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审判》北途川

22、阿珍啊（六） 是不是，我

　　夏灼灵力耗尽，眼前的一切霎时消失，几个人仍旧站在阵里，雷雨交加，头顶怨灵盘旋鸣叫，闻人笙苍白的脸色终于回缓，下意识接住意识昏沉的夏灼。

　　她很轻，揽在臂弯仿佛没有重量，她的本体早就被沉入荒海，如今的力量不足从前的十分之一。

　　黑猫下意识想要护住她，它不允许任何人在她无意识的情况下接近她，但看到是闻人笙，便隐没起来了。

　　眼前的场景正在退散，李瑶和两条狗消失后，怨灵阵就在溃散。
　　四方怨灵叫嚣着奔逃，崔红皱着眉，顾不上去管夏灼，立马打电话给特调科让人增援，这么多怨灵溢出，是会出大事的。

　　闻人笙并不在乎这些，他脸色沉重地抱着夏灼往外走。
　　大脑隐隐钝痛，记忆复苏了一点。
　　怨灵阵里的“闻人笙”，是他万千身体碎片中的一个。

　　院子再一次显现，那小孩李云霄正抱着娃娃和自己的玻璃珠，站在客厅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两个人，怯生生地躲了一下：“你们见我妈妈了吗？”

　　闻人笙瞥了她一眼，根本无暇关注，浑身上下布满戾气，眼神里被黑雾缭绕着，邪气横生，仿佛一抬手就会毁了周围一切。

　　他只有这个时候才像是那个地狱天爬出来的可怖生物。

　　夏灼醒了，轻咳一声，拍了拍闻人笙的肩，看他意识不清晰，给了他一巴掌。

　　闻人笙的眼神顿时清澈了些许，凝眸看她：“殿下。”

　　夏灼“嗯”了声，“放我下来。”

　　她看向女孩儿，微微抬手，下一秒女孩儿的珠子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那是一个玻璃珠，珠子中的蜜蜂栩栩如生，每一根毛发都纤毫毕现，甚至还能看到蜜蜂在扇动翅膀。
　　那不是玻璃珠，那是一种冻结生命的术法，她在玩弄这些人的生命，把他们像玩具一样按照自己的心意摆放。

　　“李云霄，”夏灼抬头，锐利的眼神凝视她，“很好玩吗？”

　　少女收起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啊……被发现了。”

　　“殿下，好久不见。”少女挑眉，“如果不是怨灵阵里发现了您的傀儡的碎片失控了，我也不会冒险请你过来。我等您等了好久了。”

　　“你想要干什么？”夏灼问她。
　　从踏入怨灵阵里，她就有一种微妙的怪异的感觉，李瑶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在这个小院，女儿的反常和母亲的反常是完全不同的反常，尤其是李瑶带着他们进入怨灵阵后，那些展现的桩桩件件，就像一个障眼法，太过于理所当然而显出更大的怪异。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真正的幕后推手不在李瑶身上，反而在这个小女孩身上。
　　尽管她看起来平平无奇。

　　“那您又想要干什么？”少女不解看她，“我以为这么多年，你的愿望会是毁灭世界，毕竟天道那么对你。”

　　“认得我的不少，但知道从前的事的，没有几个了。”夏灼看着她，“你来自哪里？”

　　小女孩笑了笑，“殿下，您在不周山的时候，我还是一条小蛇，整日盘在山洞里睡觉。大殿下救过我一命，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以她的能力当然伤不到她一根汗毛，但夏灼现在无比虚弱，仿佛一碰就能碎似的。

　　“修成人形还活到现在，很不容易，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算算时间，从上古活到现在，修炼得再稀松平常，也该是个威慑一方的大妖了。

　　“连您都无法回神界，人间已经不容许你我这种怪物生存了。”女孩露出几分伤怀，“我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想要爱，但没有人爱我，只有背叛、伤害，我恨他们，恨每一个人，所以我希望他们都去死。殿下，我以为您最能了解我的心情。”

　　“我能理解。”夏灼微微抿唇，眼神虚望前方，过了好久才又开口，“但并不太认同，你在报复他们，但更多的是困住自己。”

　　少女陡然怒目而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

　　狂风骤起，女孩的身形瞬间消失，夏灼精力不济，被闻人笙从后面揽住。
　　“殿下，你现在很虚弱。”他皱眉。

　　夏灼回眸看他一眼，突然定睛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阵里怎么回事？”她问。

　　闻人笙那头嚣张的红毛在风中晃了晃，他的眼神难得深沉，“想起了一些事。殿下，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见过你。”

　　夏灼扯了下唇角，不咸不淡应一句：“那真是不幸。”

　　那是太过遥远的人神共存时代末期，夏灼的存在好像昭示着厄运的到来，没有人喜欢她，所有人都在逃避、畏惧，试图毁灭她。

　　幸好她还有哥哥，生命和死亡之神情同手足同进同出，她被关在不周山下的时候，是她哥哥一直陪着她，但他们并不能见面，只是远远陪着她。

　　她很无聊，也很寂寞，她随手雕了个石头人偶，赋予他一丝生机，那是他最初的记忆。

　　主人，他学的第一个词。

　　他第一次四分五裂，是因为他不小心吵醒她，被她一巴掌抽进石壁上，他感到有点疼痛，有些迷茫地看着她，默默把自己粘好，恢复如初。
　　夏灼爱怜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弄疼你了？”
　　他犹豫片刻，沉默地摇摇头。

　　“那为什么摆出一副死人脸。”她拧着眉，戾气横生，拍了拍他的脸，“笑。”

　　他学着微笑，凝视她的眼睛。

　　“真难看。”她有些厌烦地推开他。

　　他就那么陪着她，他是个石头，没有心，不会爱，也不会恨，被摔得四分五裂，很快又能恢复如初。
　　恢复后，依旧唯她是从。

　　他的眼睛里只有殿下，她的一切都很重要，除此之外他都不关心。
　　“我是为你而生的，殿下。”
　　这世上每个人存在都有它的使命，而我的使命格外伟大，我是为你而生的。

　　神界和人界彻底分离的时候，她被留在了这里，不是她身上煞气太重，只是神对人类的惩罚，那是威慑。

　　天空降下漫天的大火，天上十个太阳高高挂着，火焰落在每一寸土地，人间民不聊生，她的眼睛被挖出来过，所以眼睛很弱，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双目流血，浑身虚弱。
　　她哪里有能力伤害任何人，都说她不祥，可她其实根本没做过什么。

　　“殿下，我带您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巫和鬼王们正把她堵在弑神大阵里。

　　她逃不掉了。
　　他只觉得悲愤交加，痛不欲生，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浓烈的难以控制的恨意。

　　她平静地接受了，甚至没打算反抗，她太绝望了，绝望到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她只是用最后的力量，把他送了出去，并掰了半颗心给他，说：“以后，你自由了。”

　　但他不想要自由，他只想要她。

　　他的心脏长出来，爱意肆意蔓延生长，终于被天道窥探到。
　　先天之神，并不是他可以觊觎的。
　　况且他得到死神半颗心，以及生出一颗完整的心脏，获得了可吞山河日月的力量。
　　任何神都有自己的力量来源。
　　想要摧毁他，就要毁掉他心中爱的信仰。

　　“那不是爱。”天道在他脑海里无限回放她暴力对待他的每个瞬间，她喜怒无常，邪恶阴郁，她谁也不爱，她是个生来就代表死亡的厄运之神。

　　“是不是，我说了算。”他从未有过半分的犹疑。

　　后来，他因执迷不悟被天道碎成千万片，但它依旧挣扎着，想要回到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隔日更到周末，下个月开始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