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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秋 还给你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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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曾不若,我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唯有你,我想过来生。”
可惜,就算有轮回,曾不若也就不再是曾不若,褚醒秋也不再是褚醒秋。
只好继续做曾不若,接着当褚醒秋。
哪怕代价是铭心勒骨。
——
壹
“棠娘子,求您救世子一命。”
醒秋原本半蹲在地上拾掇她的几棵干飞蓬子,听得身后来人也并不回头。
双夕无法,待要跪下时,醒秋却扶着自己的棠木素舆起身,一挪轮毂侧开了这大礼。
依旧不抬眼看来人。
“拓苍许久没人来,我还道蓝田郡公如此能耐,治世清晏,世上早无苦病人了。”醒秋自袖中掏出生麻帕子,揩了揩手。
双夕抿了抿唇,她年纪轻,郡公又不许人多提,七八年前的事情也只是略知一二。
她情知自己是强人所难,但为了世子,无法可想——少棠娘子就算要她性命为诊金,她也定双手奉上。
思及此,她又趋行两步,在一个既不冒犯亦令醒秋不好躲开的距离屈膝大礼,“请棠娘子……”
“别叫我棠娘子,那是我师娘。”醒秋摆了摆手示意。
“少棠娘子、求您,双夕,双夕愿以性命为资,无论娘子——”双夕以为她要拒绝,悚然失态。
醒秋有些累,捏了捏眉心。
她师娘已经走了七载有余,昔日师娘在时,世人称其棠娘子,醒秋是她首徒,也是唯一一个尽承其一身医术的娣子,便成了少棠娘子。
棠娘子,好像成了一个鬼手神医的代词。
褚乌衫死了,棠娘子却还在,便成了醒秋。
醒秋扫了一眼忍了又忍但毕竟年纪太轻,最终还是泣涕涟涟的双夕,复又看向天边——远处,有一棵海棠正盛。
那棠是月白色的,出了拓苍山,再没处见得。
花枝瓣蕊有横斜着的,也有飘零低落的,看不出是西府,还是垂丝。
“拓苍山外的鱼龙混元阵,知道的不多十来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正是白日,谷底吹来的风将花枝高高抛起。
可惜虽是白日,毕竟已入高秋,乍暖还寒。反春的海棠错开,又能开得几时鲜妍?
双夕凝噎,嗫嚅道,“双夕斗胆,略通南疆夺心迷神之术,世子……”
是了,曾不若知道的。
“不必说了。”
“我封山前说过,进得拓苍山者,我皆医之。”
“只是七载光阴倏忽,不曾有一人到山门外试上一试。”
“今日你来,我自可医你。只是旁人,我不曾见,却不会医。”
“曾不若,便是我所不医。”
几句下来,算是将双夕的心一曝十寒的抛起摔下一番。
“双夕并无灾殃,只请娘子开恩相救世子。世子一身,系着一郡安危,蓝田地处南疆,又为大胤屏障,万不可失。娘子大医仁德,万请以黎民为念,劳动尊驾……”双夕说着,又要叩首。
醒秋不喜欢别人动不动便拜她,她总觉得,师娘便是受了太多谢,折了寿命。
又是摆手。
双夕再抿唇,灵光乍现,“那,娘子就当是救双夕一命——”
说到此,醒秋才直视着面前的少年姑娘,“看来,曾不若如你性命。”
“世子于双夕有再造之恩,重胜薄命。”
擦干了泪眼镇静下来的双夕惊讶发现,这位一身生麻素禪的大医娘子,有一双静水流深的如潭眸。
短暂沉默。
醒秋无法行立,坐在素舆上;双夕不远不近,跪得笔直。
寒风吹过那不比寻常的,执拗着年年要在秋日开上一簇花的月色棠棣。
“黎民,当真好一个百用不厌的话术。”
