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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少年的名字 ...

  •   不夜崖,终临夜。
      猴人张依旧在上次来的位置,只不过这次躺着高椅。
      茫茫灰雾中渐显出一个漆黑身影,依旧是上次那人,钩冥。

      “人带齐了?”钩冥扫了眼他身后,问。
      “不多不少,正三十人。”他低头,双臂悠闲地搭在扶手上。
      钩冥转身带路。

      “上次给你的解药,可还留着?”猴人张忽然问。
      钩冥握紧了手中的火把,不语。

      一行人就这样穿过机关,走过天险。

      “想见你一面可真是比登天还难,少门主。”猴人张望着面前的紫衣人,冷哼。

      “别这么说,猴老为我劳心劳力,穆某感激不尽。”穆骞迟客气回。

      他只寒道:“等正道那帮宵小上山来,我定要报了这灭宅之仇。”

      “放心,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他笑了笑,又道:“既然人都齐了,劳烦你去动手了。”

      望着人离开,他袖手,登上危楼。
      很快又迎一客。

      “你来了?”穆骞迟仍望向苍茫。
      黑云压城,山河相衔,最后一丝天光既将湮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气,给他一种想要化身成鹰,与风云雷电相抗的错觉。

      “山雨欲来——”
      薛汝萍收敛神色,踏过被风吹动的枯朽木板,衣袍飘飞:“风满楼。”

      消息虽已传,依照那帮人的个性,今夜,必有一场血战。

      “此楼老旧,却是不夜崖上最高的地方,不过还不够高。”穆骞迟噙着笑,听闻此话,缓缓将右手抬起,那长袖似山风的箭靶,立刻迎来无数劲击,猎猎作响。
      “我听说万物阁的棋楼是这天下至危的高楼,站在上面,是何感觉?”

      薛汝萍抬了抬眼,道:“众生皆渺,惟余独尊。”
      穆骞迟笑了一声,有无限迷离。

      他也一笑,又道:“万物浩大,惟余似尘。”
      穆骞迟愣了愣,看向出言者,眼中意味难以捉摸:“不知何时能与君共登棋楼,观众生,赏万物?”

      “自然是等阁下对我坦诚相待之时。”他神色淡似水。

      “你想知道什么?”穆骞迟微眯眼眸。
      “山下门派齐聚,少门主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处登高望远,你说在下想知道什么?”

      穆骞迟默了一会,爽朗笑道:“原来是这事。我的确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只是江湖混久了,都知道后背当交予可信的人,阁老连条狗的命都不愿交给我,我如何相信万物阁的诚意?”

      “此物——”
      薛汝萍从怀中取出一块圆碧山水,精妙无双的令牌来:“便是阁老的诚意。”

      穆骞迟一惊:“金逢玉,山逢水,此令可号半个江湖,你究竟是什么人?”
      “阁下只需知,您将成为什么人。”

      “如此,我今夜,便还赠阁老一场盛宴。”
      “在下拭目以待。”他顺人视线远望,脸上笑意渐渐消去。

      “那猴人张到底什么来头,怎会与不夜门扯上关系?”温薄背靠牢壁,锁眉小声问。

      李渡动了动身子,试图挣开绳索,却是徒劳:“我也不知道。”
      说着,他抬脚轻摇倒地的小蝶,小蝶这才清醒,挣扎着坐起,面如死灰。

      “你没事吧?”他歉意深浓,若不是他执意要李三去送信,小蝶应当已经坐船走了。
      小蝶望着阴冷的牢房,摇摇头。

      三人半晌无话,直至有守卫前来,朝一排深不见底的牢房投了吃食,惹得哄抢。
      没人知道这是送行饭。

      为了炼出一枚足够强大的阳子蛊,他们是最后一批牺牲者。

      牢房靠里,良久才见三个馒头扔了进来,顺着肮脏的地面滚到李渡脚下。
      他腹中空响,但胃口全无。

      一只白皙的手却毫不嫌弃地伸去,腕上绚丽的金镯闪了他一眼。

      “你——”
      他十分惊讶,见温薄将污秽轻轻拨去,又掰成三份,自己先咬了一口。

      “你什么你,你要不要?”
      她才不管人异样的目光,直接越过,将剩下的扔给小蝶。

      李渡咽了咽口水,让他吃这些,他宁愿饿死。
      他如是想,越发奇怪地打量起温薄来。

      他们手脚连绑,故她正勾首努力将馒头送到嘴边,睫毛扑闪着,似乎眨一下,自己便会离那馒头更近一分。

      “你——你吃得下去?”他终忍不住问。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斤斤计较,你是上赶着送死么?”温薄好看的眉一皱。

