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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以头戕墙 不值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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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医院没什么人,许琳在住院部楼前下车,井溪摇下车窗看她,满眼复杂。
“井溪。”许琳站在夜里,“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出去的这两年,还是会彻夜心疼。”
井溪没再说什么,只是离开的时候止不住的叹气。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许琳才慢慢转过身,她也很难再往前迈步。
怎么不难堪?
许琳明明是个尊严极高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无数次地为他松口。
鞋跟与地面碰撞发出不小的声响,躺在大厅座椅上的家属发出不满的哼唧声,许琳硬着头皮快步流星地往电梯口走,尽量减短时间。
电梯走的很慢,从二十几的数字慢慢往下减。
红色的方块不断变换排列方式,机械女声发出提醒:“一楼到了。”
许琳进入电梯按下28楼的按键,浓重的消毒水味十分刺鼻,与许琳同乘的还有一位护士,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电梯上行。”
行至三楼时电梯门打开,又一位护士加入到这趟电梯。
“你也夜班?”
“对啊,我连值三晚了,感觉离猝死不远了。”
“胡说什么?几楼。”
“28,有人按了。”
后上来的护士回头看了许琳一眼,视线相交,许琳略微点了下头算是客气礼貌。
“听说你们科接了个帅哥?”
“你们10楼的都听说了?”
“那可不,哎,真的帅嘛?”
“是挺帅的,身材还好,就是吧…”
后上来的护士欲言又止的样子,深夜时最提神的不是咖啡因,而是身边八卦。
“说呀说呀!”
后上来的护士斜瞄了许琳一眼,看她在玩手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她压低声音:“听说是抢人家女朋友被打了,胳膊断了不说还有点轻微脑震荡,这两天倒是有个女生一直陪床,两人还都长的可好看了……”
“十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手机上说啊,我先回去。”
“行行行,你快去吧。”
“电梯上行。”
电梯门再次关闭,空气变得寂静。
“二十八楼到了。”
护士先抬脚迈出电梯:“你不下吗?”
许琳还在电梯里呆着,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不用了谢谢。”许琳微笑道。
“你闲站电梯口干嘛?不冷啊大晚上的?”
“啊?”护士听到同事叫自己,“我刚刚碰到个小姑娘,和我一层但是没下来,又回一楼了。”
“忘下来了?”
“我问她了,她说她不下来了,真奇怪,不过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咱们医院怎么最近这么多好看的人……”
小时候来医院总觉得害怕,不知道哪里钻出来凉飕飕的风,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打在皮肤上,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满走廊都是,电梯里时不时还会推上来意识模糊的病人,后面跟着一大堆医生护士……
但是今天好像没那么害怕了,许琳直到快走出住院部的大门,才回过神来。
可能是夜风太凉,许琳冻得有点鼻酸,她抱住双臂上下刷了刷,试图让身体回暖,呼吸间对面过来一个人,看身影也是个女孩子。
许琳看向来人,她穿着最简单的卫衣外套和牛仔裤,双手还拎着东西,满满当当的。
瞬时间,许琳呆滞到几乎忘了呼吸。
可能是包里塞得太满,走着走着放在袋子顶部的衣物掉了几件出来,就在许琳眼前,那个女孩子立马蹲下声去捡,奈何手里还拎着不少,实在是不方便。
许琳下意识地跟着蹲下去,伸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挨个捡起,又轻轻掸掉粘在上面的灰尘,简单折了几折才放到女孩的包里。
“谢谢。”
“不客气。”
那个女孩子道完谢后便错身离开,快步往楼里走,只剩许琳一人在原地,几乎是在女孩离开的同时,许琳也跟着转过身,只不过她没跟着往前。
那个女孩没走几步便渐渐停了下来,她在原地站定几秒。
许琳的鸡皮疙瘩起了满胳膊,整个人都紧绷着,像被拉满的弓。
“早点回家。”
那个女孩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太晚了,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许琳,早点回家。”
涵涵话说的很快,语毕后便抬脚离开,没有半点留恋。
回家吧。
女孩子最懂女孩子。
女孩子也最心疼女孩子。
对于在电梯里听到的闲言,许琳没全信,她只信了一点,但也不想再求证。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懂。
我不后悔做这么多事,但我也不会再这么做了。
……
原本打算和井溪一起参加了王璐的毕业典礼,三个人一起去看完何婷比赛再离开,但是英国那边的导师已经连发来三封邮件,虽然没提到返程时间,却把课业安排的十分满。
许琳只能先行离开。
航班有些晚点,许琳在候机室坐到腰酸背痛,她记得刚刚过来时看到一个吸烟处,按照记忆返回去,吸烟处就一个男人。
许琳捏了捏手里的烟盒,还是推门而入,火苗点燃烟丝,熟悉的味道传来,许琳什么都没想,就这么送了半根。
“各位旅客请注意,接下来将播报一则失物招领信息……”
就算大家都知道出门在外要看好行李和随身证件,但是还是会丢三落四。
许琳的思绪被扯回,她之前听到过最离谱的一次是把孩子丢了的,这次不知道是什么,还没等猜测,许琳便听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许琳女士,您的画夹被存放在安检后的二楼大厅问询处,请您听到消息后……”
刚刚听到名字时,许琳惊了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随身的包,正在考虑要不要翻找时,便听到失物是画夹的消息播报。
悬起的心陡然安稳下来,自己哪来的画夹,同名罢了。
燃到一半的烟又被送到嘴边,刚刚咬上烟嘴的同时,播报声再起响起。
“您的画夹被存放在安检后的二楼大厅问询处……”
“画夹。”许琳轻声呢喃了句,与此同时,大脑仿佛想到了什么,“画夹?”