“我倒是奇怪,没了曾沧海,没了曾不若,天下黔首便不可活了?”醒秋笑了。
双夕语塞,心觉好似偏了,但又不知如何辩解。
“救,我救还不成吗?不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醒秋不再逗她。
双夕大喜,又要下拜,又是惶恐道不敢为难,来日必有重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姑娘,记得,我救的可是你的性命。你这样,便是把命送了曾不若,便是欠了我一笔债,来日我向你讨,此前,你记得和他要你的报酬。”
“不然,可太亏了你。”
贰
“戈兰族落狼子野心,觊觎我大胤已久,前日竟铤而走险,对世子下毒蛊。郡公查明,是有贼人在背后挑唆……”双夕推着醒秋一路自拓苍山来,已是疲惫不堪,但醒秋肯出手相助,世子的性命便已定住,她心里欢喜,话密得不了。
醒秋又是连连摆手,“这些天下大事,我管不得了。曾不若在这里躺着,自有他老子曾沧海披甲主事,却不必再叫我来操心。双夕姑娘有心,却不必晓喻于我了。”
双夕忙自捂住了嘴,她太欣喜,又觉着,少棠娘子是足可信赖的,便知道些也无妨。
心下慌然,息声。
醒秋坐在素舆上,看不见双夕表情,但也觉出些,低头轻笑,“双夕姑娘尽忠职守,自是好的,某愚驽,便不多闻了。”
双夕待要客气,已经到了曾不若的“静水流深”阁外。
褚醒秋抬头看着那匾额,有一瞬的怔愣恍然。
侍僮见了双夕,便开门。
于是不再看那字。
进了橱内,曾不若苍白着脸躺在榻上,嘴唇却是紫黑的,可怜又可笑。
醒秋便倚在自己舆车的椅背上,一手支着面颊,笑。
一手攥了攥自己粗麻的外袍。
双夕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不敢问。
好在醒秋只是笑了一下便支起身,示意双夕把自己推得近些。
“双夕姑娘,劳你,替我准备些东西。”
双夕会意,颔首告退——棠娘子是要个清净地方好施诊。
“静水流深”阁内,便只剩下醒秋和曾不若。
“曾不若,真是尴尬了,当初我还跟你讲,此生不见的好,现在却是我先食言,跑来你这郡公邸了。”
叁
“醒秋。”郡公世子曾不若,这位少年将军现在正坐在“天阶夜色凉如水”的门槛上,尽管背后就是他的寝房。
“静水流深”四个银钩铁画的字翻拂着月色,抖落霜霰在一双少年人身上。
曾不若唤了这么一声,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他劝了醒秋半天,脚上有伤,还是回房的好。
醒秋一概摆手不理。
若是以前,曾不若有胆子扛着人回屋休息。
现在没有了。
一来没有资格和立场,二来再休息,也修复不了这伤。
“……未如怎么样了?”醒秋敲着青石板,望着月。
月色如棠。
而棠娘子已亡。
“小妹很好,全靠你舍命相救。”曾不若思忖着,给醒秋做的素舆已经有了点样子,他想着要加些什么。
缝几个装药材和零嘴的褡裢,安上些防身的暗器……
“未如年纪虽小,却有大志想。寻常公侯家的深闺千金,难免会受惊。”
“小妹说了,她以后是要同我一起建功立业,守卫大胤南疆的。”曾不若笑了,醒秋还愿同他讲两句话,是好的。
但醒秋却给他泼了凉水,只是“嗯”了一声。
寒鸦飞掠,月上天心。
“曾不若,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千军万马当前而不改色的蓝田郡公世子因这一句话慌了神。
“不若,”醒秋第一次这样温柔地唤他,“末耶族不会再有人叛乱了,末耶王朝已经灭亡了很多年了,我师娘是最后的末耶王女,她死了。”
“我已经同你安抚好剩下的族人了,不若,末耶人全都是大胤子民了。”
“曾不若,我该走了。”
醒秋又换回了原来的称呼。
醒秋,你师娘之死,家父并非、并非有意相害,棠娘子大义炳然——
曾不若,你也想说,我师娘赎了罪,赎了她自己的罪和末耶族的罪是么?
