎么着都是件利器。
既是利器,就注定要破坏些什么。
婚礼在八天后的周六。
他穿了正装携她出席,到了才发现自己穿得略为隆重了,婚礼的主人本就不是在这些事情上讲究的人,所以请来的朋友多半也是不拘小节,好在也有人穿得笔挺,他的衣着也不至于太过出位。自助式餐饮,菜式丰富,用料考究,为婚宴添些气派的同时,也充分满足来宾的口腹之欲。
司仪热场之后便是新人接受祝福。
他端着香槟站在较远的角落,远远看到那人礼服上别着的红玫瑰如血一般在黑色背景上燃烧。
眼花了?是有些醉了吧?他本来酒量就不好,今天更是空腹灌了好几杯,不过也好,今天他也不愿太清醒,正想再拿一杯,却被她握住了手。
“这是XX吧!”有人拍了他的肩,他有些不悦地回过身,见到一张没有半点阴霾的脸。
“果然是你小子,也只有你才会在别人和你打招呼的时候用这么不爽的表情瞪人。”
是这个人啊……十年前,这人住在他的下铺,从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为人又仗义,只有一样叫人受不了,就是见谁让谁认哥。
他住这人上铺,自然是免不了天天被轰炸洗脑,最后迫于无奈,认了这个大哥。
“大哥,好久不见。”
“还好意思说,你这小子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真是!”
看来这人倒是没怎么变,不过也是,那件事怎么着也算是个丑闻,校方并没有公开处理,其他人怎么会知情。
“这是弟妹吧?”这人啧啧两声,说,“就你那臭脾气居然还骗了这么水灵一姑娘。”
“大哥……”她红了脸。
这人倒是自来熟,递了名片给她:“就冲你这句哥,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找大哥我,如果这小子欺负你,我第一个帮你出头。”
她没有接,只是脸更红了,低声道,“阿若不会的。”
这人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拍他肩膀,“你小子好福气啊!”
然后转头朝她道,“弟妹啊,我们哥几个好些年没见了,我领这小子去聊几句,这是你嫂子,有什么事只管找她,包你不会吃亏。”
他任由这人将他拖到休息室,那里早已有三四个人,烟雾缭绕,却是同一种香烟的味道,也是他唯一知道的那种。
果然见到那人,胸前的玫瑰没有摘下,花瓣如同他的脸孔一般鲜妍而略带憔悴。
客套的寒暄,简单地聊着近况,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然后也不知谁提出个主意,玩十年前入学那晚玩过的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每个人写一个问题到纸片上,由抽到的那个人回答。
不能弃权,不能欺骗。
几个陌生人最快了解彼此的方式。
当时他抽到了谁的问题?问题的内容是什么?他给的又是什么答案?
如同宿命一般,他手中捏着那张纸笺,熟悉的笔记写着同样的问题:
你会把你的恋爱故事公布在网路上吗?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
他记得自己那么笃定地说着不会,于是被众人笑他闷骚。
结果呢?
情潮汹涌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冲动着想要记录两人相守的时刻,一点一滴,如同展示自己的珍宝。
终于被人肉到,紧接着便是一直看好自己的院领导私下谈话,找人对质。
那人握紧自己的拳头,始终不肯回握他伸出的手。
被当作珍宝的东西原来只是玻璃,轻轻一碰便摔得粉碎。
他忽然孩子气地笑出泪来。
是醉了,真的醉了,醉到依稀感受到那人手心的温度。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幻觉。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酒店回到家里的,大脑可以思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瘫坐在玄关,酒气熏天,衣裳凌乱。
女子紧紧靠在他的胸前,双手抱住他的脖颈,用力到几乎让他窒息。
她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喃喃说着:
阿若,你只有我。
阿若,你可以依靠的只有我……
然后她的手无力的松开,身子仰躺下去,洁白的礼服上,一朵艳红的花在凄迷的夜色中怒放。
刀刃并不锋利。
三寸的长度,刚好刺入心脏。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金属的质感。
抱住她尚温热的躯体,他泪流满面。
爱她吗?未必。
孤独吗?是吧。
悲哀的是他发现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他。
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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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昨夜的第二个梦,梦中的我是这个名叫阿若的人。
梦的最后,我流着泪惊醒。
浓重的悲伤淹没我。
于是我打开电脑,记录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