      李渡语塞,见她唇边还沾着点点碎屑,不由提醒了一句。

      “朽木不可雕也。”温薄满不在乎地摇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一种奇怪的怜悯,又将唇边之物蹭在了自己身上。

      “这人一看就没过过苦日子,姐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不嫌弃。”小蝶大口啃着馒头道。

      “谁是你姐姐!”温薄不客气怼,她如今是和这二人站在一条船上,但不代表她会忘记之前小蝶当街骗人之事。
      她可没有骗人的小弟。
      “还有,我是堂堂侯门大小姐,还真没过过苦日子。”她又补充。

      “得得得,你们都是有钱人,只有小蝶跟你们不是一道。”小蝶撇撇嘴,眼神冷了几分。

      温薄这才罢休,许是无聊,忽而又问:“对了,小蝶——你一个男孩子,为何取个这般娘儿们的名字?”

      小蝶一怔,见李渡也用好奇的眼光端详他,目中闪了闪,切了一声:“孤陋寡闻,懒得跟你们解释。”
      说罢,眉间隐隐露出忧色。

      温薄看了出来,异常镇定:“别担心了,且不说正道会不会来,我小舅要是知道我被抓了,一定会立刻派人营救我的。”
      “问题是,你小舅不知道啊。”李渡无奈。

      “谁说的?我出门这么久,小舅肯定知道我在陵川城,要是我不见踪影,他们自然猜得出来。”温薄笃定得很。

      “喂,小蝶,你不是说你东家也在不夜门吗,他会不会来救你?”李渡仍觉她不可信,又朝小蝶问。

      小蝶怔了怔,她会来救他吗,如果知道他在这儿的话?
      他不确定起来,但还是佯装自信:“那是自然,她肯定会来救我的!”

      “那太好了。”李渡一喜,又朝温薄道:“你小舅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看他那东家更靠谱一些。”

      “你说什么?难不成你师父就靠谱?”
      在温薄心里,小舅便是神仙一般的存在,无人可以诋毁。

      “我师父可是剑湖踏风,江湖中谁人不识他的威名,他总比你小舅强多了!”李渡亦一点就着。

      谁知温薄并不理会他,又朝小蝶轻蔑道:“还有你,你口中那东家潜入不夜门这么久,都没有丝毫消息,谁知道他——”

      一时间,三人都为了莫须有的救星,剑拔弩张。

      “别吵了。”小蝶心烦,他忽然不期待阿泽来救他了,只道:“求人不如求己。”
      二人停嘴看去。

      他脑中飞快转动,眼神瞟了瞟牢房尽头,墙上便挂着他那裹着布的长剑,还有缴来的不少武器。

      “你们看,咱们的兵器都在那里,若能想个办法拿几样来,就可以脱身了。”

      三人商量片刻,见守卫离去,小蝶便伸出他的长甲,绕到二人身后,替他们解开了绳索。

      三人手脚自由之后,齐齐朝那墙边挤去,小蝶人最瘦,他使命伸腿,终于够到了温薄的长鞭。

      温薄惊喜,有这烈鞭在手,她还惧何,注气一把挥动,将李渡的剑也卷了进来。

      “还有我的!”小蝶低声道,看向半生。
      温薄扬鞭,轻松将剑拿到手。

      “这位姑娘,不如也帮我们一把?”对面牢房中传来低语。
      三人望去,同是天涯沦落人。
      温薄点头,将武器纷纷扔回给了他们。

      这边,李渡手执长剑,摩拳擦掌,意图将牢门上的铁锁劈开。

      “等等——”小蝶制止,望向他手中剑问:“这砍断牢门的声音太大,需得一次成功,你行不行,还有你这剑行不行?”