曾不若,我不想辩白什么,我师娘死,不是为了青史留名的。结果是末耶能融入大胤,她便心圆意满了。史书怎么写,我和眠冬不会管。
我师娘说,你母亲,明珠夫人,确实系她误杀,但无论如何,毕竟是她所为,她不想辩什么正邪。
你不要问了,我也不清楚当年如何。
只是,曾不若,我们不能再见了。
还要怎样呢?我师娘自刎在你父亲阵前,我难道要进你家祠堂,为你父奉茶吗?你母亲死在师娘的“晚来天”刃下,你能拜得了她的灵位吗?
逝者已矣,生者分毫不敢忘。
我不是为难自己为难你,我只是不敢,也不能忘。
“此生,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至少,收下我给你打的素舆。”
清月下,“静水流深”的题额下,醒秋和曾不若最后一次久久相望。
然后约好,相忘。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啕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肆
“末耶宾就莪琰儿曳,率族人朝。愿蓝田郡公宽仁,代我末耶向朝廷示归君之意,以成百姓万世之美。”棠娘子褚乌衫,不,该叫她莪琰儿曳宾就。末耶称君主为宾就,族中尚缥色。
郡公邸外,褚乌衫穿着宾就的青毛绫裙,以金饰面,自然叫不得“乌衫”了。
蓝田郡公曾沧海望着故人,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褚乌衫还穿着她那身玄色的,用月白和银青暗绣着与世殊异的棠花时,她、他,还有明珠,都不是这样的。
末耶和大胤之间的是是非非,谁说得清对错。
就像,何明珠的死,岂是褚乌衫所愿?
但又却系她亲手所为——那是褚乌衫最后一次泪流满面,此后的莪琰儿曳,再不曾有过。
就算有,也只能是在一个角落独自对月垂泪了,曾沧海却见不得。
但感花溅泪,想来实在不像褚乌衫。
曾沧海不知道褚乌衫用了多大的勇气和力气,能率领着整个末耶来归。
那一日的场面,曾沧海已经记不清了。
“万方有罪,在余一人。愿骨肉落地,尔后万世,民如一姓之亲。”莪琰儿曳朗声说。
“沧海,这是我欠你和明珠的。我还不清了,只好还一点是一点。可是我还了你和明珠,又欠了醒秋和眠冬。”
“我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很自私,只好欠着了。”
“沧海,我年少怠惰,武学不精,你知道的。以往遇险,总是你和明珠殿后,我事后马后炮着找补,给你们医治。这次我先去陪明珠,还是要辛苦你殿后了。”
这是褚乌衫轻语给故人的。
随后,便是一剑夷门。
当年承诺共守一个太平,便要守诺。
那是个秋,可没有雨,也没有风。
所以醒秋赶到时,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师娘一如既往地下刀干脆利落,用“晚来天”抹了脖颈。
她从明珠那里学了好武艺,凌风步法赶上去,抱住了她师娘。
小时候,明珠姨和师娘总要争论是自己还是对方技胜一筹,但一医一侠,并没什么可比。
明珠便会抄起自己腰间的“一杯无”,到褚乌衫的月色棠下呼呼地舞上一阵。
看来,还是明珠姨更胜一筹。
何明珠送给褚乌衫的“晚来天”能要了她的命,褚乌衫教给醒秋的“七穴十三针”却救不回褚乌衫。
可是何明珠也是死在“晚来天”手下。
事情便成了一团乱麻,剪不得,理又乱。
眠冬小,追不上师姐,号啕着哭过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褚乌衫躺在醒秋怀里,就想,还是大徒娣省心,小眠冬太闹了,给她起这么个名字都压不住。