“画画用的,画夹?”
“您是许琳女士吗?”问询处的服务人员摆出标准的服务微笑。
“是。”许琳本来还在犹豫,但是服务人员在她还未走到面前时便率先提问。
“您的画夹请收好。”服务人员递出一本棕色的画夹,封面已经能看出磨损。
“会不会同名同姓?”许琳没伸手接。
服务人员笑道:“不会的,这里边画的是您,不好意思,我们刚刚拿到的时候无法确认信息,所以就自作主张的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有您和您的名字。”
画夹很沉,许琳一只手抱着它走了一段路,手腕都有点发酸,她回到自己的登机口,上面的延误时间没再改变,看来应该不会二次延误了。
许琳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有位老奶奶,正在自己的本子上涂画,她头发全白,却一丝不苟地打着精致的卷,眼前挂了副金丝眼镜,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硕而华。
许琳用余光看到奶奶似乎画的是一棵树和一面墙。
“小姑娘也是学美术的?”奶奶拿起一旁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许琳收回目光,抱歉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偷看您的,我没学过美术。”
“没事。”奶奶把保温杯的盖子合上,“我看你拿着画夹。”
许琳顿了下,微勾嘴角道:“我朋友的。”
“能看看吗?”奶奶彻底转过身笑眯眯地说,“你看了我的,我能不能看看你的?”
手里的画夹很沉,压在腿上有压迫感,许琳将画夹递出,奶奶的动作很轻,她翻开第一页,是许琳,十六岁的许琳。
“画的还不错。”奶奶点点头。
许琳没探过去看,她坐在原地,这样也能看到自己。
可能是没得到回复,奶奶看了眼许琳才笑道:“我退休前是美术老师,看到人们的画就不自觉地喜欢点评两句,你不介意吧?”
“没事。”许琳摇摇头,“您随意。”
奶奶一张一张地翻看,认真至极。
许琳只跟看了两张便收回视线:“奶奶您先看,我接个电话。”
屏幕漆黑的手机被放在耳边,里边没有一点声响,许琳站在玻璃前看着窗外,她看不下去。
这画夹不是她丢的,她知道。
这画夹是谁送的,她也知道。
他们俩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她更明白。
高中校庆时白杨支着摊子画了不少画,许琳却没让他为自己描一张,现在白杨送来满满一本的她,许琳也不会再回头了。
还没学会爱的时候,遇到了十分想爱的人。
终于长到能爱十分的时候,却不想爱了。
过了十几分钟,许琳才回到座位上,奶奶已经把画夹合好。
“您有橡皮吗?”许琳笑着坐下。
“有的。”奶奶从随身的画袋里掏出一块全新的。
“谢谢。”许琳双手接来,“这还是新的,您还没用过呢。”
“没事,送你了。”奶奶摆摆手,“我总是弄丢橡皮,所以我的丈夫给我买了好多。”
奶奶一边说一边把小袋子打开给许琳看,确实还有三五块的样子。
“我得去那边准备登机了,再见了孩子。”奶奶把东西收拾好指了指对面的登机口。
许琳紧跟着起身:“您慢走。”
对面的登机口一开,走了不少旅客,许琳目送奶奶消失在人群中才又坐下,她深吸几口气,把画夹放在双腿上,缓缓打开,粗略翻了翻,大约有四五十张的数量。
许琳的目光停了几秒,才拿着橡皮开始擦。
全部擦干净是不可能的,许琳在每页都深深地划了几下,直到纸上的面容看不清是她为止。
张数太多,小指处没一会儿便沾满了铅粉,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指纹处还是原本颜色,擦除的动作来回反复,许琳的手部慢慢变得麻木。
那是每个时期的她,是白杨眼中的她。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难免哽咽。
越往后,许琳的泪蓄得越多,最后直接一颗颗地砸落,印透纸张。
航班没再延误,旅客们拖着行李排队登机,许琳留在原处没动,直到大家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起身。
登机口旁有一个垃圾桶,那是离许琳最近的,在检票前一刻,许琳把画夹整个塞进垃圾桶里。
“女士?女士您要登机吗?”
空乘人员的询问声把许琳扯回现实。
她应道:“要登的。”
拿着登机牌通过登机口,许琳没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画夹太大,不上不下地卡在桶身,即使刚刚许琳压了又压,现在仍隐约能看到一个角,磨到卷了边儿。
“不好意思,我也办登机。”迟到的旅客跑到气喘吁吁。
“没事,您这边走。”
“哐当”一声,喝剩的咖啡杯被随意甩到垃圾桶里,富余的液体倒着流下去,洒了个干净。
许琳终究没再忍住,她哭到青筋暴起,一只手捂在嘴边才强把破碎的声音咽下,一旁的工作人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各个都慌了神。
许琳一边摇头一边哭着往机舱走,途中一度站都站不稳,空姐在起飞前再三确认许琳是否要下机。许琳双手捧脸呜咽着道歉,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航班在延误一次后准时起飞,地上的人逐渐看不见它的影子,就这么消失在万里高空。
这就是大多人难过痛苦的原因,爱的太坠沉,走的不彻底。
许琳无数次想头也不回的离开,却始终有所牵绊,但是这次,她是真的下定决心是真的要走了。
不是有缘无份,不是错过,有的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世事难改。
许琳这次可以大大方方地扔下一切,是我不要你了,是我先抽身于泥沼,你就别想忘了我,也别好过。
那就到此为止吧。
别再耿耿于怀。
你我纠缠的、难舍的、一去不复返的,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