      “我——”李渡一愣,这个他还真没考虑过,至于他这剑,因为修为不济,他也就很识趣地没向师父讨一把好剑。

      小蝶叹了口气,转向温薄:“也罢,我看你的武功是我们几个里面最高的,你来吧,用我东家的剑。”
      说着,把手中剑递给了温薄。

      温薄感觉到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有些心虚。
      她不善使剑,但看见小蝶坚毅的神情,她也逐渐坚定起来,朝人点首,将那剑上包裹的素布一把解开。
      半生剑,剑下削铁如泥。

      温薄见之细节精细无双,银光令人胆寒,心下不由惊叹,此剑,丝毫不比小舅的寒山剑逊色。
      而一旁李渡更是呆在原地。

      “你说这剑是……是你东家的?”他手已不听使唤地抓住了温薄挥剑的手腕。
      小蝶不解点头。

      “你的东家,是一位叫褚泽的姑娘?”他皱眉呢喃,眼神飘忽。

      小蝶惊讶开口:“你——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

      “快开门吧。”李渡定睛振作,松开了人手。
      原来一直在暗中帮他们的,是阿泽。

      温薄只觉莫名其妙,将全力灌注在掌下,一剑朝那铁锁劈去。

      只听一声锐利,那锁竟如同线一般垂断下来。
      当真是霹雳无敌,她不知是自己的功劳,还是这把剑的。

      三人冲出牢,许多囚人也沸腾起来,温薄双手持剑,看都不看,将一路的锁劈开,她竟觉这剑用得尤为顺手。

      很快,牢中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守卫,他们如水涌入,局面混乱起来。
      三人趁乱拼杀到牢外,见到地道口的那抹老影,却齐齐顿住了脚步。

      “怎么又是他!”
      温薄语气厌恶至极,眼死死盯向了步步逼近的猴人张。

      “就凭你们几个,想逃出不夜门去?”猴人张背着手,傲踞不已。
      “少废话!”温薄率先持剑击去。

      猴人张目光在触及半生之时,亮了片刻,随即嘴角闪过一丝冷笑:“此剑——你用可惜了些。”

      温薄果然很快败下阵来,长剑也被他拂至地上。
      “本小姐想用什么武器,还轮不到你管!”她擦去嘴角鲜血,甩开腰间长鞭再战。

      李渡持剑相助,小蝶这次也没有跑,三人齐上,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然也不过片刻,李渡的剑被猴人张夺了去,温薄的长鞭也被他踏在脚下,不得动弹。

      他持剑反击李渡,李渡本已闭上双眼,那剑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猛地睁眼一看,只见小蝶以十指利甲卡住长剑,朝他喊道:“你傻了吗?快躲啊!”
      李渡在地上飞速滚了几圈。

      小蝶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红瓶,捏碎洒向敌人之脸。
      猴人张闭眼哀嚎,剑却一个翻转,硬生生将他甩飞出去,他的利甲全然被锋利长剑削下,十指鲜血直流,整个大堂都回荡着他的惨叫。

      “不听话的猴子,死不足惜!”
      猴人张暴跳如雷,剑下闪电,然下一秒身侧被狠狠一撞,砰地砸在墙上。
      原是李渡。

      猴人张朝这不知死活之人刺去,又被温薄的鞭子扼住手腕。
      小蝶借机跑来,一把趴上猴人张背后,狠狠一口咬住他脖子,猴人张狂叫不止,发疯似的甩人,同时挣脱鞭子。

      李渡见他又针对小蝶,喘着粗气挡在人面前,双手合十了那凛冽的长剑,猴子张踹他一脚,他不为所动。
      人于是向上挑剑,刺向他眉心。

      他只觉这下死亡终于来临了,支撑不住地倒下,面上却忽地溅来一席温热。
      那触感很奇怪,糊在他面上极其难受。

      他不知何来的勇气睁眼,却只见血红中一道刺眼的白影重重倒在他身上,他想要看清,抬手用力抹去了面上的热血,视野却依旧是模糊的,甚至更甚的滚烫刷地倾泻。
      他实在讨厌这种感觉!

      等他终于能看清了,不知何处前来一个黑影,以弓套住了他面前猴人张的脖子,就这样勒着,硬生生拖入幽深的隧道之中。

      他耳边传来无数嗡鸣,却只有一道清亮的女声,可以入他耳。
      “快走!”