褚乌衫想说些什么,但她下手太狠,割断了自己的喉管,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有些尴尬地向醒秋笑了笑。
轻点着手指,在小眠冬手里写,“笑一个”。
“个”字没能写完。
醒秋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她背着褚乌衫,回了拓苍山里。
师娘安安静静趴在她后背上,她的血已流光,但还是有些顺着发丝从她颈间漫延到醒秋颈间,又氤氲到前心后背。
醒秋穿的是一身月白勾线,棠花暗纹的衣服。
是她及笄那年,师娘送她的。穿上后,她就是世人口中的少棠娘子了,尽学褚乌衫一身医术。
可后来,她也好,褚乌衫也罢,并没想世人想的那样悬壶济世一辈子,反倒是眠冬成了笑一娘子,行遍天下。
醒秋把褚乌衫没来得及教给眠冬的都教了,在二十岁那年,重新开了拓苍山上当年末耶族为了躲避胤朝设下的奇门遁甲,封了拓苍山。
只不过,这次拓苍山中,只有她一人了。
伍
“明珠,沧海,许久不见。”
“乌衫,这莫不是你女儿?都两个了?大姑娘比不若还要大两岁吧?你倒是利落。”
“我还没笑你们两口儿,还倒打一耙来。少调侃我,是我徒儿。醒秋,眠冬。”
——
“我叫曾不若,这是我妹妹,何未如。醒秋姑娘,眠冬姑娘,幸会,二位直接叫我曾不若就是。”
“未如见过二位姊姊。”
“有礼有礼。大哥哥,你好客气,让我们叫你曾不若,却对我们一口一个‘姑娘’。”
“醒秋,如果你想,可以叫褚醒秋。”
“眠冬,一定记住了,是褚眠冬。”
很久以后,曾不若才明白,“如果你想”和“一定记住了”,都不是随便说说。
醒秋本不姓褚,但一场战火烧去了她的幼年,而时间又是最不可原谅的大火,使得她并不能从灰烬里翻捡出自己本来姓什么。
眠冬则不想姓褚以外的所谓本姓 ,有人抛下她,而褚乌衫收留她,所以她只会姓褚。
所以,还是叫她们褚醒秋和褚眠冬。
“曾不若,何未如,你们以后想做些什么。”
“自然是守着蓝田,守着我双亲的功业,然后继往开来,安定好一方。”
“未如想如母亲一般,同父兄一样,牧民,卫国,安天下。”
“咦,曾二哥说得可没有你远大啊小妹。”
这四个孩子,醒秋最大,曾不若,眠冬次之,未如最小。
眠冬径自排了序,师姐为首,下面是曾二哥,她是老三,后面有何小妹。
而醒秋常常连名带姓的呼他们 ,但并没有谁以为怪。
褚醒秋觉得,有姓氏便是有归处,从不及十岁到现在,她又一直只是住在拓苍山,不与人有什么来往,褚乌衫也不会教给她这些。于是及笄这年到了蓝田郡公府上,也没不察觉自己如此呼喊有何不对。
曾不若和何未如明白了之后,也只是一笑,并不曾告诉这师姐妹在世俗礼节上这有何不对。
“醒秋姐姐和眠冬妹妹呢?” 何未若问。
醒秋摇头,她也不知。
也许就像曾不若打算继承双亲衣钵一样,褚醒秋也只想学了她师娘的医术后救死扶伤罢。
眠冬倒是高兴,“我要同师娘和师姐一起,妙手回春救苍生,令杏林春暖。” 同未如一般的好大志向。
说罢,四个少年皆是一愣,倒是妹妹和妹妹一样,姐姐和哥哥同心了。
便笑。
——
那一年,醒秋十七岁。
褚乌衫和沧海、明珠伉俪分别已有七载,现在四个少年在何明珠的“气贯长虹”阁里的小石阶上高谈阔论时,曾经的三个少年就在曾沧海的“静水流深”院中叙话。
何明珠、褚乌衫先后辞世,“气贯长虹”与“静水流深”便各自易主,曾沧海把回忆尘封,将它们连同院落丢给儿女。
曾沧海喝得最多,面红耳赤地推杯换盏。
何明珠喝得不少,但酒量佳,少年时她会疾言厉色甚至骂骂咧咧地和褚乌衫一起拖着酩酊大醉的曾沧海找客栈,现在她在灯火葳蕤下柔和着眉眼,温润劝他少喝。
褚乌衫只饮了半杯,便支着额头微醺了,另一只捏银针的手,正用平日里切脉的三根纤纤指清晃着杯,微笑着看友人高谈阔论。
她向来只饮一杯,无论是少年时的一大瓢浊酒,还是今日的一小盅清液,一杯便醉。
变故总在不经意间,一如情不知所起。
“我有朝一日,定要夷平蛮族,定我南疆——”曾沧海摇头晃脑。
褚乌衫这次没能喝下一杯酒,那半杯倾洒在地。
沧海、明珠二人只知道褚乌衫这七年是在某个小族落里做了个土官,曾经他们行走江湖时也时常会某个不入册的一官半职当当,但没想到,她这次做的,是末耶的宾就。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蛮族,你可知你所谓的蛮族到底名做什么?礼俗如何?人口几多?何以为生计?”
“南疆大小族落百余,我族号末耶,尚青,族中凡五千七百六十余口,以农桑渔樵为生。”
“沧海,‘夷狄亦人,其情与中原不殊’。”
“沧海,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
彼时他们都以为,这和当年是走南还是闯北的争论没什么区别,但却没想到,这并不是靠抓阄就能解决的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
醒秋的二十生辰。
曾不若送她一支玉兰簪,说是“清露初擎出晓窗,孤生明润世无双。”
何未如送她一方雪青的牡丹帕子,非且雅致,更为大方。
眠冬给的是一对棠花耳坠——她心里,师娘和师姐永远和棠花分不开的。
曾沧海送她一块寒玉刻的白梅佩子,何明珠给了一对翡翠镂的凤竹手镯。
醒秋应接不暇地红着脸道谢时,褚乌衫却笑起来,“醒秋,你看,一个人一种花木,你在我们每个人眼里都不一样。”
“不过,醒秋,随着心,喜欢什么花,那就怎么香吧。”
陆
“未如!”
“小郡公,令妹无辜,我二人亦不想行此下策,但家国大事,不容有私,不容有怯。世子交还我末耶玉印,小郡主自然平安。”青裙的妇人握着一柄长矛,她赭面的丈夫则拉着一根麻绳站在她身后。
绳子绕过老树的虬枝,那端,是蓝田郡主何未如。
何未如脚下,是山城众多渊薮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却能轻易要了任何失足被吞入其中的人的性命,不分高低贵贱。
曾不若懵然,什么玉印。
“世子不还,可是不愿顾及郡主了?夺人族脉,不仁不义,为此连妹妹性命都抛却,世子好生决绝。”青裙玉面的妇人侧眸看了丈夫一眼,眼尾的金饰熠熠生辉。
赭面男子便松了一段绳子。
尔后的扯皮和混乱,曾不若不记得了——他的记性同父亲曾沧海一样不好。
记性太好,便如醒秋一般,如拓苍山里那棵年年反春的海棠一般,到了深秋还学不会阖眸入眠度寒冬,决然醒着面对寒风凛冽。
太自伤。
但有些事情,终究想忘不能,欲忘不敢。
他只记得谈而无果的末耶族夫妇想要鱼死网破,青裙妇人用铁矛斩断了麻绳,一个穿着生麻孝服的身影却扑了上来,死死抓住。
青裙的妇人执矛和曾不若对起阵来,赭面的男子本就犹豫要不要接着把那位废了好大功夫才捉到的伶俐郡主丢下山冒犯山神,扭头一看褚醒秋整个人护在麻绳上,一刀下去只能砍断宾就徒娣的脊骨。
虽然他觉得这位宾就和她的徒娣都不够格做末耶的王,醒秋更是在救仇人的女儿,但总归还是不太想冒犯她们。
于是连忙去帮自己以一敌众的妻子,一刀朝着曾不若劈下去。
曾不若也不记得是不是就是这一刀,也可能是下一刀。