      他铮然清醒,狂蹬双腿,却仍是被人拖着,才能逃离那片鲜艳的血泊。
      身后牢房中不断有惨叫传出,但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

      到隐秘的山石后躲起,温薄用手拼命按住小蝶胸前的伤口,然那里还是汩汩冒着鲜血。

      “你坚持一会!”
      她脱下干净的里袍,替人捆紧血窝,声音却止不住颤抖。

      惶恐的李渡终于回过神来,轻拍人发颤的脸颊:“你撑住啊,等下山我给你一百两,不,一千两银子,到时你随便花!”
      “我会还请师父给你岐山最好的秘籍,你练了以后就可以——”

      “别吵了!”
      小蝶皱眉轻斥,面上血色渐失,眼中的痛苦和畏惧交织着滚落:“你这么没用,为什么我会死得比你早?”

      “是,是我没用……”李渡竟哽咽起来,他感觉无力至极,比梁松死在他面前时还要无助。

      “听好了,我有一件事拜托你,你要是做到了,那我做鬼,就不缠着你。”小蝶又道,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力气,他轻轻阖上了眼。

      “你说,我绝对能办到!”李渡立即回。

      “你去陵州洇县帮我找一个丫头,现在算来有十岁了。”小蝶语气轻飘飘的像羽毛,需要李渡贴在他唇边才能听见。

      “她长得很漂亮,和我大概很像……”他逐渐恍惚。

      但李渡见他嘴角微微弯起,他印象里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因为他骗人的时候都是用哭的,他于是用力抓住了小蝶的手臂,试图将他惊醒:“她叫什么名字?我一定帮你找到她!”

      小蝶沉寂了许久,最后如回光返照一般,轻轻说了两个字。
      “小蝶。”

      夜雨下得很急,又去得很快,陵川城内焕然一新。
      黑衣的年轻人浑身湿透,凌乱的墨发尾挂着不少水珠,背上红皮箭袋也淌着水,但他一动不动,宛如铜像。

      直至身后行来另一人,他异常苍白的面上,眼睫才眨了眨。

      “东西在哪?”
      窗边坐着的人缓缓伸手,接了几滴屋檐上溅落的雨珠,雨珠摔碎在他掌心,一如他的声音,凉意袭人。

      “他瞎了,只说可以交代,但要留他一命。”来者躬身,语中平静,却如刀鸣。

      坐着的人目中一寒,翻转手背,让水珠顺着掌纹滴下,淡淡道:“杀了吧。”

      浩荡的人马齐齐涌至不夜山,因刚下了场急雨,众人皆被淋成落汤鸡,剿夜的热情似乎消褪了大半。
      但他们不知道,山上之局,已然打响。

      阿泽望着忽然闹哄起来的山门,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故未等到前去试探的薛汝萍回来,她先穿过混乱,前往地牢。

      牢中已腥如血池。
      她逆着人流朝里探去,却并未见到徐斜行的身影,不安愈发占据她的心头,直至在大堂看见那把零落在角落的半生剑。

      此剑她藏在山下,只有小蝶可能将其带来。
      小蝶?!

      她瞥见远处一滩鲜浓的血迹,还有零落着的带血的长甲,心口一颤。

      拾起半生,沿着拖拽血痕追去。
      很快见两道身影正在和不夜卫纠缠。

      她一眼认出李渡,半生直穿过砍向他的黑影。
      左手抽出另一把剑在掌心翻腾,双剑交换了下,所过之处,敌人见血封喉。

      “小蝶呢?”
      她不顾人狼狈而惊异的神色,厉声问。
      然他同挥鞭的温薄皆目露戚色。

      她这才瞥见他们护在后面的素衣人影,血红刺眼,冷面青灰,已经无力回天。
      狂跳不止的心霎然沉寂。

      片刻后,她垂下眸,只道:“背起他,跟我走。”
      三人一路披荆斩棘,硬生生闯到了不夜门口。

      “赶紧下山,告诉沈寂,穆骞迟有玉石俱焚之意,让他将宗门中人都赶下去。”
      她疾戾的神色,李渡从未见过。

      温薄望着那转身回溯地狱的清冷玄影,手持双剑,救二人于血途,却又偏偏晚来了那么一步。
      心中震撼更是久久不灭。

      “她到底是谁?”

      李渡回过神来,背紧背上渐凉的人,奔下山去。

      “她就是褚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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