总之,腾不开手的褚醒秋竭力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把正悠悠转醒的何未如拉上来,就看见曾不若命悬一线,手腾不开,只好一个蝎子摆尾,一脚狠命踩下去,把古铜重刀在离曾不若后心一寸三分的地方被从空中砸下。
用的是褚醒秋的骨头做锤。
曾沧海依旧记着她这个“蝎子摆尾”时生麻衣摆高高旋开成了一朵荼靡花一般都样子——从前过招时,他便常觉得醒秋这个招式最动人心魄,笑称她“蝎子摆尾,横扫南北。”
双面有刃,说不清算刀还是算剑的奇怪兵刃没能伤到曾不若,上面涂抹的毒蛊却渗入了褚醒秋的骨缝中。
她再也不能用何明珠教给她的轻功身法了。
因为,何明珠死了,死时只有褚乌衫在她身边。
而现在,醒秋和蓝田郡公府的最后一点联系,也随着这只脚和轻功身法,废去了。
她再不会凌波于林海江泽,再不能与蓝田郡公府有什么瓜葛了。
挺好的。
她不知道师娘和明珠姨到底在拓苍山谷遇见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们拿命和名守住的东西,她必须接着守。
但,她期望自己是最后一个末耶人,最后一个守着拓苍山的人。
期望终究只是期望。
何未如转醒,曾沧海赶到,赭面的男子和青衫的妇人先后葬身,晕厥复又醒来的褚醒秋沉默着安葬了师娘这两位执拗的族人,又向曾沧海要去了那枚末耶宾就的玉印——褚乌衫,莪琰儿曳奉给曾沧海,蓝田郡公的。
亲手在不死心的末耶人面前用“晚来天”击成飞末。
她不想追究这些人里有几个是那对劫持者的帮手,只是以后不要再有。
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回头。
——“曾不若,此生,还是不再见的好。”
柒
双夕一步三回头地去准备药草了。
帘内,醒秋抖开绣着棠棣的丝绵布卷,依旧崭新如昨的银针映照寒光。
她看着曾不若,落针在自己膝上。
一针,她听见曾不若呢喃,“母亲”。
两针,她听见曾不若声声唤,“醒秋”。
三针,她听见曾不若接声连语,“双夕”。
银针落下,七年来除了寒意不断外好像不存在的左腿渐渐感觉到刺痛,而寒冷也顺着刺痛决堤,漫过膝,淹没腰,奔涌向心。
曾不若,我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唯有你,我想过来生。
“醒秋,你的伤,好了吗?”曾不若醒来,看见醒秋逆着光,背对他站着。
“早好了,只是我又懒,想折腾这问题你家小姑娘,便叫她推我来,舍不得了?”醒秋没有转身,摆摆手。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见一面。
曾不若,我把希望,还给你。
醒秋独自回到拓苍山,今年霜雪早,可那海棠还是开了。
飞霰铺满地,入目全是白。
醒秋回到茅屋,换上她十五岁时的海棠纹直缀衫,带上玉兰簪,棠棣坠子,凤竹镯,白梅佩子和牡丹绢帕。
褚乌衫告诉她,想怎么香就怎么香。
可惜她哪个都舍不下,不能像眠冬一样“笑一”便罢,也不能“不若未如”,换个活法。
于是心田上种了太多花,不伦不类,香得芜杂。
尾声
很多年后,蓝田郡公夫人双夕站在拓苍山外。
醒秋留给她一封信,是给她,不给曾不若。
“双夕姑娘,我知道,这颇不讲理……”
“小姑娘,你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秘密记着,但不必告诉任何人。拓苍山需要有人记着里面有什么,以备万一。但又怕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生了万一。”
“小姑娘,对不起了,可谁叫你说好的,让我算是救你一命呢。不过,你也记着,曾不若欠你一命,真有了万一,别不舍得,告诉他,叫他上。”
“除了你,眠冬,我的师妹,你或许更熟悉的名号是笑一娘子,她也知道。”
双夕来的时候是春天,眠冬来的时候是秋天。
所以,双夕能隐约看到拓苍山里月色棠应时而开,眠冬能看到混元阵内反春花迎风招展。
褚乌衫收醒秋做徒娣那月,是那株异棠第一次在秋天反春而盛。
世人都说,不应时节,是为妖。
醒秋却仰着脸说,秋天,别的花木都睡了,只有它还醒着,真美。
褚乌衫说,那,你就叫醒秋吧。
剧情提要:
上一辈,褚乌衫,曾沧海,何明珠三人结友而行,行侠仗义,约定此生仁义不渝。(是所谓一剑夷门。“身许为知己死,一剑夷门,到今侠骨香仍古;腰不为督邮折,五斗彭泽,从古高风清至今。身许为知己死,一剑夷门,到今侠骨香仍古:此生许诺可为知己者死,夷门(战国魏都城的东门)侯生伏剑自刎,到今天侠骨气节依然留存。战国大梁侯生,年七十岁尚且为守门小吏,信陵君将他奉为上宾;后来他献计解救赵国之危,并信守与信陵君的约定,自刎而死。”)
后,曾沧海与何明珠结为伉俪,二人少年将军,建功立业,遂为蓝田郡公。(魏晋南朝时期,郡公为异姓功臣(禅代前的权臣除外)的最高封爵,皆为实封,有封国、食邑,开国置国官,具有世袭性。食邑从数千户到万户不等。郡公以郡立国,封国置相,其职责相当於太守。)
三人分别,褚乌衫继续悬壶济世。
后,褚乌衫被末耶部寻回,继任宾就。(末耶原型隋唐时期川西一代的东女国,褚乌衫的原名莪琰儿曳是两任东女国宾就也就是国王的名字的化用版。《旧唐书》云:“其王服青毛绫裙,下领衫,上披青袍,其袖委地。”皆以青色为美,而男子“以青涂面”,即尚青,又赭面。主二十天授三年,其王俄琰儿来朝。万岁通天元年,遣使来朝。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其王赵曳夫遣子献方物。)
历史上东女国与隋唐王朝并没有什么战争,但此处并未参考。
褚乌衫及醒秋、眠冬和双夕守着的拓苍山中的秘密,笔者的设定灵感来源于于《云之羽》中宫门所守卫的无量流火,褚乌衫担忧其被有心之人利用为祸世间,故死守秘而不宣。传于醒秋乃至后来醒秋告知眠冬和双夕,是以防万一发生意外而无所应对。
何明珠之死系意外,但因牵扯拓苍山中秘,且斯人已逝,为之奈何,褚乌衫选择不辩解。(具体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褚乌衫自刎,末耶族成为大胤子民。
末耶族之有人不甘心,发生劫持何未如之事。
醒秋为救曾不若和未如,中毒受伤,腿残。
醒秋将毒封在腿中,割袍断义,独自守山。
七年后曾不若遭遇意外,双夕来求醒秋。
醒秋七年间基本将后山流火封藏,且觉得曾不若与双夕已经暗生情愫,只是放不下对她的愧疚和怀恋。
醒秋将毒放出,让曾不若以为她已经康健,得与双夕再成良缘。
为防万一,将山中秘密告诉双夕和眠冬,但并未发生万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那是从前的故事。
双夕为多,双夕曾经是个多余的人,但曾不若告诉她,你不是。
那是双夕的故事。
何未如想,未若柳絮因风起,曾不若的絮起,她的白絮也要飞上青天。
那是未如的故事。
秋天乍暖花开,是为反春,这是醒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